《赤脚医生万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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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医生万泉和-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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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临时搭建的戏台旁边,吴宝正在跟村里的女人打情骂俏,他看到了我,就笑着招手让我过去。我一眼就看出他的坏笑,我本来是不应该过去的,不光不应该过去,我还不应该理睬他。但不知怎么的,他这手一招,我就麻木了,就不由自主地过去了。吴宝跟我握握手,说:“万医生,听说你谈对象谈了一个排了。”我说:“我没当过兵,不知道一个排有多少人。”吴宝说:“一个班十一个人,一个排三个班,你算出来没有?”我算了算,觉得吴宝说的数字不准确,我说:“不到一个排,连一个班也不到。”吴宝和女人们都笑,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是笑我算错了,还是笑吴宝说错了,但是我看出来女人的笑都是从心眼里心底里跑出来的。吴宝一来,她们就笑得这样灿烂,个个眼睫毛乱颤。
  一说到眼睫毛,我就想到刘玉,一想到刘玉,我心里就有点酸。如果真像吴宝说的那样,我有一个排的女朋友,那刘玉就是排长,可惜这个排长跟着吴宝跑了。我很吃醋地跟一个大姑娘说:“你们当心一点,吴宝要跟你们犯错误的。”大姑娘笑问我:“万医生,什么叫犯错误?”我回答这种问题不拿手,得想一想再说,吴宝已经抢先了:“万医生没有犯过错误,你问他,他怎么知道。”我听出来吴宝是在嘲笑我,我也不服,就学着吴宝的口气说:“吴宝朝你笑,你也朝他笑,你就会怀上吴宝的孩子。”这是吴宝经常跟女人开的玩笑,我拿来攻击一下吴宝。哪料这个大姑娘一下子翻了脸,去把她妈妈叫了来,她妈妈责问我说:“万医生,我们一直以为你是正派人,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她还叫女儿去把爸爸喊来,气势汹汹,难道要打我?我真冤,为什么吴宝怎么说,怎么做,人家都不气他,我学着他说了一句,人家就跟我计较没完?幸亏这时候出事情了,大家才把我撂到了一边。
  出了一桩天大的事情:早早就被绑着的那头猪,居然逃跑了。猪跑了,猪的嚎叫声变成了全村人的嚎叫,起先大家乱哄哄到处追猪找猪,后来又有人提议大家静下来,肯定能够听到猪发出的声音。为了猪,这些不懂纪律性的农民,还真的安静下来了,紧紧地闭上了自己的嘴,怕小孩子闹的,还捂住小孩的嘴,就像电影里躲避日本人的样子。一下子全村都静悄悄的了。可是猪一点点声音也没有,它比人更安静,它比人更沉得住气,简直就像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特务。
  我不知道最后有没有逮到它,要是逮不到的话,它就变成一头野猪了。我只知道猪跑了,大家快要哭了,我也要哭了。裘二海光知道骂人,还踢了两个人,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时间已经不早了,吴宝请示裘二海要不要开演,裘二海连吴宝也一起骂了。裘二海说:“你聪明面孔笨肚肠,蠢得像头猪,没肉吃还看个屁戏!”想想不解气,又说:“看你细皮嫩肉粉嘟嘟,我恨不得把你当猪吃了。”吴宝脸上笑眯眯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不会以为裘二海真要吃他吧。
  是继续找猪还是开始看戏,发生了争执,女人要看戏,男客张嘴就骂,还揪住她们的头发,好像是她们放跑了那头可恶的猪,场上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物出现了,他就是经常在关键时刻跳出来的万小三子。原来万小三子小小年纪承担起了重任,那只猪逃走了,他已经请人将自家的一头老母猪宰了,大家稍等片刻,已经消失的幸福就又回来了。
  万全林像扑一只野兔子似的上去想扑住万小三子,堵住他的嘴,但是万小三子比野兔子快多了,他逃开了。很快万小三子的娘和他的两个哥哥,抬着一桶香喷喷的红烧猪肉来到了现场。
  万全林痛哭起来,像个女人,他边哭边说:“我的老母猪啊,你已经给我生了几十窝的小猪崽,你是我的心头肉啊,你是我的乖乖肉啊,万小三子却把你宰了拿给大家吃,万小三子不是人,他是个小畜生,他比你还畜生——”可他哭他的,他念叨他的,没人理他。男客们灌酒吃肉,一片呼啸声,把万全林的那一点点哭声不知道淹到哪里去了。
  万全林眼泪汪汪地看着大家香喷喷地吃着他的心头肉,后来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抓一大块肉往嘴里塞,边嚼边说:“有的让他们糟蹋你,不如我来吃了你,我吃了你,你还是我的肉。”旁边的人急了,提意见说:“万全林,不带用手抓,用手抓,谁抓得过你?”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有修养,他干脆学着万全林,丢掉筷子,改用手抓。
  对于吃肉,我当然也是不甘落后的,但是我闻着飘出来的猪味觉得有点不对头,站在我身边的吴宝只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说:“不对,不对,没烧熟。”但是他的话除了我听见,别人根本就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有人理睬他。吴宝赶紧去跟涂医生说,涂医生咂了咂嘴,没品出什么不好的意思,他朝吴宝白了白眼,没理他,继续吃肉。吴宝又看了看我,我说:“你别看我。”吴宝说:“万泉和,你是医生,你要负责任。”
  我心里“别”的一跳,像是被一根刺刺着了,又痛又难过,我硬着头皮扯着嗓子说:“大家等一等再吃,再回回锅吧?”大家只是拿眼睛瞪我,嘴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又犹豫着说:“这个猪好像没有熟,吃了会不会出毛病啊?”这下子不好了,我看出来所有的人都想吃了我。有一个人说:“万泉和,别怪我不叫你万医生,你叫我们不要吃,你嘴巴里是什么东西?”另一个人说:“他叫我们不要吃,好让他一个人吃!”我的嘴巴里确实藏着一块肉,刚才我正要把它咽下去的时候,吴宝阻止了它,现在它就在我的嘴里,堵住了我的嘴,也堵住了大家的正确思想。我声嘶力竭的叫喊,比万全林刚才的哭声更没有市场。
  一头两百多斤的老母猪,片刻之间就连骨头都被嚼碎了咽下肚去,大家却不能满意,纷纷批评万全林夸大了猪的分量,他们不觉得这头老母猪有两百多斤,两百多斤怎么会如此不经吃?有许多人在打嗝,但他们打出来的并不是饱嗝,而是酒嗝,他们也不是因为酒喝多了,而是因为很长时间不喝酒了,他们的胃已经不太适应酒。猪的异味和酒的异味混杂在现场,让大家兴奋不已。
  演出开始了,音乐声响起来,宣传队最漂亮的女演员丁秀慧站到了舞台的右角边,她就要报幕了,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丁秀慧的嗓音又软又绵,一直能绵绵地渗到人的骨头里去,让人的骨头都变成麻酥糖。我早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准备着让自己变成一块麻酥糖呢,却见丁秀慧光是张了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我就着急,一着急我就站了起来。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丁秀慧却倒了下去,她的身材虽然苗条轻盈,但是倒台的声响却无比的大,“轰”的一声,把全场的人都惊呆了。
  吴宝从舞台的一侧奔出来,我也从台下跳上台去,我们看到丁秀慧口吐白沫,浑身抽筋。吴宝急得问我说:“万医生,万医生,这是怎么了,她得了什么病?”可怜我哪里是什么万医生,我急得大喊:“涂医生,涂医生——”我没有听到涂医生的回答,却听到有人在大喊:“涂医生,涂医生,你怎么啦?”我朝台下一看,竟然看到涂医生也和丁秀慧一样,口吐白沫倒了下去。
  大家本来是喊涂医生的,不料涂医生也倒了,就开始喊我,场上就是一大片重重叠叠的“万医生万医生”。我心慌意乱,跟裘二海一样手足无措,但我不会像裘二海那样骂人,我只会问他们:“怎么办?怎么办?”大家说:“你是医生,你问我们?”台上台下大乱,所有的人都慌了阵脚,裘二海更是手足无措,就骂我:“万泉和,你眼睛戳瞎啦,你的本事活在狗身上了?快给他们看病啊!”我慌慌张张地朝丁秀慧看了看,我说:“抽筋了?吐白沫了?羊、羊痫风啊?”
  吴宝伸手朝我头上用力一支,说:“羊你个头,他们中毒了!快送医院!”万小三子学着吴宝的样子支了支裘二海的头说:“送医院也来不及了,你快点叫公社派救护车来。”
  幸亏有吴宝和万小三子临危不乱现场指挥,中了毒的村民很快得到了救治,没闯下大祸,可大家还是惊吓得不轻。一头养了多年的老母猪,已经下了几十窝的猪崽,它已经老得不能动了,它的肉比老牛筋还厉害,就这样两百斤半生的带着肉绦虫的肉,让这么多人吞下了肚,我想起来浑身就哆嗦就起鸡皮疙瘩。我没有中毒,我得感谢吴宝,是他及时地阻止了我将那块肉咽下去的。所以,我再一次原谅了吴宝,虽然他不能把刘玉还给我。
  中毒严重的涂医生等人都住进了公社卫生院,我在医院陪着他们。看到盐水瓶里的盐水一滴一滴地滴进他们的身体里,冲淡了老母猪的毒性,他们的气色也渐渐地好了一些,我总算放了点心。正想出去透透气,忽然就发现一直病怏怏没精打采的涂医生眼睛发亮,人也竖了起来。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原来同病房万一喜的老婆带着女儿来看万一喜,女孩子十多岁了,很嗲爸爸,整个病房里,就听她“爸爸爸爸”喊个不停。涂医生的目光就是被他们吸引去了。看着看着,涂医生就有点不对头了,他摸摸索索地从身上摸出一封信来,对着大家扬了扬,说:“我也有女儿,这是我女儿给我写的信,我昨天收到的。”万一喜他们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涂医生是什么意思,涂医生就当着他们的面有滋有味道地看起信来。
  其实我知道,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信,从这封信以后,涂医生的女人和女儿再也没有来过信,更没有来乡下看过他。他住的东厢屋里,都快生蛆了,我叫他弄弄干净,他总是说,等她们来,她们来了会帮我打扫的。可是她们一直没有来。
  好像就是从这次吃老母猪开始,我发现涂医生老是走神,常常答非所问或者指鹿为马。当然这可能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后来我曾经细细回想,好像从万全林腿伤那时候,涂医生已经有点心非所用了,只是起先的时候我没有注意。我这个人反应总是比较慢,等我注意到,情况就已经很严重的了,他竟然把痔疮止痛膏当成眼药给病人擦。病人不识字,擦掉了一管,眼睛还没有好,就带着用完了的痔疮止痛膏壳子又来开药,涂医生不在,病人就把痔疮止痛膏的空壳子给我看,我吓了一大跳,没敢吭声,另外开了眼膏给他回去擦。病人还不相信我,说要配涂医生开的那一种,我只好骗他说这种药暂时缺货,才把病人哄走。赶紧把痔疮止痛膏的空壳子藏起来,等涂医生回来,我想拿出来告诉他,但犹豫了半天,我没有这么做,我怕伤了涂医生的面子,惹得他更不高兴。
  涂医生现在常常躲在自己的东厢屋里不出来,也不知道他在里边干什么,有病人来了,我叫他,他总是慢吞吞的,有时候干脆不理我。我追到他的窗口,朝里边张望,看到他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我再喊他,不停地喊,他才不情不愿地出来,怪我说,这点小病你都看不来,你还算跟我学过医?
  我不知道如果那天我把痔疮止痛膏的事情告诉涂医生,涂医生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我想,也许我当初的决定错了,导致了后来涂医生发生了更大的差错。
  事情本来并不复杂,就是我们医疗站所在的二小队的一个男孩子,叫万小弟,三岁,肚子哇哇。就这么简单。在乡下小孩子肚子哇哇是很多的,可能是蛔虫,也可能受了凉,吃了脏东西,什么可能都有。他们没有文化,他们家的大人也没有文化,没有文化就不懂道理,不懂知识,尤其不懂卫生知识,你要是跟他讲知识,说不能吃不干净的东西,他就会嘲笑你,说,吃得邋遢,成得菩萨。如果你跟他讲冷与热的问题,他们又会嘲笑你,跟你说,冬穿夏衣,赛过皇帝。也有的时候,他们身上什么地方害了疮,就自己吐一口唾沫抹一抹,说,涎唾不是药,处处用得着。他们就是这样生活的。小孩子肚子痛喊几声哇哇,大人也不理睬,过一阵他们自己好了,又到处乱跑了。如果哇哇的时间长一点,一直没有见好,大人才会带过来让医生看一看,配点药吃一吃,最严重的也就屁股上打一针,很快又会好起来,第二天就看见他又活蹦乱跳了。所以小孩子肚子哇哇在乡下是件很平常的事情,谁也不会很当回事情。
  万小弟喊肚子哇哇的时候,家里大人都在地里劳动,也听不见,等他们劳动回来已经很累了,听到万小弟喊肚子哇哇,都没有力气理睬他,他爹万水根甚至还怪他没事找事,朝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万小弟的妈妈万月珍说,小人不诈病。她知道儿子是真的肚子哇哇,但她也没有力气去关心他,就说,弟弟,蛔虫肚皮饿了,你熬一熬,等吃饱饭就好了。万小弟就熬着,他已经痛得吃不下饭,但是大人告诉他,他吃饱了蛔虫也饱了,就不咬他了,他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但是吃下去了,还是哇哇,脸色也有点发青了,大人这才抱到合作医疗站来。
  已经是黄昏头了,涂医生又躲到自己的东厢屋里不肯出来了,我守在他的窗口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万小弟肚子痛了一天了。”涂医生不吭声,我再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万小弟的脸都发青了。”这么追着喊了好多遍,才听到涂医生有气无力地声音说:“我自己也肚子痛,我看不动了,你看吧。”我只好自己替万小弟查肚子,万水根说他吃不下饭,我估计是小孩胃不安,就这里按按,那里按按,不管我按到哪里,万小弟都是连哭带叫地喊哇哇,我又按不出个名堂来,万小弟浑身软绵绵,肚皮倒是硬邦邦的,我只好又去涂医生的窗口问涂医生:“涂医生,涂医生,万小弟肚皮硬邦邦的,是不是不消化?”涂医生说:“你觉得不消化,就给他开点消化药。”我说:“我开了药,不知道开得对不对,你看看。”涂医生“哼”了一声,我知道他答应替我看药方,就从窗口伸进去,可涂医生并没有接,只是又“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看了没有,只一两秒钟,他就说:“好吧好吧。”我就抽出了药方,回来给万小弟开了药,让他回去吃药。万水根捧着药,像捧着一颗救星回去了。
  过了一个多钟头,我们都睡了,万小弟又被抱过来了,我看到万小弟的脸色更加不对劲了,青里泛紫,我有点害怕了,赶紧再去喊涂医生,万水根也在涂医生的窗外说:“涂医生,药吃下去没有用,他还是痛。”万月珍说:“涂医生,你出来看看我们弟弟,我们弟弟要痛死了。”涂医生半天没有回音,我说:“要不我再看看。”这时候涂医生开口了,说:“药性哪有那么快,又不是仙药,你们回去再等等,等药性到了,自然会好的。”万水根和万月珍很听涂医生的话,也觉得自己太着急了,又抱着万小弟回家。哪知这一回万小弟怎么也不肯走,一边喊哇哇,一边死死拉住涂医生的窗棂,死活不松手。涂医生在里边说:“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没事。”有涂医生这话,万水根和万月珍也放心了,硬掰开了万小弟的手把他抱走了,万小弟瞪着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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