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或氛围,但长篇不行,它必须有硬度,必须结实,必须再现我们的生活,必须有知识。黑格尔对长篇小说就有这些要求,这些要求很具体,概括地说,某一个时代人们是如何生活的,我们要能在长篇小说中知道。我们现在对这一点特别地不以为然,于是,知识可以放弃,生活经验可以漠视,人生阅历也不再重要,长篇小说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虚,越来越幻,实实在在的东西越来越少。
范:字数越来越少,过去说一个中篇能拉出一个长篇来,现在大概一个短篇也能拉出一个长篇来。书倒没有越来越薄,因为纸张越来越好,书就越来越厚还越来越轻,十万字的长篇,拿在手里也蛮好看,送人也送得出手了。有时候跟出版社联系出书,人家第一句话就问,多少字,他不是希望你字数多,而是怕你字数多。我曾经在笔记本上记下对自己这部小说的要求:要有许多干货,要有好玩的生活细节,要挤掉水分。当然,这只是自我的要求,有没有做到要听专家和读者说。
汪:为什么现在长篇写作看上去那么容易?为什么长篇写作的年龄越来越小?与这种观念上的转变或误区的存在都有很大的关系,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积累,天马行空,拿起来就写。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是靠不住的。不扯远了,回到你的作品上去。《赤脚医生万泉和》的知性就镶嵌在人物和故事的叙述中。比如稍稍做一些剥离与连缀,一条脉络是很清晰的。在没有赤脚医生之前,农民有病找谁?找乡村医生,在作品中就是万人寿,这种医生并不存在于现代医学与医疗体系当中,他们通过家学传承或师徒授受的方式一代代延续下来。他们以本土哲学为基础,依赖本土出产的自然资源为药源进行诊疗。这一传统以前少有人质疑,但自从西医进来以后就不同了,双方的矛盾自两者相遇后就没有断过,去年学术界还就中医的存废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最近著名的学术打假人方舟子又对张仲景的医学理论提出了质疑。这种不同文化与科学间的较量在作品中有很形象的体现,那就是万人寿与涂医生,涂医生是现代医学教育培养出来的新型医生,学的是西医,擅长伤科。他最看不起以祖传中医起家的乡间中医,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那是伪科学。
范:涂医生和万人寿都是好医生,他们都在最基层为农民排忧解难,过着和农民差不多的艰苦的日子,心里甚至比农民要苦得多。但是他们又互相瞧不上,正如你所说,这不是他们个人的问题,这是历史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
汪:新中国成立以前,中国的乡村医疗就是靠这些乡村医生或者说是郎中来维系的,当然不可能有很高的医疗质量。
范:那是另一部好看的小说,可惜我写不出来。
汪:我想到了医学下乡,与文化下乡、科学下乡等一样,是近现代中国乡村建设者的主要工作之一。新中国成立以后,农村的医疗也是当政者感到头疼的问题,农村合作医疗开始于什么时候?赤脚医生最早在什么时候,是哪里的经验推广的?这一制度曾经受到怀疑,但问题恐怕还得历史地看,对于一个文明程度不高,物质生活水平很低,生命与健康期望同样不高的时代来说,这不失为一种补偿性的制度,从作品中可以看出,农民的小毛小病到合作医疗站,毛病大了就往公社或县城跑,虽然起不了多大作用,但不管那个人做大队或村子的领导,有无赤脚医生却相当重要。
范:在社会各个阶层里,农民对自己的身体是最不重视的,这里有一个文明程度问题,更有经济基础的问题,还有农村生活习惯原因,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在我少年到青年的那个时期,我亲历过许多农民对自己身体的忽视的事件,小说中有好几件事,都是从真实事件改造而来的。包括我自己也像农民一样,忽视过自己的身体。有一次我扭了腰,很严重,还冒雨继续开沟,结果病情加重。为什么呢,如果是一个农民,毫无疑问,他是为了挣工分,作为一个知青,我也要挣工分,还有一层要想表现好的意思,傻不傻,表现给队长看,有什么用,队长又不能让我上调。那时候青壮年在田里劳动,老人将饭煮好了端到田头,碗就搁在田埂上,有虫子爬过也不要紧,虫子也不脏。渴了就喝沟渠里的水,那时候少有农药,现在是不行了,泥鳅都毒死了。农民因为种种条件的限制,确实无法对自己的身体负责,有了病急急忙忙往赤脚医生那里跑一趟,开几颗五香豆(药)吃一下,奢侈一点的挂一瓶盐水,就是最大的负责了,还得赶回队里劳动,要不然年底的工分就比别人少。如果连这一点条件都给剥夺了,那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汪:医学下乡不容易,涂医生的下放可以说是医学下乡的一种,是强制性的,我记得当时还有所谓医疗队,是按照毛泽东的“6·26”指示来实行的,这对农村医疗是有很大作用的,后来也不了了之。涂医生不愿意呆在乡下,不仅仅是个人生活与家庭的原因,也有条件、文化与价值观上有原因。马莉与涂医生不同,她是自愿的,而且有从小在乡村生活的背景与万泉和的感情基础,但是她后来也败退了,可见原因很多。
范:马莉是注定要失败的。不是因为她的农村行医建立在一种朦胧无知的感情基础上,也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万泉和其实不是个好医生,而是因为她承担不了农村医疗这付天大的重担。或者反过来说,农村医疗这个天大的重担,不应该由马莉、由任何个人来承担。马莉已经极尽全力了,但她的“全力”太微不足道了。
汪:是啊。医学与其他科学的普及与推广不一样,文化在其中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说不清,道不明。社会学有所谓“路径依赖原则”,它解释的是制度推广中的成本计算问题,如果某一种制度看上去很好,但是如果不与当时当地的文化传统相融合,那就很难实施,或者实施的成本很高,《赤脚医生万泉和》的深刻之处就在于没有一味地向科学与向善的愿望出发,将问题简单化,所以,后窑大队的医疗是个凭借,你在拿它说文化上的事,说中国这几十年乡村变迁的事,这才是小说的真正目的所在。
范:对的。其实写的是几十年农村变迁,说的是文化。文化是什么?文化就是你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文化无法用什么样的概念或词汇去解释。文化更多的只能让人去感受,去领悟,而不是作说明作解释。
汪:乡村的本土医疗不行,医学下乡就难以真正实现,那会出现什么情景?特别是二十多年前中国农村合作医疗解体,赤脚医生消失之后,中国的乡村医疗往何处去?国家医疗力量后撤,医疗资源急剧向城市堆积之后,乡村的真空又由谁来填补?
范:现在就已经出现城市大医院各方面资源过剩,而农村医疗仍然落后的情况。政府向农村倾斜的力度应该加大。现在也有为数不少的私人医生在农村开诊所,但是举步维艰,苟延残喘,他的对象都是掏不出几个钱、也舍不得掏出多少钱来看病的农民。连他自己的生活和未来都得不到保障,他怎么去保障农民?
汪:马莉的私人诊所曾经尝试过,但失败了,这时出现了白善花的假药与巫婆胡师娘。在现代文明的眼里,这两种力量都是反科学的、野蛮的,但是从乡土中国来说,并不是如此简单,从比较文化学的角度来看,这两种情形在其他国家与民族的相同文明发展期也是大量存在的。在医学科学不发达的时代,他们曾经是人们身体管理学的主角。在中国,巫术一直被认为是可以治病的,它有着广泛的传统文化与原始宗教的深厚基础。至于说它是否真的能治病,这并不重要,因为中医的功能也是有限的,而且,从现代科学哲学来说,它们都是不可证伪的。况且,疾病与死亡都是必然的,在这个前提下,康复与长寿只是一种理想,因此,治疗本质上不是对确切的愈后的追求,而是寻找一种慰籍,是医学关怀与医学心理学的问题。
范:其实农民的顺应自然的思想要比城里人强得多,或者说,他们更能够正确地面对死亡。比如同样得了一个病,城里人会急得团转转,似乎哗啦啦天塌下来了,农民呢,也不是不着急,也会到处求医,但他们骨子里有一种与身俱来的听天由命的思想,能看则看,不能看,没钱看,或者找不到好医生,也可以找巫婆。其实他们心里也不相信巫婆,至少半信半疑,他们甚至一边说着巫婆的坏话,一边嫉妒着巫婆的钱财,一边去找巫婆,这就是你说的,更多的是寻找一种心理慰藉。
汪:假药的问题也可以作如是观。在过去,谁也不能以实证的方式,通过实验室来证明中药的药理,当然同样不可能去证伪,在这个前提下,真、假药是没有区别的。人们对药的选择是基于经验与信任,所以,才有世世代代的祖传秘方之说,白善花不能不说是苦心孤诣,为了得到万人寿的所谓秘方,她不惜以婚姻为代价。
范:何况这个假柳二月真白善花自己也懂一点医,最后她还想竞争后窑合作医疗站医生的岗位呢。她深知祖传秘方在农民中的威信,所以不惜和万泉和结婚、然后以不存在的祖传秘方为幌子,生产假药。农民果然中计,不仅农民中计,城里的大医院、老专家也被“祖传秘方”蒙了。白善花的行为,不仅是钻了农村缺医少药和农民文明程度低的空子,更是一种文化的延续,现代医学冲击不到或者冲击不力的相对落后的地区,农民仍然很崇拜祖传秘方。
汪:私人诊所的成本管理是很难的,因为医疗即使作为产业也不同于其他。小说中万万金一直想把这件事做成,几起几伏,未能如愿,所以小说的最后把希望放在“三结合的试点”上,即“由镇政府贴一部分,村里贴一部分,农民自己再出一部分,组成一个新型的合作医疗诊所”。针对现在农村的医疗卫生现状,专家给出的理想方案是增加各级政府的财政投入,健全农村卫生机构体系,推进改革、放活经营,加强监管、规范服务,建立适应我国经济发展水平、符合农民需求的医疗保障制度。你这部作品到是都说到了,但到底能不能解决目前的乡村医疗难题还说不明,作品对此没展开,但留了个尾巴“镇政府暂时拿不出钱来支持我们,让村里先垫上”。这是一个过程,一个中国乡村医学简史,更是一个中国江南乡土社会史与文化史。
范:我是努力把生活化开来,一点一点地写出来,无论是不是史,无论是什么史,小说应该将这些史放在小说的背后,所以我尽量少写政治的背景,少写文革,也没多写改革,知青和下放干部也都是次要的,都是很快就过去的,只有农民,只有万泉和和万人寿,永远在那里。史在他们身上。
三、我现在这种写法,实际是反弹琵琶
汪:今天一个朋友问我,怎么看待长篇小说这种文体?它必备的要素有哪些?我说没有什么是必备的,你以为是必备的那些东西可能是别人恰恰要抛弃的。
范:这话说得太精彩,又经典,一位批评家能够如此“体贴”和“体会”写作者的感受,真是太难得。第一,写作者在写作的时候,常常是身不由己的,不知道被一种什么东西拖拉着,牵引着,就这么往前走,来不及考虑这部作品之外的其实许多东西,比如“必备”什么,如果考虑太多了,也许会无从下笔,会觉得面前有许多路,结果反而就无路可走。第二,正如你说,即使研究和考虑了“必备”,也是各人各异,每个人的必备都不一样,不可能一样,也不应该一样。
汪:我对长篇的看法受黑格尔和卢卡契的影响,已经陈旧了,我以为长篇要有刻划成功的人物,当然不一定是现实主义意义中的所谓典型人物。
范:不一定是很典型的,但要有能够让人“会意”的人物,也就从前说的让人产生共鸣、能够和读者沟通的人物。万泉和就是一个不典型的人物,但我在写他的时候,我跟他的精神是完全相通的,我常常为了他独自面对电脑大笑不止,幸亏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否则家人会以为我痴了,有时候为了他我心里很难过,隐隐的久久的心痛。这种情形在我过去的创作并不太多。我现在还不太清楚万泉和给读者的印象,但是我想,哪怕只有很少的人能够和他沟通,甚至没有人能够和他沟通,我也喜欢他。
汪:长篇要具备复杂性,这是相对于中短篇而言的,复杂是多方面的,情节、结构、知性内容、主题与蕴含,等等;对作家来说,长篇是一个不小的动作,在艺术上要有想法,要有探索,成功了,当然好,失败了,也有意义,但不能没有作为。我觉得《赤脚医生万泉和》在这些方面都是很丰富的。
范:你说得对,长篇是要好好酝酿的,长篇应该是复杂的。有的好长篇也许它的表现形式并不复杂,甚至很简单,很朴素,但是它的内涵是非常丰富复杂的。这个赤脚医生的题材我也是酝酿了很长时间的,可能跟我以前的几部长篇不太一样,我自己觉得艺术上探索的成份多了一些。
汪:这部小说写了不少人,万泉和当然是其中比较突出的。这个人物很有趣,他在作品中是主人公兼叙事人。我想问问,你对这个人物是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定位的?如何塑造这个人物肯定有许多的选择,身份、性格、气质、命运等等。我还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有一部著名的表现赤脚医生的电影《春苗》,你也可以将他塑造成春苗一样的人物呀,事实上,在那个年代也有不少自学成才、妙手仁心的赤脚医生。
范:一开始不是这样定位的。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应该写成一个什么样的万泉和。如你所说,可以有许多种选择,我现在这种写法,实际是反弹琵琶。但开始并没有这样的思路,开始还是从正面去考虑的,也许差一点就去写一个正面的自学成材、妙手仁心的赤脚医生了。但最后我走了另外一条路,说不太清楚是怎么形成这样一个形象的,但我很庆幸自己的选择。不过这种选择并不是一下子就确定的,而是一直延续在整个作品的写作过程中,应该说,到最后一笔才最后完成了万泉和这个人物。在刊物上发表的第一稿中,还有一些问题,我现在已经改出了第二稿,这个形象就更坚定不移了。
许多人一说到赤脚医生,肯定想到春苗和红雨(当年两部写赤脚医生的电影的主人公),这就是概念中的赤脚医生,但是我脑子里没有这两个人,一点都没有。我脑子里的赤脚医生,是生活中的真实的赤脚医生,因为他们是我家的邻居,是活生生的,我认得他们,我熟悉他们,我和他们一起生活过,而不是概念中的春苗和红雨。但是我现在作品中的赤脚医生,和我曾经在生活中碰见过的赤脚医生,又完全不一样。
汪:万泉和不是春苗,他原先的理想是做一名木匠,但是万全林不收他,嫌他愚钝。在书中,万泉和虽然是赤脚医生,但却是最不愿意当医生也不愿意办医疗站的。这样的角色定位与角色期待可能许多读者都会产生疑问的。
范:这是我的有意为之。没有人重视农村的医疗卫生,没有人关心贫穷的农民的看病问题,只有一个“脑膜炎”在做着这件事,他一边知道自己不行,不想做,一边还是在做着,为什么?因为没有别的人来做。来过的人又都走了。我这么写是走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