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裴师傅一般都问些什么?”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那些有钱的财主一般都会花钱娶一堆贫家女做小老板,穆婉秋的表姐一定也是这样,三妮儿了然地点点头,“我也第一次来,听说裴师傅都是见了人后随心所欲地问,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句话会问什么?”似乎不想多谈这个问题,三妮儿反问道,“你过三级了吗?”
“三级?”好半天,穆婉秋才回过味来,三妮儿在问她是不是三级调香师,就摇摇头,“没过。”
“我也没过”三妮儿喃喃地附和道,“太难了,我都考五年了,每次就差那么一点点”猛抬起头,“我今年又报名了,我娘说,凡事只要坚持就有机会!”尴尬地笑了笑,“一旦过了,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你又报名了?”穆婉秋眼睛一亮,“今年还没考吗?”又问,“什么时候考?”
“你竟连这儿都不知道?”三妮儿像看怪物似的看了穆婉秋半天,随即了然地嘟囔道,“也是,广灵县那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消息闭塞的很,一辈子也进不了一次城的大有人在。”
穆婉秋认同地笑了笑。
“对了,你要想考,现”
正说着,前面一阵嘈杂,“出来了,出来了。”
三妮扭了头掂着脚往前看,随着大家一起喊,“裴师傅都问了些什么?”
跟着踮脚看了半天,穆婉秋才看见从前面匆匆走出五个人,一边走一边摇着头,有的垂头丧气,有的一脸喜色,穆婉秋回了头望着他们消失在巷尾的背影,嘟囔道,“他们怎么会告诉竞争对手裴师傅都问了些什么。”
“下一组!”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队伍又向前蠕动了一点点,三妮儿叹息一声,“这么长,有的等了”
穆婉秋就笑了笑。
暖洋洋白晶晶的太阳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大火球,隐没在西山后,枯黄的树叶打着旋飘落在穆婉秋脚下,一股凉意瞬间浸透了全身,她紧了紧衣服,看到姚记的小侧门依稀在望,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终于快到了!”
一组五人进了侧门,左手一溜五个小门,穆婉秋被一个青衣小厮带着进了第三个小门。
是一个敞亮的小屋,迎面红木雕花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左右面色白净的妇人,正低头写着什么,两个总角童子蹲在门口拿了滑石在地上画万字格,不时发出咯咯的低笑声,气氛娴适惬意,穆婉秋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一松,她朝白净妇人轻轻一福,“师傅安。”
“叫什么名字?”白净妇人头也没抬。
“白秋”声音轻细,如空谷流莺。
“哦”白净妇人漫不经心地哦了声,忽然抬起头来,上下打量着穆婉秋。
她穿一身湖色罗绢窄袄,袖口缀着一圈精致的山茶花,衣服颜色虽不华丽,做工和质地却是上好的,暗道,“难怪她声音这么好听,单看这身行头,家境应该很好,只是”她若有所思地皱皱眉,大户人家谁舍得让女儿出来做这种低贱的活计?“为什么要来姚记,这里很苦的。”
“我喜欢调香”不假思索,穆婉秋脱口而出。
又是个任性的大小姐!
白净妇人一哂,又低了头,“你家住哪里?”
“广灵县”
放下笔,白净妇人静静地看着穆婉秋。
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穆婉秋有些紧张,紧攥着隐在袖子下的小拳头,她挺了挺胸。
“闻到了?”白净妇人突然开口,“说说看,刚刚是什么香儿?”
“什什么香?”穆婉秋有些口吃,她候然想起,刚刚是有一股清甜的香气随风飘过,猛吸了下鼻子,那香气早已飘渺而去,无影无踪,哪里还捕捉的到?
蓦然扭过头,两个总角童子正笑嘻嘻地看着她,穆婉秋脸色微微发热,刚刚恍惚瞧见一个童子笑嘻嘻地推开门,在门口站了片刻,她只以为是孩子在嬉闹。
不想,竟是一道考题!
淡淡的,有点甜,穆婉秋仔细地回忆了一遍,她只对日常用的胭脂水粉有些记忆,让她这么硬生生地分辩,别说是在她没准备的情况下,就是让她仔细地闻上半个时辰,她也未必能辨得出。
摇摇头,穆婉秋紧抿着唇不言语。
“是菩提花!”靠门的童子嘻嘻笑道,声音清亮稚嫩,“菩提花香味平和甘甜,带着股幽清,很好辩的!”
穆婉秋几不可闻地应了声。
“再来一次”白净妇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童子就扔了滑石跑过去开门,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穆婉秋集中了十二分的精力细细地品味,虽然还是闻不什么名堂来,但她对先前的香气还有些记忆,恍然就是同一股香
第四十章 面试(下)
咣当一声,童子猛带上门。
一股疾风穿窗而过,涤荡在室内的幽香瞬间杳无踪影。
穆婉秋身子一震,抬头看向白净妇人,她正静静地看着她。
“是”穆婉秋用力地吸着鼻子,捕捉着最后的芬芳,“菩提花。”弱弱的声音少了一分自信,香味飘渺而去的一霎那,她又感觉味道似乎和第一股香有些不同。
“错了”不等白净妇人说话,站在门边的童子纠正道,“这一次是铃兰!”他高昂着头,“这两种花香,香韵虽同属清甜,铃兰还要偏甜一些,菩提花略带着股幽青,而且香势也强一些”又道,“闻香、辩香是最基础的,你连这么简单的香味都辩不出,还调什么香?”
穆婉秋但觉两只耳朵都火辣辣的,不是两世为人,岁月积累和时光打磨养成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特质,让她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怕是她早已羞愧倒地了。
“臬哥儿。”白净妇人严厉地呵斥道,“忘了先生怎么教的,凡事不可擅下断言!”
“是”门口叫臬哥儿的童子应了一声,朝穆婉秋调皮地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拿香料来。”白净妇人又吩咐道。
臬哥儿应了一声,推门跑出去。
不一会儿,带进一个青衣小厮,手里端了个圆形簸箕,里面堆了几堆颜色形状各异的香料,放在红木雕花香案上,青衣小厮悄悄退了出去。
“认认看,这都是些什么”白净妇人指着簸箕,“味道怎样,怎么炮制?”
“这”看着那一小堆一小堆,或片状,或颗粒,或树根,或粉末状的香料,穆婉秋无力地摇摇头,她一种也不认识。
“这个叫甘菘”见穆婉秋摇头,臬哥儿指着一堆树根状毛绒绒的黑褐色香料,“气味辛香”伸手捡起一枚踮脚递到穆婉秋鼻下,你闻闻,“有股松油味”放下甘松,臬哥儿又指着另一堆,“这个叫香夹兰”
终究是个孩子,难得有一展身手的机会,臬哥儿滔滔不绝地讲着,有些绝望,穆婉秋还是认真地听着。
“看来你是真的不懂香。”摆摆手制止臬哥儿,白净妇人叹息一声。
“如果能进姚记香料行,我会很努力地学!”绝望中,穆婉秋做最后的努力。
“带下去吧”白净妇人低了头继续写。
“大姐姐跟我来!”臬哥儿朝她招招手。
“你早出来了?”一脸喜色的三妮儿瞧见穆婉秋无精打采地坐在长凳上,开口就问,“见过裴师傅了?”
“裴师傅?”穆婉秋表情木然,那个白净妇人就是裴师傅吗?
“就是最里屋高高瘦瘦的那个。”见穆婉秋发怔,三妮儿指着右边最里间她刚出来的那间屋子,“通过了闻香、辩香就被会带去见她一级调香师啊,那气度,那谈吐,真是不凡”三妮儿眼里满是崇拜,瞧见穆婉秋摇头,她蓦然住了嘴,“你你竟没见到她?”
裴师傅气度非凡,对每个来找活的都一视同仁,明知希望渺茫,可找活的人还是趋之如骛,宁愿排着长长的队在外面等,大都是为了一睹她的风采,能亲耳聆听她几句点拨,对于这一点,姚记香料行也从来不负众望。
她还没听说过,有见不到裴师傅的应聘者!
“我连闻香辩香都没通过”穆婉秋自嘲地笑笑,声音幽幽的。
“连闻香都没通过?”第一关姚记不会出合香,这是最简单的了,竟还有人没通过!三妮儿一把抓住她胳膊,“你有几种香没辩出来?”
“一种香也没辨出来”穆婉秋声音淡淡的,无喜无悲,仿佛预先就知道落选了的那个人不是她,三妮儿睁大了眼,“一种一种也没辨出来?那”
那你还来应聘什么?!
话到舌边,三妮儿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转而笑笑,挨着穆婉秋坐下,“没关系,谁都是从不会到会的,你要真想学香多大岁数开始都不晚。”
“真的?”穆婉秋转头认真地看着三妮儿,“我现在学真的不晚?”
刚刚的打击太大,虽然身揣调香秘籍,可她已经完全没了自信。
这里连三岁孩子都会闻香辩香!
“嗯,只要用心就行”三妮儿认真地点点头,“听说裴师傅也是十几岁才开始认香料的,几年的功夫就成了一级调香师!”她眼里满是钦佩,“也因此,无论技艺高低,裴师傅从不小看我们这些人,都一视同人”她喃喃道,“可惜,你没见到她。”忽又握住穆婉秋的手,“我每次落榜,我娘都说,只要坚持就有希望,让我第二年再重来你如真的喜欢,就坚持下去,我娘说,苍天不会辜负每一个肯用心努力的人!”
苍天不会辜负每一个肯用心努力的人!
只要坚持,就有希望!
万念俱灰的穆婉秋身子一震,慢慢地攥紧了小拳头,她冲三妮儿使劲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
“我一定要成为顶级调香师!”
从李记出来,穆婉秋有些心灰意冷,十几天了,她走了已不知多少家香料行,在这几乎连三岁孩子都会闻香辨香,对各种香料信手拈来的地方,东家只要一听她连单香都闻辨不出,二话不说就摇头。
降低了标准,穆婉秋想找家香料行做香工,只要能接触到香料,她就可以偷偷地,慢慢地学习积累,可惜,无论她怎么说自己有力气,能吃苦,人家一见她那纤瘦的小身板,就摇头。
毕竟,朔阳号称小香都,是方圆百里贫苦人眼中的天堂,慕名而来的人趋之如骛。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出苦力的人!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走在热闹拥挤的人海中,穆婉秋心冷冷的,低落到了极点。
虽然怀揣调香秘籍,可那都是上乘的调香方法,对连香料都不认识,连香味都不会闻辩的她来说,就是天书!
看不懂秘籍,此时对她来说,这绝世秘籍就一无用处,还不如一个热乎乎的馒头来的实惠。
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放弃调香?
这一世,不名一文又身无长物,她不知道,除了去卖笑她还能做什么?
念头闪过,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随即使劲地摇着头。
不,这一世,无论多苦,她绝不能再沦落风尘!
感觉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变的清冷冷的,穆婉秋一抬头,不知不觉间她已走过了闹市,来到了路的尽头,迎面一家冷清清的书肆,让穆婉秋眼睛一亮
第四十一章 奇遇(上)
她忘了,她是识字的!
既然进不了香料行,如果能买到一本辨认香料的书,跟书学也一样,等认全了香料再去应聘,相信就不会这么难了。
士农工商,在别处如此,可在遍地黄金的朔阳却截然相反,变成了商重官轻,那些想靠十年寒窗考取功名以求发达的人,反倒成了这里最穷的破落户,一旦落榜甚至连媳妇都讨不上,还不如那些有钱人家随便花银子捐一个官来的实惠,久而久之,这里竟没人想去考取功名了。
三年一次的乡试,别地儿是打破了头挣抢名额,到朔阳就变了,二十个名额分配到各县里,各地的知县都是硬着头皮下帖子去请人去凑数。
民风如此,这里识字的人自然就不多,相较于热闹的香料行,诺大个书肆里却是冷清清的。
别家店里都雇几个小二,这里却只有一个掌柜,倚在桌案后闭着眼睛快睡着了,听到门响,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木然地看着门口的穆婉秋缓缓地走进来。
直听到穆婉秋叫人,他才打了针兴奋剂般猛爬起来,“客官,您想买什么书?”
“这里可有关于香料的书?”穆婉秋环视着书柜。
“有,有,有”掌柜连着从书柜上抽出三四本书,递到穆婉秋眼前,“香料炮制三十二法、姚记香料炮制”他一本一本地念叨着,“姑娘看好哪本,小店优惠。”难得有人来买书,掌柜极尽所能地推销。
“炮制香料?”这些穆婉秋也看不懂,随便翻了翻就递了回去,“那个您这有没有关于认识香料、闻辨香味的书?”
“姑娘是想要认识香料的书?”掌柜的错愕地看着穆婉秋。
怕是这里没人需要这种书吧?
穆婉秋脸上微微发热。
“有,有”怔了片刻神,掌柜兴奋的脸色发红,转身从柜上取下一本寸厚的书,“谷氏香料参研”他大声念着书名,“大业顶级调香师谷琴著的,里面收集了五百多种香料!”激动的语气都变了调,“姑娘要喜欢,小店二两银子就卖”
这里的人从小就跟着师傅、父母认香料,根本不用书,他这套书进了两年多了,摆在柜上一直无人问津。
接过书,对上“谷琴著”三个烫金大字,穆婉秋觉得分外的刺眼,她啪的一下把书扣过去,猛闭上了眼睛。
掌柜心一沉,语气有些结巴,“姑娘姑娘不喜欢?”
“嗯”穆婉秋点点头,又摇摇头,“掌柜还有其他关于辨认香料的书吗?”
“姑娘是真心想买书?”掌柜的上下打量着穆婉秋一身质地不错得衣服。
“嗯”穆婉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好,姑娘真心想要,小店还就真有一本绝世好书!”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掌柜转身从内堂捧出一个黑木匣子,在穆婉秋面前打开,“这书在小店珍藏十几年了,一直不舍得卖,是魏氏的绝版,姑娘您看看”
“魏氏的绝版?”原本漫不经心的穆婉秋一把拽过匣子,魏氏的绝版在她怀里,这里怎么会有?
从匣子里拿出一本三寸厚,封面发黄的书,穆婉秋的手指微微发颤,“魏氏香料大全”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映在眼前,字体和她怀里那本一模一样。
是魏氏的真迹!
难怪会这么厚,原来里面图文并茂,对于每种香料,不仅细致地描述了香气香味,功能用法,还配了图形,正适合对香料一无所知的她,一页一页翻着,穆婉秋空灵的大眼如午夜星辰般,闪闪地亮起来,“多少银子?”
“一看姑娘您也是真喜欢!”瞧见穆婉秋兴奋的小脸发红,掌柜眉眼都是笑,“我也不往高了要,一口价,二十两!”
“二二十两!”穆婉秋睁大了眼,候地神色一暗,她哪有那么多银子?
“姑娘你别嫌贵,我还真没问您要谎!”
见穆婉秋的目光落在谷琴的谷氏香料参研上,掌柜的一撇嘴,“您别看那本书二两银子,谷琴大师虽然是顶级调香师,在大周调香师眼里是神,但和魏氏她还真没法比!”他咂咂嘴,“魏氏是谁,人家那是一代宗师,是能创香的宗师!大周的第一瓶香水就是她创出来的,自她以后,再没人能!”拿过书,他给穆婉秋翻着看,“这书里光香料就记载了二千多种,整比谷氏香料参研多了三倍,您再看看后面,还记载了魏氏独门的炮制手法!”
目光落到掌柜手中书页上,一行蝇头小楷落入眼中,穆婉秋一阵激动,接过书,认真地念下去:
“炙:用液体辅料如蜜、梨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