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张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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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张皇后- 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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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国夫人一行人走入坤宁宫时,张沐正坐在东暖阁里喝着温水, 见父母兄弟一行人走路,摇摇晃晃就要起身,哪知父亲领着一行人率先盈盈行礼“昌国公率夫人等众人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平日里挺直的背如今略带佝偻的弯弯地面向张沐,后头的延龄和鹤龄也低头垂目,很是恭敬。

张沐在喜乐的搀扶下站起身,起得太急,脚上一个不稳,险些跌倒。终究拉起父亲,轻叹一句“阿爹,如今这儿没外人,您就叫沐儿吧。”她为太子妃时,父亲还与她品酒畅饮,笑谈往事,如今只是多戴了顶帽子,就形同陌路

后头的金氏正要抬头,刚说了句“女”儿还未说完,就被张峦转头的怒目吓住,想起来时丈夫千叮嘱万交代的话,刚刚飘起那洋溢的笑容瞬间落了下去,连退几步不再说话。

“娘娘千金之躯,臣等应当尽收分寸。”张峦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脱开张沐的碰触, 后退几步。

空气里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是沉默。过了良久,张沐看着眼前低头见礼的亲人,叹了口气坐回软椅上,“沐儿本以为此行父亲是为探望,如今看来,父亲今日有别的事情相求吧。”

“皇后娘娘”张峦刚说了开头,心觉不妥,顿了顿就停了,一旁的金氏见丈夫沉默不语,忍不住插嘴道:“娘娘,您也知道你父亲”她感觉到张峦一瞪。赶忙改口“不,是昌国公,是闲不下来的人,如今皇上封了头衔,翰林院学生是做不成了,可却没职务安排,如今赋闲在家。而且娘娘的弟弟都长大成人,不如娘娘和皇上说说,安排个职务?”

果然,他们不是真心来见她!张沐抬起头,被母亲谄媚的笑容刺痛双目,全身忍不住微微颤抖,心苦涩的很,比之每日吞咽恼人的中药还要酸涩,她忍了忍,尽力让语气自然些,轻声问道:“父亲和弟弟们都想要什么职务?”

“听说宫里有个安排太监入宫的职务特别轻松,不如就这个职务吧,而且和他们宫里打交道,娘娘还能常常见见亲人。”金氏快言快语提了出来。

张沐心里五味杂陈,好似装了一篓子的辣椒、酸醋、芥末和洋葱。其中的滋味早已经分不清明,强迫自己用理智稳定了情绪,最后微微笑道:“我放在心上了,不知那职务是否有人,但尽力就是。”

“延龄,关于你殴打顺天府尹之子致死的事情,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张沐瞅了瞅一直躲在后头的延龄,自进来起他的就一直低着,黯淡的阳光打在他的上额上,她才发现只是二年没见,他的前额已经长出了几道皱纹。

金氏听后脸色一变,好不容易说服丈夫求女儿要职,千万不能因为儿子的这一打而泡汤,站出来就要抢先解释道:“娘娘,其实延龄没有打人,那男子是自己撞到街头的摊子上撞死的。”

“延龄,是吗?”张沐淡淡地问。

张延龄深深吸口气,抬起脸看着软椅上的张沐,深情色的褙子衬出她白皙的肌肤,头上的精心雕琢的珠花显出她的妩媚,微微凹出的肚子和嘴角淡淡的笑容提醒着她初为人母的事实,她的锦衣玉食,她的恬淡儒雅,她的幸福笑容无不提醒着他,对面的人早已不需要他的保护,如今的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他只是低低在下的臣子。

狠狠的咬着唇角,张延龄低下头道:“娘娘,是微臣亲手打死那人的。微臣在衙门是这么说,在这儿也是这么说。”

“延龄!”金氏拉了拉儿子一把,而后笑着对张沐说“娘娘,您别听他胡说,明明是那人撞上去的。”声音又快又急,仿佛如此说就可以抹去张延龄说过的一切。

原来如此,延龄果真杀了人

“娘,此事不可再次发生,若再有这样的事情,我都不知能否保得住你们。” 张沐眉宇间浮起恍惚的神色,当日李东阳当面控诉一番后,她曾经调过卷宗,确实发现延龄被拉入衙门时亲口承认自己杀人一事,第二次再去翻却发现卷宗中关于那段描述被撕走了,后来问看守的太监,才知她离开至她回去的这段时间内,只有皇上进过、翻过。

“那只是不小心而已,不会再有下次了。”金氏应承到。

正在此时,守在外头的轻尘走了进来,在张沐耳边耳语一番,原来是李东阳正在喜乐的“押送”下怒气冲冲地朝坤宁宫走来。张沐一面听一面颔首,而后叮嘱轻尘:“你让李大人在西暖阁等着,本宫这就过去。”

想起李东阳如今还在气头上。让延龄他们和他碰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张沐端起桌上的温水,小心的喝了一口“爹娘,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你们在此地先休息片刻,呆会儿一起用晚膳吧。”接着吩咐一旁的喜央,让她留在东暖阁伺候,在晚膳之前千万不要让他们出此地一步,喜央知道张沐的意思,点头答应。

张沐在喜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走过母亲身旁。见她一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神情,两眼不住地看着父亲和后面的弟弟,张沐心里一黯,“娘,你放心,若那职务无人,我定交给父亲和弟弟。”

说完此话,张沐只觉得全身空荡荡的,心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整个人如同悬浮在空气中,仿佛别人看着她一晃一动的如同舞台上的小玩偶,而她只能依照指令一走一挪。就在张沐抬起右脚要离开此地时,突听见后头传来张延龄悠悠的叹气声“沐儿,你不想知道我为何失手将那人摔死吗?”

“为何?”转过身,张沐淡淡问道。虽然对方已死,案子也已经铁板钉钉的了解,如今动手伤人的原因其实并不重要,但她委实好奇为何鲜少出手的弟弟会出手打人,而且还是在市井之地,要知道他可是刚刚考上秀才,成为张家村最年轻的秀才,名声正望。

推开了母亲的拦阻,忽略父亲眼里上升的怒火,张延龄鼓足勇气,大声说道:“因为他骂你,他说你是张不开翅膀的麻雀,哪怕飞上枝头做了凤凰骨子里还是麻雀。”此话一说,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他一直想将原因告诉张沐,但父亲以“有碍门风”,母亲以“不要再惹起事端”而禁止他说。

张沐停下脚步,皱了皱眉,“所以,你一气之下和他打斗,哪知力气太大将他推到了小摊的木头上,所以你是在保护我,一如往常?”

“是!”

看着眼前的延龄。他的眸子里略带些苍白,但却尖锐有神,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显出从未见过的坚决果敢,张沐突然发现张爽的样子越发的模糊,甚至像晴日下的露珠一样淡淡的蒸发不见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略带鲁莽的少年,是一个打心眼里想要保护她的人。他用拳头守护白痴的张沐长大;他以不大宽厚的手教会重生的张沐如何面对俗世的杂事;保护与被保护,在他俩当中一如大地需要露水的浇灌一样自然。

只是,可怕的时间,已经改变了一切,他,不再能成为她的守护神,不单单因为她已经拥有全然的心智可以保护她自己,更因为她身边站了另一个人。他也不能成为她的帮手,至少目前不行,因为他不懂她参与游戏的规则。

“延龄,外人不会知道这些,他们要看的只是当今国舅爷的活着,和顺天府尹之子的死亡。”张沐撩起身上的袍子,说完此话后,走向西暖阁。



养心殿

香炉透着烟雾袅袅,那股淡淡的姜花香气熏得朱佑杬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山,又看了看坐在上龙椅上一言不发的朱佑樘,耸了耸肩,“皇兄,臣已经把一切都禀报了,臣弟能否退下?”

手上的奏章有节奏的打着拍子,朱佑樘并没有回答朱佑杬的问题,只是冷冷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刘山,“刘山,兴王所说的可是事实,你既然二个月前就知道四川大灾内有冤情,为何不直接面呈,若不是皇后娘娘告知,朕岂不是要误国误民。”

一怒之下,手上的奏章摔在了刘山的脸上,一摞摞宣纸随风飘散最终落在刘山的面前,刘山心惊胆寒地觑了觑地上的宣纸,一见上面写着“周东亭,会宁知州,与东厂总管刘山交好”,心知皇上已经知道内情,立刻吓得头如捣姜一样的直磕地面高呼:“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朕为何要恕你?”朱佑樘看着刘山额头留下的血渍,冷冷问道。

“皇上,奴才当日本要将周东亭诬陷一事上报,可是太皇太后将奴才找去,力保周东亭,并说若奴才让皇上知道此事,奴才性命不保。”

“此话当真?”走下龙椅,朱佑樘站在刘山的跟前厉声问到。

刘山早已经满脸苍白,不住磕头说道:“就算给奴才一万个胆子,奴才也不敢瞒着皇上,实在是因为周东亭乃太皇太后的族人,奴才一时鬼迷心窍,才没禀报。”

朱佑樘皱了皱眉,“你这奴才,朕再信你一次,还不退下!”刘山接旨,捂着脑袋仓皇地跑了下去。

弯下身,捡起有关周东亭的介绍,朱佑樘不知该如何是好,周东亭贪污三十万两定是要严苛处罚,此人定要论罪,如今没有任何可摆在台面上的证据,而且会宁的情况兴许比报告中更为严峻。派谁去一不会激怒皇祖母,二能将四川的黑幕揭开呢?思索中正见朱佑杬一脸戏谑的看着他,四目相对,朱佑杬干干一笑,“皇兄,臣弟可不可以退下了。”

晃了晃手中的宣纸,朱佑樘将它递给了对面的皇弟“兴王,朕任命你为钦差大臣,将四川之案一查到底。”

初入宫闱 8 劝解

8 劝解

李东阳坐在西暖阁。官服整整齐齐的贴在身上,嘴角紧紧抿着,眼里冒着难以忽略的怒气。喜乐略带焦虑不时地看着门外,心里疑惑着皇后是否会出现,在李府他冒着“被驾出去”的危险威吓李大人,当时李大人气得满脸通红,险些昏死过去,好一阵歇息后吆喝着府里的家丁将他赶出去,好在一旁的卫大人率着增添的锦衣卫及时赶到,他才能如时将大人领来。

“喜公公,将老臣架来,又将老臣搁在一边不理,娘娘是何意思?”等了许久,砌好的茶水也换了三道,本就怒气冲冲的李东阳更加不耐。他是朝堂上有名望的臣子,哪怕请辞回乡,也受文人尊崇,如今皇后的举措实在太不合规矩。

“大人,您等等,娘娘正在过来。”喜乐一面答话一面从怀里掏出手巾擦了擦冷汗,转头看向门口的轻尘时。见张沐正在喜央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踏着阳光走来。

“李大人,本宫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等了许久。”张沐淡淡一笑,坐上了轻尘几番拂拭的软椅,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喜央等人退下。

众人都退了下去,喜乐走时也将门轻阖,房里只剩下张沐和李东阳二人。西暖阁因为张沐怀孕的缘故,香炉早就撤下,房里只留有一股悠悠的墨香味,很是清爽。

李东阳见张沐进来后,只是端起桌上的莲花青瓷杯不停的品茗,而那杯里却是一根茶叶也没有。张沐品得越慢,李东阳心里越是一沉,今日被锦衣卫以行近威胁的方式带入坤宁宫,就已经没打算活着走出宫门了。他闭上眼睛,竭力保持着话里的平稳,“娘娘将李某招来,究竟为何事,若娘娘要降罪,所谓祸不及家人,还望娘娘放过微臣家中的妇孺。”

说完此话,屏吸等着张沐呵斥的李东阳,非但没见锦衣卫跑动的步履匆匆,反而听见张沐笑道:“李大人过虑了,本宫此次请大人来只因听说你素来欣赏李衎的画作,如今这儿就有一份”张沐抬了抬手。将刚刚走过坤宁宫正殿时从案几坐下取出的修篁树石图摊开,“大人请看。”

李东阳抬首看了看张沐,见她面带微笑,心里起了嘀咕,在这情势下谁还有观赏的性子,可皇后发了话也不得不看,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全部的画卷,看着内里的劲松,顽石和野草,劲松遒劲有力,顽石各具特色,野草兰花星星点缀,看着看着,文人猩猩相惜之情顿生,早已经忘了面前的局面,不由叹了句“好!”

张沐见李东阳祛了畏葸的神色,也无那义无反顾的英勇姿态,只剩下文人的单纯潇洒,心里暗暗一喜,脸上仍不动神色的说:“李大人,你觉得这野草兰花比之竹子如何?”

“初见修竹。很是欣喜,可越看越觉得顽石之上的野草更有一番风味,想来是因为这竹子贸贸然占据整个布图的大半部,所以观者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竹子,可当视觉疲惫后,再看向那一抹空白的野草兰花,觉得更为美,这便是李衎的风格,于留白处留味无穷,此画果然是精品,精品。”文人见到心爱之物,就放不开手,李东阳也是如此,看着手上的画卷越瞅越心爱,他素来有收集李衎的画幅,在各地找了个遍,唯有这画是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眼睛越来越脱不开这幅画。

张沐淡淡一笑,“大人,您读画的时候知道留白,知道虚实,知道占了大半画面会产生疲劳感,如何又不知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后果会如何?”

“娘娘什么意思?”

点了点书画中藏在竹林背后的野草兰花,张沐看向李东阳,“大人,本宫曾经查过有关大人的卷宗,大人在先皇时就出任官职,但从不占据风头,也没有什么惊人之举。只是唯唯诺诺的爬上如今的位置,至于万贵妃之事您一声未吭,唯有的执拗之举皆因为先皇有废除皇太子的心意。可自打皇上继位后,大人的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张狂’,敢于直谏,本宫揣度李大人有辅佐的雄心,所以对皇上也颇为严苛,是不是?”

李东阳沉默不语,张沐见他的神情有了几丝凝重,心知说到点上,微微一笑“大人,既然皇上心思已定,案件也有了了解,大人如今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转身离开此处,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个是领着本宫旁侧的这木匣子,内里有皇上罢黜你的圣旨。”顿了顿,张沐打开放在手旁的木匣子,黄色的锦帕结结实实的存储在内,“不过,本宫希望大人选择的时候想想,若是您离了朝廷后果会是如何,兴许奸臣当道。兴许你只能在乡野之间喃喃抱怨,但再无作为。”

无人愿意用一生的寒窗苦读换得一个碌碌无为,至少在张沐查阅的书册中,李东阳并不是推崇黄庄思想的人,他有抱负,有雄心,在东厂一次报告中曾写到成化年间,他在一次私人宴会中酒后失言,说了句“空有千里马,而伯乐不常有”之言。当张沐发现这档案时,一来震惊于东厂调查的细致。连私人宴会的对话都写得清清楚楚;二来则确定李东阳是一个有抱负的官员,至少他对当今的皇上寄予厚望,所以才会就包庇勋戚这个古来几乎为定理的事情屡次上奏。

屋里寂静的很,沙漏洒洒的声音清晰的回荡在狭小的空间内,等了许久张沐才听见李东阳叹口气道:“娘娘不害怕微臣日后上奏请旨废后?”

历史上确实不乏重臣请旨废后而成功的事例,张沐也听说过,因此一笑“李大人何不在朝堂上再呆几年,看看本宫是为害大明社稷,还是为利天下百姓?也许,本宫与你还能下一个攸关于此的赌注。”

李东阳抬起头,看了看皇后,想了想今日的对话,做出了今生最冒险的决定“好,本官就和娘娘打此赌,若娘娘有朝一日危害大明社稷,娘娘自请废位。”

“若本宫有利大明百姓呢?”张沐笑着反问到。

“若娘娘证明您有利大明百姓,本官就自许终生伺候在大明君主身侧,至性命、名声于不顾,本官定做朝堂里的马援,哪怕马革裹尸也绝不离弃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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