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林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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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林言事- 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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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怡笑,萧子轩也笑,连由之也含着笑意。
  “清月王妃以为当如何?”
  我放下手中的书,笑着反问萧子轩:“萧先生身为王爷幕僚却还问我一个女子?”
  萧子轩拱手:“王妃见笑。天下皆知王妃精于医药,但以子轩看来,王妃胸怀不输男子,子轩还请王妃赐教!”
  这种恭维的话,不听、少听也罢!我不回答,却看见众人都看着我,我心中微叹,看着赵怡,缓缓说出想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者,是要受着大风浪的。爷爷累名甚盛,固然可以一呼百应,但他未曾反对,就已然是一种表态。王爷,清月以为,若能让反对的人再也不反对,自然就无往不利!”
  赵怡双目一抬,笑道:“古光?古光他站得比谁都直!”
  我不理他,转身对萧子轩说:“说起来本王妃该请教萧先生,虽说东南六省历来是天下粮仓,但以本王妃所知,帝国各地均有平窑仓,也只是为平衡丰年歉年,自然日常就大有储备。既要兴兵,粮草从此处出,岂不便宜?拿自己的总比掏别人的容易一些,又何须到处求人?”
  萧子轩皱了眉头,只看着我。旁边贺鸿飞不明所以,解释道:“王妃不知!平窑仓实实是名存实亡的!”
  “哦?”我反问他:“本王妃听闻,贷苗司历来就是以平窑仓之米粮贷于佃户,贷苗法是陛下下旨亲颁的新法,何人如此大胆,竟让平窑仓名存实亡?”
  贺鸿飞哽住不再说话,萧子轩拧着眉头看着我,不一会背了手走到一旁。上面的赵怡也看着我,眼中有了疑惑:“清月,平窑仓”
  旁边的由之突然清笑一声,我看了看他,他也看着我一点头,才对赵怡说:“王爷,平窑仓各地均有,为贷苗司所管辖!若平窑仓一出,由之压力顿减!况”他又一笑,面上神色了然:“若由之在江南筹粮无需为难慕容先生,则慕容先生自然”
  赵怡面上一喜,直直盯着我,手上一下一下的点着书案。那边贺鸿飞也似乎有所悟,正暗自沉吟。
  萧子轩忽然哈哈一笑:“王妃一语惊醒梦中人啊!”然后他快步走到赵怡案前:“王爷,既古光大人反对,那就让古光大人行天下之先,岂不两全!恰如王妃所说,平窑仓贷苗法是朝廷明定的新法,诸人亏空、侵吞皆属违法,其间尤以各地新法官员、世家、豪商最为紧要!只要朝廷颁令彻查,不怕他们不跳出来!况”萧子轩看了由之一眼:“恰如崔大人所言,贷苗司乃周以琛主理,以此由头,周以琛只怕只能龟缩!日后若王爷离朝领兵也不怕他在后面动作!”
  由之笑着点头:“不愧是萧先生!若这边一动,江南自然势如破竹!”
  贺鸿飞一拍头:“王爷,小的以为,可奏请吕惠卿吕大人亲往!”
  “妙计!”萧子轩一声朗笑:“吕惠卿出身三甲,自身也是中州豪户,与周以琛关系密切,让他出去,他圆通,自然也维护着周以琛及世家,一则避免过犹不及闹出内乱,二则也能起了敲山震虎的用处!”
  赵怡这回才露出喜意:“吕惠卿是个有才的,但还需得找个人盯着他,也不为他私下的那些动作,只为有个谱罢了。”
  我笑,这萧子轩果然是个好诡道的,我只略一点,他就能全盘通透!在座的几位都是厉害人物呢!连由之都已经有了几分老辣。没错,既然豪商世家侵吞了平窑仓,他们凭什么还敢闹腾?他们一出事,身为代言人的古光,哪怕不站出来,也再不敢说话。如此,由之在江南的筹粮压力顿减,慕容家要支持、要反对都能低调行事。长远而言,拿住贷苗司的把柄,皇帝方严也能稳住朝中形势,赵怡自然能□专注战场。
  “彻查”赵怡低语,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
  由之在一旁微微一笑,不曾出声。贺鸿飞往前一步:“王爷是否担心周以琛?”
  萧子轩点头,若有所思:“周以琛多年来主理贷苗司,可谓水泼不入,眼下要彻查”
  赵怡点头,并不接话。
  我也无话可说,计策点出来了,要怎么做,我可再没什么能耐。一眼扫去,诸人都专注,我便退去一旁,不再理会他们要说什么。
  不一会传来众人的笑声,也陆续离开。由之走过来向我作揖行礼,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他略低着头,嘴角的弧度是我熟悉的温暖,但话却是:“恭贺景怡王妃芳寿永享!”
  我心中大恸,却异常清醒,淡着声音:“多谢崔大人!”
  由之听闻抬起头来,笑得更开,却并未在我脸上多做停留,只转身过去。
  我随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略向赵怡作揖便离开。酸酸痛痛中款款带着一丝甜意,我握了握自己的手,无力的感觉消退。由之,多谢你惦记我,多谢你!
  赵怡似笑非笑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良久才说:“这个崔由之!倒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王爷要挑崔大人什么刺?”我不以为然。
  赵怡转头看我,脸上平板,看不出情绪,他悠然说道:“湥г拢抻芍档们宓⒖酥啤⒂欣瘢瑴'月你也得体大方。但,怡就是不喜。”
  我无话可说,我喜欢由之,由之亦然,我们把自己的渴望都藏在赵怡的宏图伟业中,再不喜欢也勇敢改变自己面对一切,已然是竭尽全力,难道还能敲骨吸髓么?
  赵怡不觉间拥着我,下颌轻轻抵着我的额:“湥г聹'月”
  赵怡,吃醋么?忽然间我有些领悟,轻声说:“王爷,世间一粒米,养百样人,传千般情。湥г伦芊峭缡劳跻囊猓靼淄跻鞠颍且酝跻M麥'月站在一旁,湥г乱膊⑽薰思伞8绺缟┥孀诘娜俟庖埠谩⑽獪'月也罢,都愿相助,湥г碌纳艘'月也不会有所保留。王爷对清月的心意,湥г乱猿扇ù穑簿褪菧'月对王爷的一番情意”
  赵一听了也不动,半天后低头吻我,再无霸道,是连我都能感受到的怜惜。末了看着我:“湥г拢愕那橐饽闳允侵忧榇抻芍课曳胖鹩娓琛⒉呗肀汲壅庋娜兆邮悄闩瓮模芍忠猓阅愕岱⑼模矣肽悖灿姓庋惶欤∧慵戎业男乃迹苍刚驹谝慌裕且灿υ敢庥胛疑滞习桑 �
  我笑,心里如风抚清波:“王爷,真有那日,清月也就再没有什么遗憾。”
  赵怡皱了眉,也不再说话。
  夜间叔叔婶婶遣了林管家过来,送来了林林种种的寿礼。叔叔婶婶的,嫲嫲的、萱玉蔻珠的,哥哥嫂嫂的。远在千里以外的贞娘都有,也带回信来,爹爹在青州住了近半年的山寺野庙之后,终于在青州真正安顿下来。爹爹写了一幅字帖给我:“两心相忆似流波,潺湲日夜无穷已。”笔力遒劲,往日看到的方正圆通中带出了豪迈潇洒。
  我忍住眼泪,爹爹你知道我的心思,也给了我鼓励,而你也在坎坷中容纳了这个尖刻的世界。
  哥哥嫂嫂的礼物中还有一方小印,用料不是多珍贵,却是牛骨,雕成猴望满月的样子,颇为细致可爱,小印通体乳白莹润,惟独小猴捧心处,双手掬着一粒殷红的红豆。我自打开锦盒就忍不住发抖,把这小东西紧紧握在手心:红豆襄牛骨,刻骨是相思!由之,原来你一句清淡有礼的“芳寿永享”全凝聚在这一颗红豆上!若他日赵怡不愿放我走,你要怎么办?

  从容而行中庸道(番外)

  宁熙五年正月,前朝古都洛阳传出惊天大案。
  一伙暴民冲击当地平窑仓,企图抢粮越冬,不料得手后竟发现仓内空空如也!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皇帝震怒异常,当即下旨责成刑部、大理寺会同贷苗司彻查此案,更着早先因宁熙党争而被贬官的吕惠卿前往洛阳一带稽查平窑仓。
  吕惠卿临行前景怡王设宴款待。
  吕惠卿一身官服,眉飞入鬓,睛如点漆,一副皮囊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人物。赵怡远远的看着吕惠卿进了厅堂,面上一喜,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冠盖满京华,只惠卿卓然独立!见了惠卿这身风度,本王真是心折!”
  旁边坐陪的崔瑾义也早就站起来,恭着手略低着头,倒叫人看不清表情,只是嘴角略含着笑容。
  吕惠卿看见赵怡亲自来迎,惊喜莫名,赶紧的恭恭谨谨作揖,话说出来是满满的受宠若惊:“参见景怡亲王殿下,下官怎敢劳王爷亲迎!”
  赵怡一手伸上去托着吕惠卿的肘,哈哈一笑:“惠卿何出此言!倒见外了!说起来外间人谁不说本王与你沾亲带故!来来”
  吕惠卿听闻更是惶恐,连忙说到:“折杀下官、折杀下官了!下官岂敢!贱内庶出之女,怎敢与王爷攀亲!”
  赵怡满面笑容,不由分说,指着他右手的位置:“惠卿坐吧!”说着也坐好,又对崔瑾义说:“由之也坐吧!”
  “惠卿的夫人虽是庶出,但满京城里,乃至于天下间,谁不知吕夫人的才名美名!况本王的清月王妃与你夫人感情甚笃。说起来,怡还该代清月道一声不是呢。又怕惠卿你”赵怡一面挥手让内侍、丫鬟上酒菜,一面看着吕惠卿笑道。
  吕惠卿心上一紧,料不到赵怡竟直接提了出来,压下不快,不敢怠慢赶紧就站了起来:“不敢不敢!”
  旁边崔瑾义坦然坐下,安之若素,面上习惯的含着一丝微笑,并不插话。
  赵怡摇头,手略压住,吕惠卿也就不再说话,只站着。“惠卿这句‘不敢’就见外了!到底是清月任性了一些!罢!想惠卿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今日怡也请了由之一同作陪,你们师兄弟,又是前后两届的状元探花,这样的盛事,与十多年前林中书他们也不分上下了!虽说身份有别,但千丝万缕的人之常情,惠卿也不要拘束了才好!今日就随意一些吧。”
  吕惠卿听了面上的恭谨化开了去,略带暖意的声音说:“谢王爷体恤!往日见得王爷气宇轩昂,今日才知王爷如此胸襟!如此,惠卿僭越了!”说罢,对赵怡拱手,然后又对对面的崔瑾义一拱手,轻声道:“师兄!”
  崔瑾义见吕惠卿并不以朝廷之礼待他,也笑开来,站起来温和回礼:“师弟!”两人相视一笑,都坐下来。
  酒过三巡,三人都只是应酬往来。崔瑾义有些事不关己,赵怡不紧不慢,而吕惠卿改了浮躁,也沉住气,等着赵怡说话。
  “王爷,今晚这酒醇得很呢!”
  “这也是皇上赏赐的,惠卿喜欢,一会让人送到你府上。说起来你们都要出京,今年冷,带些好酒也好。”赵怡拿着筷箸,却停下来,说得平常,眼光扫过崔瑾义,才含笑落在吕惠卿身上。
  吕惠卿不动声色,那边崔瑾义眼皮一跳,面上表情不变,温淡的声音却接了上来:“如此,谢过王爷!这酒醇厚,江南天暖些,倒让瑾义糟蹋了。还是洛阳古都冷些,听闻大雪纷扬而下,师弟就要走马上任,千万保重才是。”
  赵怡一笑,目光不动,仍在吕惠卿身上。吕惠卿听了略向崔瑾义点头,慢慢拿起酒杯:“谢王爷赏酒!惠卿也听闻洛阳冷得邪乎,眼下得了王爷的酒,真正御寒良药!”
  赵怡收回眼光,垂着眼帘:“酒能御寒,也会醉人,惠卿可不要贪杯,不然怡可就辜负了这爵中美酒了。”
  吕惠卿点头,谦虚道:“王爷说得是。‘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过犹不及,王爷一番用心,惠卿受教了。”
  “师弟谨记圣人之言、践行圣人之道,瑾义佩服。”崔瑾义举杯向吕惠卿,然后一饮而尽。
  赵怡一挑眉:“中庸之道!好!两位的才学,本王早有耳闻。惠卿,洛阳名宦古光大人你是知道的,当日你岳父大人得了多少古大人的眷顾,你乃后辈,应遵之重之,礼遇有加。”
  “王爷赐教,惠卿感激不尽。说起来惠卿惶恐非常,圣上这样看重惠卿,奈何惠卿心中实在忐忑不安。之前惠卿只是方大人手下小小的执笔,未曾如同师兄一般掌管实务,实实是”
  崔瑾义拈了一块鹿脯,细细嚼着,末了思量之下接话,语气中略带不忍:“说起来师弟既要替朝廷剜疮疗伤,又要分条析缕,不让古都名宦世家委屈、维护朝廷体面,实实是重担千钧。”
  吕惠卿听得这句话,实在耐人寻味,立即转眸去看崔瑾义,却发现崔瑾义面上依旧温淡,不禁一愣,旋即释然微笑:“师兄透彻!”
  赵怡嘴角一挂,挥挥手道:“惠卿也跟在周大人的贷苗司一些日子了,无妨,凡事总有第一次。以怡看来,惠卿你处事老道,加之人才出众,到了洛阳必定能马到功成。你只管放心,本王为着皇上的大业,也为着一份情谊,也不能置之不理,本王已向皇上请旨,此行,本王麾下贺鸿飞同你一道,从旁协作。”
  吕惠卿拿着酒杯的手一顿,他连忙稳住,踌躇了一下,放下笑道:“多谢王爷体恤,如此,惠卿再无后顾之忧!惠卿自当竭尽全力,不辜负了王爷的一番苦心。”
  赵怡略点头,又让贺鸿飞出来,彼此相见认识。
  “吕大人,在下贺鸿飞,还请大人多家提点指教!”
  吕惠卿不知是喝了酒还是什么缘故,眼中迷蒙,宛似挂了一层影影绰绰的纱帐,只笑道:“贺公子见笑了,惠卿反倒有赖于公子指教呢!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王爷座下,岂有庸人!”
  一番恭维,听得赵怡眉头舒展,只看着贺鸿飞。贺鸿飞红了脸:“如此,鸿飞更不能丢了王爷的脸面了。只是吕大人实在谦虚,您与崔大人,谁不知道是燕云飞鸿,如今比翼齐飞,实在羡煞旁人,鸿飞哪里敢在吕大人面前说指教二字。”
  吕惠卿看着贺鸿飞红着一张脸,不禁一笑,心里却不敢轻视,嘴上只是寒暄,眼角余光看见崔瑾义面上的笑仿佛成了他的面皮,而气息却敛的宛如入定老僧。心中不免惊异,他师兄这一回给人的感觉仿佛站了立场,却难以捉摸,更不动声色,实实迥异于过去十多年的同窗形象。
  
  吕惠卿同崔瑾义一起告辞了赵怡,便走了出来。吕惠卿笑着对崔瑾义说:“师兄,好些日子不见,听闻你都在东南六省奔波,惠卿看来师兄却无疲色,真令人佩服。”
  崔瑾义微微笑开:“瑾义学了医术,照料自身自然无妨。”
  “话虽如此,总不如身边有人照料来的妥当。师兄”
  崔瑾义含笑看了吕惠卿一眼,轻轻说道:“家母在家中已然为瑾义操心。”
  吕惠卿面上喜悦:“如此,惠卿也当能讨一杯喜酒了。只是”吕惠卿仍旧忍不住试探:“惠卿此行前景未卜。”
  崔瑾义不答话,吕惠卿还是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师兄,贺鸿飞乃王爷座下第一得意之人,王爷此举”
  崔瑾义转头看着吕惠卿,正色说道:“师弟,据瑾义所知,贺公子虽是王爷座下幕僚,但王爷也是向皇上请了旨意,贺公子才能与你同行的。到底都是皇命在身,想来王爷也不过盼着师弟办事顺畅罢了。”说着了然一笑:“瑾义知道师弟必然为难,官员都是周大人管辖,而洛阳世家纠结。但师弟也知若平窑仓被亏空,则粮草难以为继,万民何以为生?师弟虽难也不能不为皇上分忧,不说旁人,瑾义何尝不是为此愁白了头发呢!”
  吕惠卿点头也不说话,心里却更加打鼓,这位师兄的一番话,真正是软硬兼施,既体谅他也奉劝他,与那位王爷相比,少了直接,却于委婉中吐露出一丝不那么贴心的意思,实在有些冠冕堂皇,却不象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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