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都要笑僵之际,山下一路传来高歌:
君系明珠,我做鱼游深海采珠人;
君佩琼琚,我是蓝田激流淘玉者;
君击长空,我愿双手一展做长翅;
君驰千里,我乃过河无畏一前卒!
远远的,一袭青衫踏歌而来,宛如远时游击四方的游侠,一身风霜流转了千年。
是由之,胡全陪着他上山来。
我迎上去:“原来崔大人!”
由之施礼:“见过王妃。下官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我笑:“崔大人请看曲水流觞写意图,这上面减字诗可不是大人大作?崔大人当日就赢得才名,如今更是朝廷栋梁!方才一曲高歌,胸怀令人感佩!本王妃求之不得,又怎会相怪。”
由之微笑着再施一礼,旁边宋华已经由其子搀扶了上来。由之恭敬作揖:“学生见过恩师!”
宋华频频点头,口上连称不敢,但眼里是满满的受用自豪:“崔大人,瑾义好,老夫虽然昏聩,但方才你一曲高歌,从容而来,老夫死也瞑目了!”
方玉林、蒋将军、陆放都上来打招呼:“过河无畏一前卒,崔大人好气度!”
由之一笑,向诸位拱手:“中州故土,下官也多日未回了!想当日也不过十岁上下,就在此见识过各位风采。今日王妃雅集,下官公务之余,也仰慕各位雅兴!”
然后由之话锋一转:“说起来,中州一地也是饱经磨难,多年前绿水江泛滥,西北地动,中州重创,幸得圣上英明仁德,频施恩泽,才有中州沟通诸地的咽喉之状。今突夷人毁约背誓,掠我财物、辱我妻女,毁我家园。国家兴亡匹夫尚且有责,况身怀治国平天下之大抱负的儒生!前方将士浴血奋战,下官不能上阵杀敌,却甘为孺子牛,为将士们奔波!”
不觉间我笑了出来,众人言语纷纷,却又是那观霞阁主:“在下佩服崔大人!只是我等身为人臣却舞不动刀枪,况兵事徒令生灵涂炭血浴河山,军饷更是耗竭民财!突夷者,番外蛮野,不通文字,圣人之道,仁者为先。在下以为当效前宰相韩琦,千里独行,示恩于蛮夷,方才显我华夏雍容之风!”
倒也代表了许多世家的看法。后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如此软骨之人,但实际上我大致能揣测这些人不是软骨,是文化成熟精致之后对外邦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以为别人落后而不具可比性,当然也就不认为别人能够真正欺负了自己,最后软着软着,就变成了习惯。然而纵观古今中外,野蛮落后的族群最后把精致优雅的文化踩在脚下的何止前世的有宋一代!
观霞阁主一番话众人更是议论纷纷,也罢,藏在心里不如摆到台面上说一说:“阁主之见在座不少是心有戚戚?想必阁主是位仁善之人,平日对底下小民多有仁慈之举!但敢问一句,若有一日小民不问自取,乃至于破门而入径自掠夺,阁主自当如何?”
众人哑然,我徐徐道来:“远汉之时,武帝云‘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后世评武帝失之穷兵黩武,但武帝之前匈奴狎昵吕太后,吕太后堂堂国母竟只能忍气吞声!而武帝之后匈奴俯首称臣。所谓雍容之风,本王妃以为,乃是一手示恩,一手施威。若我朝只能用财货示恩于人,那他日突夷人不问自取,铁蹄踏破河山,长驱我家园掠夺,我等又该如何自处?是示恩于人,还是遭人□?”
“王妃远见!在下跟随吴将军多年,深知突夷人民风彪悍,铁骑冲击力极强,眼下大灾,诸部有联合之势,我朝若不严于防范,他日突夷大军破关而入,则须臾可疾驰至京城!奈何我朝失却燕云十六州这天然屏障!”蒋副将军人说话到底少了文气,但飒爽之极。
各人没有了声音,想来一是因为我的身份多少代表了朝廷的意思,二来或许这番说服有那么一两分效果。我并不期待人人齐心协力,皇帝赵怡尚且做不到,我也只能尽力而已。其实帝国风气,哪里能轻易扭转?
“下官前来中州,圣上亦有旨意示下。临出京,林澈林大人交代下官,中州一处,乃我朝高祖太宗皇帝浴血奋战方才打下的江山。而中州诸位名士祖上大多是跟随太宗皇帝的肱股战将,日前中州鼎方侯不畏生死,为朝廷前往西夏国南游说,如此身陷险境而不顾,正是忠臣、良将典范。战事一触即发,下官身为中州转运使,统筹诸地集结的粮草,必鞠躬尽瘁,还盼得诸位鼎力相助!”陆放先向我致意,后一面拱手一面穿梭在众人之中。
众人听了这话哪怕心里不以为然,面上也要频频称是,一时间后山上人言纷纷。
正闹哄哄,瑞芳领着一名内侍走到我身边:“启禀王妃,王爷着人送来了《鹰隼》图。”
我听了不禁微笑,旁边由之含笑高声道:“诸位!请观景怡亲王《鹰隼》图!”
赵怡以图寓意,半张大案的宣纸上据着一角怪石嶙峋,上面鹰隼展翅欲翔,眼神桀骜不驯,脚边河山苍莽万里。整幅画确有气吞山河万里的气势,看的众人连连惊叹。
凡艺术,最重风格,累年的技巧最后达到心手合一,才臻于炉火纯青之化境。往日赵怡笔力就不凡,后来喜欢舅舅的画,长期临摹。婚后的那段日子可能政治上得意,自己的风格渐渐展现,到了今日,这才真正正的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叫人惊艳!
强烈的个人风格,令众人的视觉受到强烈冲击,自然是有人被带得胸怀宽大,自然也就有人不大喜欢。
旁边内侍则对由之说:“崔大人,王爷此画虽有落款,却尚未有题跋,王爷请崔大人题跋。”
由之题跋?倒也心思巧妙!
由之一笑,向我拱手,然后让他的书童吩咐了两句,那书童得话去了半刻,取来了玉笔。由之执了笔,酝酿了半响,以意驱笔,他那一招鲜吃遍天的瘦金体,宛如金戈铁马纵横捭阖的跃于纸上:“锦绣河山金戟画,千秋家国大志圆。”
“此画配上题跋,果然是金戈铁马的筋骨!好!在下见识了!千秋家国大志圆,此等胸襟,在下不由得佩服。当年祖上也是跟随太宗皇帝出生入死的,我朝欲兴兵,我等再不可袖手旁观!”倒是观霞阁主由衷之言。
我连舒一口气,皇帝、赵怡、几位官员几经用心,想必中州诸人也识得时务,中州一处的人心应该可以略放心了吧。
正想着由之示意我,我便带着他连同陆放、蒋副将到了可园。
“王妃,今秋所得及之前所筹之粮草,数目巨大,足够大军半年所用,另尚有军医八十人,被服、药品林林种种,因此下官亲自押运。今日王妃用心,想必中州一处也秩序井然。下官与陆大人交割之后,也需返回东南。”由之对我说话,也向陆放致意。
陆放对我一拱手:“王妃放心,下官必然恪尽己能。”
“王妃,王爷有令,等崔大人抵达中州后,末将着人护送王妃、松风和尚到阵前,统领诸多军医。”
我点头:“如此,有劳诸位大人!陆大人,本王妃已同叔叔通信,这屋子里都不是外人,本王妃也不说那等场面话,还请陆大人用心,中州转运切不可掉以轻心。蒋副将,你多年经验,想必也都知晓,敌方细作,最最要紧防范。本王妃、乃至于王爷、皇上今日用心就盼着中州俨如铁桶,泼水不入,大敌当前,还请诸位放下门户之见,精诚合作,保王爷一个高枕无忧的后方!”
三人都肃了脸,拱手答应。
其后由之同我私谈:“湥г拢诵型跻湃糜芍糠忠┢匪米什平挥枘恪!�
我奇怪,随后释然,往日我说赵怡不体贴,其实也不是,他倒是都懂得。只是,也不需要了:“王爷想必是担心我中州家里入不敷出,但湥г禄氐郊抑泻筇殴芗宜祷构萌ァ4蛘淌俏薜锥矗饷葱┣故怯迷诶锩姘伞!�
由之笑开来:“这么些钱杯水车薪,不在乎的。湥г挛跻疾ǎ滞沸璧昧粲星疲懿荒苊看味及雅慵弈贸隼从茫馓煜录湟簿鸵徽糯貉侔樟恕!�
由之难得调侃我,可是我还是担心他,忍不住要提醒:“由之,你将秦鹤年留在东南妥当么?如今你经手这样大的钱财,人人都盯着,你实在要仔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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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品也是往日我亲手管的,秦大人不知里面深浅,是否由之将其架空?”
由之敛了笑容,定定看着我:“湥г露迥棵鳌'月你不要担心,自我当下这官职就有自知之明,我再不能回头,除非王爷一战功成,否则由之定然是马前卒,粉身碎骨。”
他说得轻巧,却字字落在我心上,我鼻头一酸,差一点流出眼泪:“由之,湥г铝勰懔耍 �
他摇头:“也不只是为湥г隆>智疲屑溆惺裁辞郏胰绾危饧禄噬稀⑼跻闹卸加惺8米龅氖虑樽芤腥俗觯砦甲樱芍≈遥彩俏藁凇G∫虼耍芍炔荒芰畚薰迹膊幌胩嗳酥廊蘸竺涣送寺贰'月你要放心,我还是一样的!”
我相信他,点头。心中略略放松。
曲水流觞后不几日,我收拾好了行囊,换了男子服饰,在蒋副将的护送下,同师傅一起到了赵怡帐下。
一将功成万骨枯
宁熙六年九月,当我正在中州激励凝聚民心的时候,景怡亲王赵怡分兵八万,其中两万以为先锋,由赵辉领军,朝着西夏一路攻城略地而去。而固守嘉峪关的吴将军则基本按兵不动,近十五万的兵力虎踞边关,关注着西边赵怡的战况,也威慑着蠢蠢欲动的突夷人。
可能哥哥的策略是有效的,也可能西夏国经历百余年弊病丛生,更可能是这些一直关在岐山秘密操练的兵将如出匣猛虎,先锋赵辉仅在西北苦寒的数九天脚步略有停顿,其余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无往不利。
到了宁熙七年的四月,熬过了西北严酷的寒冬后,赵辉兵锋直逼大凉城下。而尾随其后的赵怡一路扫荡,也终于在同年的七月在大凉城外汇合了赵辉。
西夏国灭,指日可待。
在这长达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一天安枕。
战事密集的时候,我与松风算是不眠不休。等战事略停,则要努力恢复医药储备。
有时候忙起来简直连着好几天见不到赵怡,我迅速瘦了下去,在杭州养的容光焕发的容貌不能不说是憔悴。
我知道赵怡有一大堆的事务,也是极为忙碌,尤其日日在刀锋下舔血求生,除了要花尽心力保得诸人平安,更要博弈战场。我知他同样辛苦,因此不愿意给他再添烦恼,尽量的调整自己,努力休息、努力吃饭。不过赵怡也并没有忘记我,乃至于亲自去医棚接我。
赵怡实在是个人物,大小事,大丈夫,举重若轻。在他身边,我渐渐生出了信任,乃至于觉得安全。当意识到这种感情的变化,我心中其实充满了惶恐,然而这样的惶恐在每日的鲜血淋淋中变得那么不引人注意。乃至于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有很多感情,当时当地,体会出一种味道,但却在日子流水的冲刷中变得醇正厚重。
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每一日面对丧失、死亡、离别,我提不起什么崇高的情绪,更多的是麻木而已。只有在安静下来的时候会担心,担心至今未归的哥哥嫂嫂,担心远在千里的由之如何能再一次保障赵怡,担心赵怡今日上阵明日就死在阵前
我的担心赵怡也一一看在眼里,每每安慰:“清月你不要担心,你哥哥虽无消息传回,想必也是交通不便的缘故,何况大军运动奔驰,屡有错失也属正常。大军一路向北,并未受杂处部族的攻击,这必定就是你哥哥的缘故了,因此你哥哥总是平安的。”
我能接受他的说法,又担心他分心于我:“战场上刀箭无眼,还请王爷多多保重。清月无妨。”
“往日听闻你祖父将你入了族谱,往日倒也觉得你聪慧,今日看来,清月确实是个明白人,这份明白事理、温柔懂事,少有,我看得到。只是你一张脸比起刚到阵前时候小了多少,这身子,我抱着,骨头咯得我发慌。”
“王爷,如今的粮草如何?王爷要收复幽云之地,如今看来没有三五年功夫只怕不行,这朝中能熬得过去么?”我不想讨论自己,无论如何,改变不了的事情,就要努力往前。
赵怡并没有回答我,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气泄露了他的心绪,拉得我的心也悬得高高的:“王爷?朝中可是有事发生?”
“皇兄在朝中自有筹谋”
我想想,也对,赵怡再能干,能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也没有办法同时兼顾朝中,这时候皇帝就至关重要。
眼下对赵怡最关键的还是大凉城。
“王爷,大凉城墙高水深,王爷可有了破敌良策?”
“西夏也不过是幽云之地的一角,我若是连西夏都平不了,谈何光复燕云十六州!西夏与突夷不同。突夷靠着广袤的草原,且突夷人善于奔袭,这才不好办。但西夏一处,你哥哥断绝了西夏的外援,西夏国主也只能困守孤城,无非时日长短,只待崔由之粮草罢了。”
确实如此,但是粮草真正是难以彻底解决的问题啊:“王爷,清月清月早就疑惑了。一则朝中过于复杂,皇上虽能纵横捭阖,但日子一长,只怕舆情于王爷不利。王爷也知道朝中诸人背后实则是各地世家,一旦朝中变化,由之哪怕用尽手段也未必会筹得粮草王爷,此事如何解决?”
这是根本的利益问题,几乎难以调和。
赵怡盯着我笑:“你这话,到算是透彻的。崔由之也在信中对我提及,眼下朝中算是暗潮汹涌,但只要有皇兄在一日,就还无妨。皇兄在父皇时就动了这心思,筹备十多年,可谓天时地利具备,如此良机定然不可错过。早先皇兄就预计兴兵需要大量财货,这才殚精竭力筹谋革新,贷苗法、军属法、市易法实则均为帝国积聚财物,也见成效。”
革新奈何啊!奈何!革新确实有好处,但一个好的愿望未必有一个好的结果。方严的革新,一方面用人良莠不齐,一方面引发了朝廷的党争,这两条都导致乱象纷繁,有益处的同时也都对帝国有极大的危害。说起来皇帝的革新既没有针对帝国最根本的问题,也太操之过急。
“王爷,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但实则也是世家的天下。方大人革新固然是怀着大心愿,但诸法却也损伤了世家的利益,世家自然而然群起攻之。清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王爷此次兴兵,失之急切。只因诸人耽于安乐,尚不齐心。王爷说天时地利都全了,奈何这人和却是难得。”
赵怡挑眉,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清月以为此行必败?”口气略有些不快。
败么?反正我不看好。燕云十六州不是一城一池,不是须臾疾驰就能兜一圈。“王爷,清月不以为必败,但必然艰辛。清月以为王爷还是过于急切,皆因为帝国尚文,则首要要养出尚武的风气,养出不能任由人欺负、不用钱财买平安的风气,这才易于凝聚人心。”
“眼下国中就连祖上以兵起家的人都重文轻武,自然而然就生了怯弱的心情,如何能指望他们上阵?王爷在祁山中练的兵这是经过多少年的熏陶,才有这杀气?”
赵怡闭上眼睛点点头,最后才说:“你的话由之提过,他比你看的还远”
宁熙七年八月,哥哥终于回到了赵怡帐下。
我听闻消息,顾不得身上布衣荆钗,急急跑过去,却是看见哥哥竟然还长了个头一张脸黑里透红,糙得很,想必是换过衣裳,一身窄袖军袍,浑身上下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