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没什么可苦的。”
“你如今受不起折腾,所以封妃一事也就搁下了。”
我哑然失笑:“皇上以为臣妾在意的是自己的品级?”
他若有所思:“朕觉得不是,可若不是这个,你整天都在烦心什么呢?”他睨了我一眼,继续道:“难道你还在记恨朕禁足你一个月的事?”
“臣妾不敢。以己营私,臣妾实是有罪。”
他收回手,怔怔地看着掌心纹路,忽道:“溪云,你怎么还不懂?朕罚你,并不是因你帮助洛鹤轩放走琼妃,而是罚你背信弃义!你明明答应过朕,再不管这些事情,安安分分做一名宫妃,为何你做不到?为何!”
我惊诧,抬眸看他。
那手掌往下两寸,袖口之下,便是那根红线。他苦笑着看着那红线,道:“烟火夫妻的承诺,你可还记得?”
我从未忘记过去年的七夕。
彼时,烟花在夜空上四绽开来,仿若漫天绚丽的霞光,瞬间破云裂锦,美得炫目。
身侧经过无数对执手相牵的情侣,他们望向彼此的目光中情意无限。不知眼前这个帝王当时是何想法,竟然走去路边不知名的摊位,买下一对红丝线。
当时的江朝曦,服色寻常,想必那摊主也只觉得此人俊美,并未想到竟是当朝皇帝吧。
可是,如寻常巷陌里的烟火夫妻一般相守一生,不过是一个奢望。
我心头钝痛,颤声问:“我记得皇上说过——不求四海朝贺称臣,只求万民千秋敬仰。臣妾想问皇上,是怎样的万民敬仰?”
“济世安民,百姓安居乐业。”
我道:“皇上和寻常百姓不通过,属于这天下,属于这江山,注定无法和臣妾做一对烟火夫妻。而同时,臣妾心中也有牵绊,割舍不去。”
他直直地看我,蓦然欺身过来。我只觉额上忽然一暖,竟是他印上一吻。
耳边,他哑声道:“济世安民,天下安定。不仅是这样,还有,还有!朕还愿这天下的稚儿,都有双亲养育,都可承欢膝下!”
再没有骨肉分离,再没有孑然一人,再没有相望不相亲
所有的孩子都有父母相伴,所有的父母都有孩子奉养。再也不会有人独自登上西楼,看着自己的孩子环绕在别人身边,看到眼角酸涩,只得去望天边孤鸿。
我想起齐太妃,泪水滑落下来。
他猛然推开我,拭去我的眼泪。“溪云,就算是为了你腹中孩子着想,你不可再整日心伤。”
我心头晦涩,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拥着我,轻声道:“荷花开了,再过些日子,就是满塘花开胜景。你若闷了,朕便来陪你一起赏花。”
我不由得感动,道:“好。”
执手相望,眼前人是心头爱,这也算是世间最难得的美好事情了。
我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上,只觉心中是这些日子里难得的惬意和温柔。蓦然,目光望见远处的假山处,似乎有人影闪过。
我眉头一皱。江朝曦已经察觉,解释道:“那是朱文,朕让他在远处待侍。”
不多会,朱文低头走到近处,神色有些异样。我抬眸看江朝曦,他目光也有些闪烁,便正了身子,道:“雨天路滑,臣妾不便久待,还请皇上移步宫中用茶歇息。”
江朝曦笑道:“朕怎好再去劳烦爱妃,你自己保重,路上小心滑,回去注意休息。”
“那臣妾告退。”我心中隐隐不安,但不好再待,便唤出花庐,向宫中走去。
待转身走入一条花径小路,抬眼看到路边一座假山。我对花庐耳语几句,便和她一起躲入假山之后。
大约半盏茶功夫,只听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朱文的声音隐约传来:“皇上,刑部大人已等候多时。”
江朝曦道:“目前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除了发现大月皇子尸体的宫女、闻讯赶来的两名公公、无名护卫,前去通报的宫人再没有了。”
江朝曦寒声道:“这些人都控制起来”
他和朱文渐渐远去,再说些什么,我也听不清楚了。我扶着假山,只觉得耳畔嗡嗡绕着他们刚才的对话。
大月国的皇子死了?
我无暇理她,扶着假山石块僵立,心思电转。手指渐渐收紧,石头上的青苔被我抓进指甲里。花庐担忧道:“娘娘”
我回过神来,道:“难道,这是容贵妃”
我没有说下去,只觉得那句话如鲠在喉。
明瑟说过,她要杀掉大月国皇子,让大月和南诏盟约破裂。
现在大月国全力攻打襄吴,对南诏自然无暇顾及。一旦战争结束,大月一定会和南诏再起干戈。
若是大月败了,士气大落,兵力空虚,自然没有力气再讨伐南诏。所以,大月国和襄吴之间的战况变得无比重要。
在这种情况下,若要劝南诏出兵救援襄吴,就十分容易了。
只是,我没想到明瑟行动竟是如此迅速。
我拧着眉头,在花径上缓缓而行。花庐问:“娘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摇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只是觉得那个人未免太过厉害了!”
柔弱的明瑟,在一夕之间突然变得如此强势,如此咄咄逼人,让人不由得心生疑虑。
她是襄吴的公主,应该有不少死士为她效忠的吧?不然,以她一介宫妃的力量,如何能杀大月国皇子?
我打了个冷战。
眼下的状况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第二十六章】兴兵戈 命悬一线牵
尽管消息严密封锁,但大月国皇子之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二皇子是落水而死。当早起的宫女路过御花园的一个池塘,被折射的一道光闪了眼睛,定睛一看,便见水面上漂着一块衣角,衣角上上用金线绣了一个狼头。
那是大月国的图腾。
再移步,便见岸边灌木丛遮盖住的,尸体。那具养尊处优的躯体,浮在水面上,随着风丝扫过而微微晃动。
宫女吓得尖叫一声,哭叫着将此事禀告了旁人。
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尸体泡得有些变形,但衣服完好无损,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周围也没有发现打斗痕迹。这证明大月国皇子并不是刺客所杀,也不是和某人起冲突才不慎落水的。唯一称得上线索的,只有护卫们在水塘边调查时发现的一只空酒翁,所以大月国皇子的死因,暂且被认定为酒醉后落水而亡。
“这真是睁眼说瞎话,谁不知道那天夜里下了雨,大月国皇子为什么要跑出去喝酒?”
“大月国皇子死得这么蹊跷,说不定,是鬼魂作怪吧”
“嘘,你小声点,乱说话会惹来祸害的。”
几个经过的宫女悄声议论,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我站在斜刺里听着,默不作声。
等两名宫女走远,我才从阴影里走出。花庐在一旁担忧地问道:“娘娘,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我道:“等容贵妃上门来找。”
“娘娘真的要将凤螭给她?”
我未答,只是道:“四处多走走,先探听一番。”
行至一处溪桥处,远远望见花阴树影处立着一处凉亭。我本就容易出汗,便随着花庐向凉亭走去。行到近处,我才看到亭中早立着两人,正是明瑟和紫砂。
我上前道:“今日好巧,在这里遇见贵妃。”
明瑟道:“真是巧得很。”
我靠着栏杆坐下,仔细了一下四周空气,发现明瑟没有再用仁丹油,而用的是普通的香,心里定了一定。
我道:“闷在宫里也不好,倒不如出来看看热闹。听闻大月国的二皇子醉酒坠塘,宫里头说什么的都有。”
明瑟毫不在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饰,道:“醉酒坠塘吗?许是被人下了迷香,扔到塘里的吧?”
云淡风轻的一句,让我生生打了个寒战。
原来如此。
可即便是下迷香后杀人,若要杀掉一个异国皇子,也需要有足够的幕后力量来协助。
明瑟端详着我的脸色,笑道:“方才贵嫔觉得在这里遇见本宫是因缘际会,可知本宫其实也是等了你好久?”
我不动声色,道:“哦?贵妃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分享的?”
她道:“大月国皇帝得知二皇子的死讯,恼怒不已。其实二皇子只是他众多皇子中的一个,并不是十分得宠,可他若是在儿子莫名其妙死去的情况下,仍然要和南诏结盟,只会让天下人取笑。”
我道:“那么大月国是不会和南诏成为盟国了,这不正中贵妃下怀吗?”
“不仅不能成为盟国,而且南诏还会先发制人,联合襄吴出兵大月国。”
我慢悠悠地道:“不是联合襄吴,而是联合襄吴的梁王吧?”
她神色一僵,复又恢复正常,道:“那是自然,梁王虽是幼子,但他身边也有不少辅政幕僚。若是可以和南诏军联手击退大月军队,就是立了大功,将来也必定亲善南诏。”
我道:“这计划,如今都按照贵妃的意思走了。”
明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镶金缀玉的绸衣,眉头微蹙,似有不解,道:“可本宫有一事弄不明白。”
“不妨一叙。”
“皇上这次出兵,指派的将领都是些生面孔的,只有其中左翼军统领徐将军,还算是有些经验的。”
我看着她的神色,问:“你是否担心皇上并非真心实意攻打大月?”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道:“恰恰相反,皇上这次十拿九稳。”
她惊道:“何以见得?”
我道:“南诏之所以有萧王之乱,是因为南诏尚武,武将战功赫赫,权势渐盛所致。萧王虽然已经消灭,但朝中还有其他将领,他们独大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皇上不能起用这些武将,只能自己栽培新的武装势力。这次出兵大月的将领,虽是年轻,但受皇上一手提拔,日后必会效忠皇上。皇上没有八成把握他们会赢得此役,怎会委以重任?”
明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若是这样,本宫就放心了。”
她目光闪烁,似有什么话想说。我猜定是和凤螭有关,便暗自想着托辞。
谁知,忽见不远处有一队宫人举着冠盖,拥着江朝曦朝这边而来。我和明瑟忙端正华服,走出凉亭,跪地道:“见过皇上。”
江朝曦道:“平身。”
朱文过来扶我,道:“贤贵嫔,快些起来,这日头毒着呢。”说罢向身后宫人道:“皇上要在这凉亭里歇歇,你们快去准备着。”
我道了谢,抬头见江朝曦的目光灼灼,流露出关切神情,不由心动。
待进入凉亭坐下,江朝曦便使人备茶。明瑟娇笑,半是撒娇半是嗔,道:“皇上,天气这般热,还喝什么茶呢?听闻夏国最近进贡了一批鲜果,不知皇上可舍得让我和贤贵嫔一起尝尝鲜?”
我竟不知,他们的关系竟是这般好了,明瑟都敢对他撒娇撒痴。
江朝曦笑道:“明瑟最是顽皮,每次都嫌朕的东西不好,非要自作主张。”
明瑟格格笑了两声,道:“皇上误会了,臣妾听闻那鲜果磨碎成汁后很是美味,如果和着碎冰屑一起吃,还能解暑,这才向皇上讨。”
江朝曦道:“你若是想吃,朕就遣人给你送到宫里去。”
明瑟道:“现在吃更解暑气呢,我看皇上也是热了头汗。”
他道:“现在吃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我挑了挑眉毛。这个凉亭虽是建得甚是地方,就着风口也算凉爽,但毕竟是暑天,他也赶了段热路,怎么吃那鲜果就不合时宜了?
明瑟还想再说:“皇上”江朝曦打断了她的话,指着我道:“你现在是掌管六宫的贵妃,也要多为妃嫔着想。贤贵嫔现在有着身孕,不能吃生冷之物,若是让她看着眼馋,朕哪里过意得去?”
竟是为了我?
我脸一红,道:“皇上不必顾忌臣妾,天气炎热”
话音未落,他已经执着我的手道:“你也真是的,明知天气炎热,还要出来晃。”
他眉目俊朗,凑近了看更是让人心恍神迷。我的心怦怦乱跳,低声道:“是,臣妾记住了。”
抬眸,看到的是明瑟怔愣的神情。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再低头时,竟隐隐可见她眼眶里起了一层水汽。
吃了一盏茶,江朝曦便乘着车辇去。明瑟久久伫立,良久才回身对我道:“看来皇上现在对你看重得很,怀了龙胎,就是与众不同。”
她的目光太冷,我不由自主将手抚上肚子。她看了一眼,淡淡道:“无事了,你回宫吧,本宫有事自然会去找你。”
翌日午时,我正靠在贵妃塌上休息,忽有人来通传:“容贵妃来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
我挑了挑眉,吩咐宫人道:“快去备茶,还有——把窗子打开,这屋子里太闷了。”
说话间,明瑟已经扶着紫砂的手走入宫室,眉梢眼角带着一如既往的冷峭。我扶着塌沿,缓慢而小心地站起身,按例见礼。
待遣散了宫人,她开门见山地道:“贤贵嫔,你可以将凤螭交给我了。”
明瑟身上亦是涂了那晚宴席中使用的仁丹油,带着大量的樟脑和按叶香气味。那股浓郁的气味悠然飘了过来,所幸窗子开着,风丝将香味吹向别处。
花庐站在一旁侍奉,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我用袖口掩了鼻,冷声道:“贵妃要和我谈凤螭的事情,得先停用这种加入过量樟脑和按叶香的仁丹油。”
她愣了一愣,忽笑道:“怎么,天气这般炎热,本宫还用不得清凉的东西?”
我冷笑道:“明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演戏下去吗?这樟脑和按叶香对孕妇十分不利。我受制于你,不代表我会让你对我的孩子为所欲为。这一次,我就当你不知道樟脑和按叶香的用处。”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恶毒。半晌,她才冷声道:“好,好!本宫没怀过孕,不知道这些忌讳!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凤螭给我?”
我慢悠悠道:“贵妃是忘记了答应本宫的条件了吗?”
她道:“不曾忘!晋国夫人现在还是好端端的。”
“可是,我总得确认我母亲安全,才能将凤螭给你。”
“你要如何确认?”
我想了一想,道:“你让我见她一面。”
她眼神里充满玩味,问道:“哦?”
“我要亲自确认晋国夫人安全无恙,回宫后,才能将凤螭给你。”
明瑟霍然起身,盯了我许久,才嘲讽地笑道:“贵嫔防得本宫好紧!好,本宫就让你们母女见上一面!”
待明瑟走后,花庐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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