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瑟霍然起身,盯了我许久,才嘲讽地笑道:“贵嫔防得本宫好紧!好,本宫就让你们母女见上一面!”
待明瑟走后,花庐劝道:“娘娘,你身怀六甲,这天气暑气正盛,万一伤了胎气怎么办?”
“头几个月都是不稳妥的,接下来胎位安稳,奔波一点也是不妨事。”
“娘娘”花庐还想说什么,我摇头道:“别说了。明瑟不能等,娘也不能等!”
“可是”
“没有可是!”我笃定道,“凤螭在我手上,明瑟不敢对龙裔轻举妄动。”
几日后,我向江朝曦请旨去相国寺礼佛。彼时,江朝曦皱眉道:“溪云,你在这种天气下去相国寺,恐怕不妥。”
我笑道:“皇上,臣妾这次去相国寺礼佛,一来是为了南诏出兵大月国,为数万将士祈福;二来臣妾日日梦见破晓太白星,估计是天降祥瑞的征兆。虽然眼下天气炎热,但恰好可以彰显臣妾的诚心,也好增加麟儿的福慧。”
他负手而立,道:“朕还是不放心。”
我温声道:“有仪仗队和护卫同行,哪里会有有差池?”
江朝曦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想去相国寺礼佛,定是想了很久,朕若是拦着你,你必定心中不快。但有一条,朕派十名训练有素的暗卫与你同去。”
若是有暗卫跟着,我是安全了不少,但我见到母亲一事,回来该如何向江朝曦解释呢?
我犹豫了一下,见他乌瞳一沉,觉得再要拒绝只能惹得他生疑,只得笑道:“谢皇上。”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相国寺山门大开,一众尼姑整齐列队立在门前。
我坐在车辇内,以青纱遮面,扶着花庐的手稳稳走下来。抬头望见寺庙院落深广阔大,殿宇辉煌,雄风昂扬。
进入大雄宝殿内,一个灰衣老尼端上一盆清水,我净手后,拈香拜佛。一上午即将过去,我每行一步,都是心神不定。
出行之前,明瑟告诉我,她将母亲暗中安置在这相国寺中,届时自有人来领我去看。
那些尼姑的面容一一闪过,没有一张是熟悉的。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但是众目睽睽,哪里有母亲的影子?
礼佛快要结束时,一个老尼突然靠近,对花庐低语了几句。我心头一动,果然听到花庐附耳说了几句。
我会意颔首,让一众尼姑准备休息、用斋饭等事宜。待入了偏房,只见家具摆设均是清雅素净,无一人在。我看了花庐一眼,她点点头,我便放心下来,安心等待。
一炷香之后,几个老尼端着斋饭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灰衣女尼虽是低着头,但身形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我心头狂跳,颤声道:“你留下来,其他人出去吧。”
那个女尼抬起头来,果然是母亲。
我的眼泪就在这一刻喷涌而出,再不管四周埋伏着江朝曦的暗卫,也不管屋外诺诺的人声。视线渐渐模糊,一点一点清晰的是幼时的时光。
清亮的天光下,父亲和母亲相视而笑
踩水花的时候,被母亲抱进屋子里
而今,物是人非,母亲就站在我面前,布衣荆钗,素寡的衣者依旧掩不住她超脱的气质。我含泪上前拥住母亲,道:“娘你可还好?”
母亲也是红了眼眶,颤抖着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又带着惊喜地看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道:“溪云我竟然真的还能看见你!”
我攥紧她的手,放在心口上紧紧按住,笃定道:“娘,你再忍耐一段时间,我会禀明皇上,将你救入宫中。”
母亲紧张地看了看门口,我安慰道:“不妨事,我会让那些人收手。”
“那些人”母亲仿佛陷入了回忆,喃喃道,“我一直在静云寺,不知道是何人将我掳走。就在昨天,他们突然让我来到相国寺。没想到,我就这样见到了你”
我拧紧眉头,手沾一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玉德”二字。玉德,是明瑟入南诏后宫之前的公主封号。
母亲大吃一惊,伸手用袖子将水渍拭去,道:“你确定?”
我缓缓点头。
她看向我的小腹,略一沉吟,道:“溪云,你太莽撞了!你在她的安排下来见我,等于是火中取栗,稍有不慎就会引火自焚。更何况,你还有了身孕”
我波澜不惊地道:“母亲,无妨,我手里还有一件物事,她不敢动我。”
母亲猛然回头,问:“什么东西?”
我抬手又沾水,在桌上写了两字——凤螭。
然而,母亲在看到那两个字之后,脸色刷的变得惨白。她双目无神,喃喃道:“错了,一切都错了!我们家,哪里有这个”
我怕她说太多露馅,忙擦去水渍,上前扶住母亲,道:“母亲,不要说太多,回头我来接你。”
母亲一把扯住我的衣袖,急速地说:“你上当了!快走,不要管我!”
我心头一震,正要发问,忽听屋外刀剑声声,凌厉无比,似是有人在缠斗。我大吃一惊,道:“谁人这么大胆,竟然在佛门重地动手?!”
花庐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去开门。母亲厉喝一声:“不要开门,外面恐怕早是布好了局的!”
仿佛是一记炸雷在头顶上滚过,我脑中只剩下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外面有人缠斗,这其中一方是江朝曦派来保护我的暗卫,另一方除了明瑟派来的人,我想不到还有谁和我有纠葛。
可是,她怎会选择这个时机动手?凤螭明明还在咏絮宫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藏在了哪里,连花庐都是瞒了的。
心头闪过千万种可能,每一个都疏忽而逝。屋外打斗更烈,已经有嘈杂声四起,有人大喊:“保护娘娘!”
我和母亲、花庐哆哆嗦嗦地藏在衣柜中。母亲颤声道:“溪云,我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探究凤螭的秘密,否则会引来祸患吗?”
我用力点头。
母亲叹息了一声,道:“你为何不听我的?”
我茫然无措,道:“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娘”
“凤螭是无妄之谈,是我们洛家编造的一个谎言。”
我愣住了。
凤螭是一个谎言?
怎么可能?
我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
我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层。
可是
如果凤螭真的是一个谎言,那么明瑟一定得知了真相,所以她才会毫无顾忌地对我下手!
如今的明瑟,已经不需要凤螭所谓的力量了,她这是在用凤螭来打消我的戒备心,将我引到宫外,处之而后快!
我浑身冰冷,一句话也说不出。
花庐也震惊了,结结巴巴地说:“夫人,你、你在开玩笑吧?若是假的,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
我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问:“母亲,当初你为何对我和哥哥都讳莫如深?”
“我不想你们卷进来”
我道:“可是我们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想从我们这里挖出凤螭的秘密!”
母亲道:“我本想将这个秘密掩盖一辈子的,如今我不得不说!溪云,洛家当年军功赫赫,帮助襄吴先帝登上皇位。可随之新的问题也来了——狡兔死,走狗烹,襄吴先帝怎么会容得下手握重兵的洛家?为了牵制先帝,你祖父索性捏造了一个玄铁宝藏的谎言,并将宝藏的钥匙称之为凤螭。这样,先帝就不敢对洛家轻举妄动,因为一旦洛家败落,玄铁宝藏就有可能落入他人之手!你可还记得你八岁那年,我们洛家面临的一场灾祸?”
我记得,我终生都记得。
八岁那年,洛家被抄家,父亲、哥哥、我都被流放。在流放途中,父亲被杀死,而我和哥哥流亡南诏,遇到了江朝曦。
不对!
有哪个细节,是我忽略的!
是了,就是在那个噩梦般的早晨,母亲曾对官兵们大喊,我要见皇上,我有要事禀告。
是什么样的要事?难道是
迎上我探究的目光,母亲颔首道:“不错,洛家之所以得以昭雪,是我亲自觐见皇上,告诉洛家手中有凤螭宝玉,而且已经流了出去。他若要保得江山稳固,就得保得洛家上下平安!”
我失声道:“难怪难怪后来赵起将军来搭救我们,难怪洛家之罪没有再被追究,难怪”
原来这么多年的富贵荣华,不过是靠一个弥天大谎所维系。
“我不可以将凤螭带在身边,如果被人夺去,洛家照样有危险,所以——”母亲的目光透出坚毅,“我将那柄羊脂玉梳作为嫁妆赠给了你!”
我无力地摇头,低声道:“这个真相,我知道得太晚了。”
对于明瑟来说,这是一次除掉我的绝佳机会,她不会放过。
母亲苦笑着,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我知道,这么多年我瞒你们瞒得好苦!可是溪云,我宁愿凤螭从未存在过,我们洛家也从未沾染过任何富贵没有国恨家仇,没有朝堂争斗一家四口,相亲相爱,能过着平常人家的烟火生活,该有多好”
烟火生活,好熟悉的话。
是谁曾在我耳边说,想和我做一对烟火夫妻,过最普通的生活?
凤螭是假的,玄铁宝藏也是假的那江朝曦寻到的宝藏,也是骗我的了?
我仰头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江朝曦,难怪你那么大方将凤螭还给了我说什么不依靠凤螭的力量,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刷的一下刺破窗棂,擦着衣柜的门射入墙壁。与此同时,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火光四起。
为了除掉我,明瑟真的是不惜任何手段。
两名黑衣人从窗子一跃而入,跪在我面前道:“主子,相国寺有乱党闯入,我们势单力薄,无法抵挡,只能先将主子送出去了!”
我冷声道:“他们有多少人?”
黑衣人互视一眼,回道:“估摸着有二、三百人,个个武艺高强。如果不是随行护卫护驾,另外八名暗卫格挡,恐怕这间屋子早就是一片火海了!”
我双眼一眯,指着其中一名暗卫,道:“容贵妃要杀的人是我!你先带我离开,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然后你再带着我母亲离开,确保万无一失,懂吗?”
“不可!”母亲失声道。
“娘娘,要走一起走!”花庐揪住我的衣角。
我看着她们,心里酸涩,一字一句道:“没时间了,你们必须听我的!”
我伏在暗卫身后,缩紧身子。他轻功绝好,背着我滕然而起,刺破屋顶一跃而出。
目光掠过相国寺,我大吃一惊。
残肢、鲜血、死命拼搏的人们俨然是一个修罗场。
果然,我的出现引起了注意,无数利箭飞了过来,而背着我的暗卫回身几个招式,便用剑挡掉了咄咄逼人的箭雨。
相国寺建在一座山上,四周皆是山林,若是往密林里一躲,逃掉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暗卫身手不凡,背着我倏忽便飞出寺庙墙外,朝密林深处逃去。
我看着身后火光隐隐的寺院,不无担忧。母亲和花庐能逃出生天吗?但愿但愿那些想取我性命的都追过来吧!
暗卫逃过了几个山头,身后的追兵渐渐少了,只剩下沉默的层峦叠嶂,仿佛那一场追杀根本就是幻觉。
暗卫抬头看了看天色,道:“主子莫要担心,天快黑了,根本无人能寻得到我们。”
我也觉得累了,瞥见近处有一个枯萎藤蔓掩盖住的山洞,便让暗卫放下我。我走到那个山洞前,只见里面黑黢黢一片,外面枯藤倒垂,倒也隐蔽,就回头对暗卫令道:“我在这个山洞里躲一会,你回去帮你另一个同伴脱险,将我母亲和花庐也带到这里来。”
暗卫立即跪下,斩钉截铁道:“奴才受皇上之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不顾娘娘安危!”
我眯了眯眼,道:“那本宫现在命令你,不可不顾我母亲和花庐的安危。”
他哑然,顿了一顿才道:“那娘娘务必保重,奴才去去就回。”
我点点头,坐进山洞里,朝他挥了下手,示意他离去。暗卫略运轻功,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我舒了一口气,抱住双膝,警惕地透过枝叶缝隙审视着山洞之外。
希望他能快去快回吧。
这个山洞,一眼望不见里面,实在是恕�
我心里正打着鼓,突然听到山洞里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
我顿时紧张起来,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那声音似乎是人的呼吸声。
逃!
我脑中闪过一个字,刷的一声跃起,想跨出洞外。但已经晚了,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另一只手灵活地制住了我的反抗。
完了,完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却听到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莫怕!”
借着从洞口射入的微弱光线,我扭头看清楚了身后那个人的脸。那张脸稚气未脱,英气逼人,正是汤青!
数月不见,汤青皮肤黝黑了一些,只是那张娃娃脸还是让人觉得很有亲和力。
我浑身顿时松懈,无力地瘫软在地上,笑了一会却流出了眼泪。“汤青,怎么会是你?”
汤青惊喜道:“公主,我还想问呢,怎么会是你?洛统领受到线报,说晋国夫人被秘密带至相国寺,要我们前去营救!”
我一凛,问道:“哥哥要来救母亲?那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汤青道:“彼此之间单独行动,靠暗号联系。”
我沉吟道:“如果顺利的话,晋国夫人很快就能救到这里。”说完,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汤青恨声道:“公主,没想到玉德公主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说起来,襄吴的那一帮皇族都不是好东西,四处排挤洛统领。洛统领被逼无奈,只好和江楚贤合作其实,将军心里很不好受的。”
我有些无言,半晌才道:“我知道的。”
哥哥忠义刚正,一心想要为国效力,可襄吴根本就不需要他
正说话间,只听外面草叶风动。我一皱眉,让汤青藏好,极目望去,果然见密林间两道黑影正向这边飞跃而来。
一定是暗卫带着母亲回来了。
我悄声对汤青道:“你不要露面,我会让暗卫离开,然后你们带夫人走。”
汤青急问:“那公主你?”
我道:“我留下。”
汤青低下头,不辨神色,哑着嗓子道:“好。”
眼看那两人到了近处,我走出山洞,果然看到他们各自背着母亲和花庐。甫一落地,母亲便虚弱地倒在地上。我上前扶起母亲,拭去她额头上的冷汗,对暗卫们道:“我们先去山洞躲一躲,你们先去别处,引开追兵。”
暗卫们跃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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