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对宁芷的心,也许并不比二哥差几分。
“她醒了吗?”易雨淡淡地问。
“还没。”昭月摇头,
但继续道,“但大夫说了,她很快就会醒。你进去守着她吧。”
“你在里面就行了。”易雨顿了一下,“我还是在外面吧。”
“我要走了。”昭月咬着下唇,低垂的眸子泛着微红,“她快要醒了。等她醒来,可能不想看见我吧。”
易雨回过神,认真对她说着:“公主不是那样的人,何况是你救了她,她定然不会怪你。”
“可我不会原谅自己。”昭月抬头的瞬间,泪水着眼角滑下,“她和孩子,都是因为我我没有脸见她,将来更是无颜面对二哥。”
这一次,易雨没有回答,而是握紧手中的玉骨扇,强力压下胸口涌起的愤怒。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那你回宫去吧。路上小心。”
“多谢。”昭月抹去眼泪,转身离开陶然小馆。谁也不会想到,她这一去,会作出怎样的决定,可能连她自己也想不到。
易雨慢慢走进屋子,静静坐到榻旁,宁芷沉睡,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抚上她憔悴的眉梢:“早知如此,就算是用强,也要将你绑回南墉。可是,如果我那样做了,结果会不会一样?还是说更糟?”
“珩止”宁芷又在唤着他的名字,今天的声音,似乎比前几日有力的一些,也更为清晰。唇上渐渐有了血色,手也不那么凉了。
“又是他。”易雨显露出从不现于人前的伤感,一湖春水,落满枯叶,“他真的就那么好么?为他生、为他死,这一切对你而言,真的值得吗?”刚想抚摸她的脸庞,竟是对上她微微睁开的双眼,“你”
宁芷一声嘤咛,从昏睡中,沉沉醒来。见眼前模糊的一片蓝,便知是易雨,用微弱的音色说:“我在哪里?”
“陶然小馆。”易雨凑到她耳边,低声告诉她。
“陶然”宁芷气若游丝,反复念着,像是要努力寻回一些记忆,“那昭月呢?”她记得,是昭月闯入暗室救的她。
“她走了。”易雨如实回答。
“去哪里?”
“她是景国公主,自然是回宫了。”易雨依判断而言。
“她不会受罚吧?”想起那阴霾的宫闱,宁芷为她担忧。
易雨渐有了怒意,语气变得略激动:“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他们都把你害成这样了,还为他们想做什么!”
“是她救我。”宁芷的确没有半点怪怨昭月,她合上双目,身体微颤着。过了很久,才重新睁眼,看着易雨:“孩子,是不是没有了”见他不答,唇角一抿,苦笑着,“其实,我知道的。可是抱着
一丝侥幸,想问一问,兴许还”
易雨心疼不已,轻轻掩住她的嘴,挤出有生以来最为难看的笑容:“别再想了,你身体还很虚弱,先睡一会儿吧。”
宁芷忍住泪水,手指牵住易雨的衣角,摇头:“不能睡。我想求你一件事。”
易雨拢了她的手,笑道:“你的要求,我都会答应,无须用‘求’。”
眼见他的笑意,宁芷反是沉默了许久,才说出那句:“带我去找他。”
“什么?”易雨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找谁?”
“带我去找珩止,好不好?”宁芷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她知道他不会同意这件事,但除了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不行!”易雨厉声拒绝,“公主,你累了,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我求你”宁芷说着,眼泪滴落,“我想不出能去哪里”
“你可以跟我会南墉!”
“我只想去他那里。”宁芷哽咽着,字字句句,支离破碎。
“你去他那里,跟回辰宫有什么区别!”易雨控制不住,竟对宁芷吼出声,继而后悔,“对不起”
“辰宫我不会再回去了。”宁芷抚着自己的小腹,泪水无声狂涌,“永远、永远都不会回去了。”
她哭了。易雨心底的声音轮转着这三个字。不知该如何安慰:“那我们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里,等他回来。”
“不,我要去找他。”是啊,去找他。只要待在他身边,便不会害怕了。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除了这一件!”易雨把她的手放回被里,起身离开,侧过头留下一句,“请公主好好歇息。”
“我求你”宁芷心中,纵然万分悲切、恐惧,但终究只能看着易雨离去的背影,无能为力。
入夜,侍者为宁芷送去晚饭与汤药,却在进门之时,跌落在地。随后,陶然小馆里就响起一个声音:“公主不见了!公主失踪了!”
本是躺在床上静思的易雨,蓦地起身,破门而出,拎起那个送饭的侍者:“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公公子,公主公主她不见了!”侍者不敢看他眼底的怒火,“方才属下去给公主送饭,可是可是床榻上没有人。”
“废物!”易雨将这个侍者狠狠摔在地上,告知所有人,“一个时辰内,不找到公主,你们全都给我自尽!”
“是,公子!”所有人乱成一团,把陶然小馆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一无所获。之后,部分人潜入市井,暗中搜查。
》 易雨没有行动,他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如是那夜与伏堇一战,舍弃一切感官,仅余听觉。周遭的嘈杂,层层解析,一字一句甚至是每一寸呼吸,缓慢而清晰地进入耳膜。忽然,他猛一睁眼,从四楼回廊,一跃而下。
一路快步奔至后院边上的柴房,一掌将门劈开。终于,在重重叠叠的柴堆之中,发现蜷缩昏睡的宁芷。
“阿芷!”他再次情不自禁喊了这个名字,冲过去抱起她,又是浑身冰凉,前额发烫。“不好!又发热了!”忙送她回房。
又是一夜过去,宁芷再次清醒。当她看见一脸焦急的易雨,想也不想就把头侧开。接着听见房门关上的声响,想必是易雨遣退了侍者。
“你究竟要如何!”易雨发怒,是找不到任何言语对待宁芷的结果,“你的身体还这么虚,稍有不慎你想不想活!”
“你带不带我去?”宁芷转过头,只问这一句。
“若是不呢?”
“那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你再也找不到我!”宁芷目光坚定,病弱的面容有了生机,“我会自己去!”
“此处距益阳关千里之遥,莫说战乱之地凶险难测,依我看,你未必能活着到那里。”易雨洋洋笑着,“你真的是疯了,为何如此执着?”
“你不会明白。”宁芷内心对珩止的依赖,他当然不会懂。
易雨暗自嘲讽自己又是败了:“若是带你去了,我应该就能明白。”望着宁芷难以置信的眼神,露出天生的明眸浅笑,“你是我南泊国最后的公主,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麻烦,我爹他们也不会好过。所以,我还是带你去吧。”
宁芷绽出久违的笑颜,对他微笑道:“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人一生,无处可去,必有所依傍。若是连依傍也失去,倒不如扬灰而逝。
☆、启程
自易雨答应带她去益阳关之后,半个月来,宁芷每日都是一副开心幸福的样子,按时吃饭睡觉,像是未曾经历过风浪一般。众人皆以为她已放下孩子的事,但易雨却不这么认为,他看着现在的宁芷,反而更加担忧。明明那么伤心、那么难过,为何给自己一个理由去压抑?
易雨不忍再看下去,借口出门采买东西,出了陶然小馆。然而他前脚一出,便马上感觉到潜伏在身后的腾腾杀气。
拐入一处深巷,易雨倏然停步,身后微风轻掠,嘴角一笑,旋身踏上巷壁。待尾随之人进入张望,易雨立即翻身落到他的身后,将玉骨扇架上他的肩。微微一笑道:“商统领当真好兴致。”
“公主现在何处!”商陆厉声问道。
“公主?我家公主正在楼上歇息。”易雨答非所问。
“在下说的是,景国长公主昭月!”商陆意欲转身,却在下一刻被易雨反手按在墙上,“王妃已然转醒,公主理当回宫。快把公主交出来!”
“实力悬殊,你无须挣扎。”昭月离去已有半月,居然没有回辰宫。易雨自然不会关心这位景国公主的去向,但说道,“昭月走了也有些日子了,怎么,没回宫?这也难怪了,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想回去。”
“公主说过什么!”商陆猛力挣脱,却又被重重扼在墙上,额角渗出血迹。
“她说,既无颜面对我家公主,也无颜面对她的二哥。”易雨制住商陆,颇费了些气力,看来这朝廷养的狗还算有点实力。
商陆兀然一惊,是自己的疏忽,这么多日过去,寻回昭月已是很渺茫的事。他气愤地说:“竟然让公主走失!我一定带人踏平你这陶然小馆!“
“商统领,你家公主走失关我什么事?你景国的公主,与我南泊何干!”易雨凑到他耳边,清晰说着,“一个陶然小馆,送给你也罢。难道你就不怕我带人血洗辰宫,为我公主报仇?”
“呵,就凭你?”商陆轻蔑一语,“我商陆手握五万精锐!”
“可这五万精锐的统领正落在我手上!”易雨接话飞快,使得对方气结,柔和笑着,像在看一只垂死的狗,“怎么没话说了?”
“哼!既然寻不回公主,在下就带睿王妃回宫复命!”商陆取出袖中匕首,往后一划,刀尖染血。
好在易雨退得快,否则就不是划破皮肉的小伤了。易雨往腰间一抹,血流得不多,伤口很浅,笑道:“是我轻敌了。不过,暗箭伤人,终归非君子所为。”
商陆趁机抽出佩剑,指向易雨:“若非你方才偷袭,我怎会败于你!就先杀了你,再剿灭你们所有人!”
“易某说过,实力悬殊。”易雨没再客气,把玉骨扇别回腰带间,从袖中探出一柄黑金扇,在商陆眼前缓缓张开,现
出麒麟浅雕。
“黑金麒麟扇!你是”
“商统领果真见过识广。不过太晚了!”易雨倒拈麒麟扇,足下生风,仅仅一招便击中商陆要穴,使其昏厥倒地。
易雨用脚踹那不省人事的某人,感叹:“是不是当官的人都如此猖狂?这一点,与那易刑风倒是相像。”说完,立刻回到陶然小馆。
易雨快步走到宁芷的房间,不等她说话,直接拿起她收拾妥当的行囊,拉着她往外走:“想要去益阳关,现在就跟我走!”
宁芷差点摔倒,被他拉着的手有些发疼:“不是说明天么?”
“明天?只怕一个时辰后,连城门也出不了!”易雨头也不回地把她拖到楼下大堂,吩咐侍者,“准备车马,快!”
“公子你的”侍者发现易雨腰间的血迹。
“少废话!快去准备!”易雨大喝,那侍者即刻照办。
宁芷甩开他的手,俯□子,细看那血迹:“你受伤了?到底怎么回事?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依你的性格,一定不会走得这么急。”
“一点小伤,不必在意。刚才”易雨本是将商陆的事脱口而出,但终究克制了。绝不能让宁芷知晓昭月的事,一旦她得知昭月未归辰宫,不仅会担忧,更会去寻找。有时间做那种无聊事,倒不如去益阳关找珩止。
“刚才砍柴弄伤的。”易雨随口撒谎,毫无逻辑。
“砍柴会砍到腰?”宁芷显然不相信。
“你就当我砍到了!快走!”易雨不由分说,硬是把她拽到外边,再将她塞进马车,而自己坐在车前充当马夫。
宁芷探出头,又被他给按回去。她的想法,实在太容易猜到:“你身体还没恢复,别想骑马!”
十几个侍者从陶然小馆里跑出,一脸茫然。易雨迅速下令:“你们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离开陵和城!回到南墉,要是我爹问起,就说被辰宫的人察觉,不宜久留,有我易雨一人留守即可!”
“是,公子!”一众侍者瞬间闪得无影无踪。
易雨随即驾车,携宁芷迅速离开陵和城。
他本是无须走得这么急,甚至可以杀了商陆,但他在出招的那一刻,放弃了。商陆的家族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有个闪失,定是对复国之事不利。
一日驱车疾奔,终在入夜之时,易雨将车马驶入陵和城北百里的一座小镇:上陵。当他们到达之时,已有人在镇外接应。原来,当日易雨应允宁芷之后,便立即对路线作出筹划,并提前派出易家影士,遍布沿途城镇。
由于易家势力有限,再度北上,只会分散人力财力,更会惹人怀疑。故此,这一次较为低调,只是命人租借了一间小客栈,并给了老板一笔钱,要他领着所有伙计离镇两月。
待安顿好
宁芷,易雨才回到房中,处理腰间的伤口。刀创的血液早已凝固,为免感染,他只得把结痂挑开,重新上药包扎。
因为师门传授的武功卓绝,易雨行走江湖几乎很少受伤,就算有伤,易家的医者也会很快令其复原。但这次不同,不在自家势力范围内,一切只能自己解决。所以,易雨根本不会包扎这回事,只能通过回忆来做。
“我来吧。”不知何时,宁芷已站在门外,她缓缓走来,从易雨手里拿过药瓶和绷带,对他说道,“躺下。”
易雨乖乖躺在床上,见宁芷动作娴熟,便问:“你怎么会做这个?”
宁芷小心地把药粉撒在伤口上,淡淡地说,“以前乌桕练武之时,经常受伤,都是我与叶子”话说一半,忽然停住,“是谁伤的你?”
“乌桕是谁?”易雨没有打算回答她的问话。
“是我家的骑奴,也一起长大的朋友。”
“为何没随你们去帝都?”易雨从未见过此人,也未曾从任何人口中听说。
“他死了。”宁芷俯□子,将绷带从他背部绕过。
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身体,明显一阵冰凉。易雨低语:“对不起。”
宁芷没有回应,默默将易雨的伤口处理完。然后垂下眸子,犹豫几许,才轻声说道:“易雨,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易雨顿时感觉不同寻常。
“若是日后见到珩止,你可不可以”宁芷的神色忽然变得悲凉,低着头很久,才继续说,“关于孩子的事你可不可以?”
“你不想告诉他?”易雨把她看得透彻,她眼里的东西,自是瞒不过。
宁芷强忍着胸口上涌的哽咽,看向他的双眼:“就当我再求你一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他。从怀孕到我总之,他什么也不知道,不如不要知道。”
“给我一个理由!”易雨险些从床上坐起身,却被宁芷按住。
“在一瞬间尝尽得到与失去,这对他而言,太残忍了”宁芷松开他,侧到一旁,掩饰眼底纠缠的血丝。
易雨蓦地坐起,扳过她的肩膀:“这难道对你不残忍吗?”几近低吼之后,他才发觉她眼中闪烁的颜色。
宁芷避过他的眼神,似乎在对自己说:“太难受了,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何必多一个人感受这些”
“他是你的丈夫!他理当承受这些!他有什么资格让你一个人承受一切!”易雨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觉得她盲目而愚蠢,却又那么令人心疼。
“我一个人出事就够了!何必再连累他!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宁芷仿佛看见珩止披着战袍闯入凤仪宫的样子,悲愤、长剑,鲜血。
易雨忍无可忍,手握拳重重捶在床榻上,怒吼道:“为什么又是为了他!
你什么都是为了他!难道你以为,可以瞒着他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宁芷推开易雨,却在下一刻被他顺势拉入怀中,“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你眼里只有一个珩止!伤害自己,伤害身边的人也在所不惜,是吗!”易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