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易雨的回应干净利落,眼里视珩止为无物。
“就算要去,也用不着三个人吧?”伏堇显然也没有去的意思。
站在最末的左丘翊,只轻叹一声:“我去。”话音未落,就出了军帐。
左丘翊前脚一走,伏堇便马上凑到宁芷身边:“小芷呀小芷,还是你有魅力啊,让我们一群大男人围着你团团转。”见她的眼神有些怯弱,竟无以往的神采。
“离公主远一点。”易雨面无表情地说出这话,眼睛却是盯着珩止。在他眼中,宁芷跟着他,只会遍体鳞伤。
伏堇感觉些许不妥,笑盈盈地起身,走到易雨身边:“兄弟,放轻松。小芷已经没事了,你也笑一笑嘛。”
“谁和你是兄弟?”易雨瞥了伏堇一眼,语带嘲讽,“你们倒也笑得出来。公主没事?公主她”忽见宁芷恳求的眼神,再次把话收起。
“你似乎瞒着一些事。”伏堇察言观色的直觉,远高于在场的任何人。易雨欲言又止,这很能说明问题,“你不说也罢,我迟早会知道。”
珩止虽
有疑问,但见宁芷神色疲累,身体虚弱,便将其暂且搁置。只柔声对她说,“阿芷,是不是很累?躺下歇一会儿吧。”
“废话!”易雨又冷冷地丢出两个字,把头侧向一边。
伏堇细察,今日易雨的不同寻常,表现得过于明显,更类似于刻意。一字一句,皆是针对珩止。虽说他以前就看珩止不顺眼,但今日的情绪也太过匪夷所思,已经有了憎恨的意味。笑道:“你今天火气有点大,要不要开副药降降火?”
易雨那双充满的杀气的瞳孔,从昨夜见珩止第一眼到现在,丝毫没有减弱。他没有在帐内多加逗留,只怕会控制不住心中的那团火,一招灭了珩止。
见易雨快步出去,宁芷反倒安心下来,半闭着眼睛,倚在珩止胸前,寻求久违的安定。同时,心底的冰冷随血液流窜全身,她无法让自己不想那段记忆。
“我去跟他聊聊,你们继续。”伏堇的神色不似方才轻佻,对珩止一点头,便掀了帐门出去。
军医诊脉过后,叮嘱了几句,便叹息着退下了。宁芷的身体状况很不好,需要极好的调养,但战地简陋,只能先帮她稳定一段时日。
珩止心疼地拥住她温凉的身体,她的虚弱,清晰传达至大脑。回想起平县出现时,她的精神奕奕,木禾镇重逢的天真可爱,如今的她,更像是遭逢大劫后的惊惶失神。他可以肯定必然发生了什么,更能肯定她半句也不会说。
“等战事一结束,我们就回宫,让姜御医仔细为你调理一番。”珩止第一次痛恨起这看似没有尽头的战争,他想让宁芷恢复到从前那样,而不是这般柔弱无骨。他本是可命人送她回去,但她从一醒来就紧紧贴着自己,想来她是不会走的。
“我不要回宫”宁芷说着,身体倏尔浮起一层战栗,伸手把珩止搂得更紧,“我不要回宫。我住在外边就好,你要记得来看我”
珩止心底涌起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她不愿回宫,甚至不愿与他一同住在宫里:“阿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不要再问了好不好?”宁芷几乎压制不住胸腔沸腾的呜咽,只能把头埋得更深,好让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
“好,好,我不问了。”珩止的担忧不断加剧着,却又必须表现出淡然的宠溺,“夜深了,你睡吧,我先去”
宁芷忽然拽紧他的衣袍,用几近哀求的语气:“陪我,不要离开我”
珩止遂褪去衣袍,与她偎入一床大被里,用最温柔的姿势,把她搂得舒适。手指在她发间,一寸一寸梳着,轻轻吐息:“这样会不会好些?”
“嗯。”宁芷应了一声,又埋入他的胸口,只有他身上有着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困吗?”珩止发
现她一直睁着双眼,眼珠子一动不动。
宁芷摇摇头,轻声一句:“你跟我说说话吧。”
“好。”珩止抚着她,在她耳畔低语,“你知道吗?我到了益阳关不久,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十年后的样子,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他们吵架了,一个来找你,一个来找我,两个互相瞪着,闹得可凶了”话未说完,珩止便觉怀里的她,呼吸渐渐沉下去,像是睡着了。
珩止只管安抚她入眠,却不知她根本只是假寐。他以为她睡着了,却不知她正用所有的意志强忍着泪水。孩子,是她心中的痛。
离宛丘军营不远的一处地方,剑光一刹。有人道:“我又输了。”
一人笑着收起暗河剑,有意说道:“前两次,你输,我相信。可这一次,你倒像是故意输给我。”
“反正都是要输,倒不如干脆一些。”易雨方才接下伏堇一招,甚至没用麒麟扇,只是任凭他斩断了那段玉骨。
“你是根本不想与我打。”
“打架,有意思么?”易雨丢了残下的半截扇子,看着伏堇。
“跟打仗一样没意思。”伏堇远望彻夜燃着夜火的军营,“同样是争斗,同样有输赢,同样摧人心志,唯一的区别是伤亡多寡。若有朝一日,你南泊意图复国,亦是必然与我等一战。”
“复国?那不过是我父亲与那帮旧臣的一厢情愿罢了。”易雨与他并肩站着,眼里看到的不是夜火,而是遍地死尸。
伏堇并不想与他聊这些,他注意到易雨的眼睛,只盯着珩止的军帐:“当着他的面,你不说,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当是可说了。”
易雨轻笑一声:“你要说什么。”
“小芷的事。”伏堇不喜欢拐弯抹角,正视他的双眼,看到的是一湖波澜不惊,心里暗暗叹着,说道,“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小芷出事了。如若不然,你也不会由着她,来这危险的地方。”
易雨不答,伏堇继续说道:“你不说,就让我说吧。那不是小事,是大事。按你的性格,小芷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必然挟她回南墉。但是这一次,你没有。可见有什么原因,使得你不得不答应她,而不忍心拒绝。我说的,有错吗?”
“我家公主的事,与你无关。无论发生什么,她现在安然无恙。”易雨侧过头,反制他的眼神,“军师有这猜度人心的闲情逸致,不如早日助你家睿王赢了荒云十七部,也好免了无辜的人受罪!”
“这仗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分出胜负的?行军打仗,与行走江湖,全然不同。多谢易大侠忧心。”伏堇撤开视线,再望向军营,是微不可察的骇人目光,“不过你们来了,相信这场仗会很快结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用你的话说,就是字面上的意
思。”伏堇的语调,忽然变得令人捉摸不透,随即说,“珩止不忍小芷受苦,定会迅速了结荒云部,带她回宫休养。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哼,公主不会回宫的。”易雨抛下这句,独自往军营走去。
“哦。”伏堇故意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小芷是在宫里出事的。”
易雨的步子停了一拍,又若无其事地走去。
此时,苍茫夜色里流动着一颗星火,由远而近,马蹄在黑暗里明晰。
“有军情!”伏堇目光一聚,快速朝军营奔去。
☆、异心
前方探子送回军报,荒云族洄部与夏部,成左右两军,合围和齐城,随时可能进攻!和齐城乃是荒云族昔日重镇,他们势必夺回。但敌众我寡,城内守军恐怕撑不到十日,故向宛丘求援。
和齐城距宛丘七百里,此事十万火急,本应立即向睿王珩止禀报,但众人皆知其正陪伴病重的王妃,不忍打扰。终是左丘翊,领了副将严虎,主动请缨出战。
伏堇本是只派严虎一人前去,但左丘翊言辞坚决,只因其意在前往和齐城途中,取下被荒云部攻下的谷凉关。他的三叔左丘卓,正是战死在那里。
左丘翊再三恳求,以夺回谷凉关、助益攻取荒云王都龙骨城为由,使得伏堇最终应允。
次日晨,珩止一如往常,现身主帐,与所有将领一同进行军情例会,可今日唯独不见左丘翊,便问:“左丘将军去往何处?”
伏堇答道:“昨夜有军报,洄部、夏部合围和齐城,微臣允了左丘将军与严虎领兵前去支援。”
“一个和齐城,严虎足矣。”珩止感觉情势异样,眼角瞥见墙上悬着的地图,眉头一皱,快步过去,倏尔大惊,“他是不是有意夺回谷凉关!”
“是。”伏堇点头道,“一旦夺下谷凉关,我军便有通途直达龙骨城。”
“为何不阻他?”珩止一手锤在桌上,质问伏堇,“难道忘了左丘卓是怎么死的吗?谷凉关易守难攻,若是后方无人接应,无论去多少人,都是有去无回!正因如此,我才迟迟未取。你怎么可以”
伏堇神色泰然,指沙盘而论:“谷凉关距和齐城尚且有一段距离,而解和齐之围刻不容缓,荒云部必定不会想到我军会择道谋取谷凉关。”
珩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轻哼一声:“我们能想到的,他们不是一样能想到么?这次也是一样。”忽然意识到什么,大呼,“那个探兵现在何处!他极有可能是荒云部的细作!荒云深知左丘翊对谷凉关一役耿耿于怀,必然会寻机会再战一番。如今正是时机!来人啊,立刻把那个探兵给我带来!”
岂料话音一落,帐外便传来疾呼:“你是哪一队的?没有军令,不得出营!喂!给我站住!”
珩止一听,抄起架在一旁的弓箭,疾步走出主帐,即见一骑人马飞奔出军营,朝西北而去。遂挽弓瞄准那人,一击即中,那人坠马。“带他回来。”珩止将弓狠摔在地,后拂袖回帐。
不久之后,一个小腿中箭的士兵被押到珩止面前。满目暴怒与不屑,还直接向珩止吐了口水:“快放了我!否则,你会后悔的!”话音未落,几柄长剑便架在他脖子上,他竟更加嚣张,“你杀了我!有种杀了我!”
珩止正视他的双眼,瞬间把他的暴戾压下,眼眉一挑:“既然你这
么想死,我就成全你好了!”
“你!”那个细作心底一惊,他随口叫嚣,以为珩止会留着他审问一番,不料珩止根本不吃他这套。人终归是怕死的:“你真的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珩止不以为然,对旁人下令,“挽他左袖。”一声衣物撕裂的声响,细作左前臂上现一水纹刺青,“你是荒云洄部的,我知道了。所以,你可以死了。拖下去!”
那个细作居然一副吓傻的样子,口不择言:“你要是杀了我,你的左丘将军就回不来了!你等着替他收尸吧!”
“这个我也知道。”珩止冲他莞尔一笑,“合围和齐城,引左丘翊前去谷凉关。呵,你放心,本王已派人前去传令。”
“谷凉关?哈哈哈哈哈”那个细作忽然大笑起来,“杀一个左丘翊,何须天险谷凉关!”说完,他眼底蕴出一线光彩。
珩止当即起身,步至地图前,手指沿路径划去,突然静止:“是营沙道!”转身拎起细作的衣襟,“好你个荒云十七部!居然设障!”
那细作来了精神,笑道:“现在睿王可以杀我了。”
“拖下去!严加看管!”珩止本意杀了他,但荒云这局设得令人不得不防,只怕这其中大有文章,暂且留他几日狗命。
“哈哈哈哈”细作越笑越猖狂,被人拖去囚房。
伏堇在沙盘上一轮观察,终言道:“营沙道看似一马平川,但周遭遍布沙丘,极易设伏。不好!左丘将军有危险!”
珩止站在地图前,闭目沉思。营救左丘翊,必有人领兵,但军营必须留有重兵强将。昨夜他们没有通传军报,无非是因自己陪伴宁芷。故此,这个责任应当自己承担。可是,以宁芷现在的状况,若是他离开,她岂不是忧心忡忡?
“珩止,你去吧。”不知何时,宁芷已站在帐前,众将士与伏堇见了,全数自觉退下。她走到珩止面前,对他微笑道:“你放心去吧,我很好。”
珩止心一动,即将她拥入怀里,后发觉自己的盔甲坚硬,又赶紧松开:“对不起。”抚着她一脸强撑的笑容,心疼道,“你真的很好吗?”
“嗯。”宁芷点头,握了他的手,贴在心口,“我真的很好很好。就算是不好,你也不能因为我而违背自己的初衷。在这战场上,你是统领全军的睿王,等这仗打完了,你才是属于我的。明白吗?”
“阿芷,我的妻”珩止以不伤害她的力道,轻轻抱住她。
“千万不要为我,去作那些违心的决定,更不要为我,生得半点犹豫。”宁芷隔着他冰冷的盔甲,听他有力的心跳。
“我懂了。”珩止放开她,在她额前吻了一记,“回帐里等我。营沙道离宛丘不远,天黑前就能回来。”
“嗯。”
宁芷的笑意是云霞的温暖,是柔絮里的光芒万丈。
送走珩止,宁芷才发现易雨不见了,问了辕门守军才知道,他连夜回了村子。而伏堇则去了囚房,审问那个细作。
忽而帐前有人影停驻,见宁芷发觉其存在,立即闪身不见。宁芷觉得蹊跷,便追了出去。根据沿途的陌生脚印,她一路寻至囚房。巡兵知道她的身份,没有阻拦,任凭她去了里边。
然后,她听到了一段不该听见的对话,当那二人交谈终结,她才意识到方才的人影,是他的故意。
宛丘军营里,最为偏僻的角落,是囚房的所在。从木栅的缝隙间望去,可以看见伏堇正搬了张椅子,坐在囚房外,笑着看向那细作,旁侧无随卫。
那个细作一见伏堇,并不讶异,反是先确认四下无人,才悠哉地在栅栏前坐下,用一种怡然自得的笑意,面对伏堇:“你真打算让他杀了我?”
伏堇露出一丝诡笑,盯着他的腿伤:“你劳苦功高,少主定然不会亏待你。”
“你准备什么时候放了我?”
“那要看睿王的意思。”
“你说什么!”那细作有些激动,双手扣住木栅,“那个胥珩止已经走了,现在不正是最好的时机!你不放我,更待何时!”
伏堇缓缓蹲在他面前,淡然注视着他的急切:“给我一个放你的理由。”
“就凭你我是同样的人!”
“同样?我贵为景国军师,而你,只是个阶下囚。”伏堇的声音好似一种祭祀的咏叹,“我说过,少主定然不会亏待你。”
“难道你”那个细作霎时瞠目,伸出手去,强烈的手势,意图将伏堇撕碎,他低吼着,“伏堇,你太狠了!没有半点像你父亲!”
“他是他,我是我,我像他有何用?”伏堇的笑,逐渐阴森,“何况他那么没用,又不识时务,落了个自尽的下场。若是我像他,岂不可惜?”
那细作激愤起来,指着伏堇,破口大骂:“国师的傲骨,你没有!他可与国同亡,而你,却窝在景国皇宫十几年!”
伏堇坐回椅子,含笑着:“若非我窝个十几年,找回少主。这些日子,荒云何来大胜?又如何收复失地?那左丘卓又如何死在谷凉关?你以为,报个信就是细作了?”
“好!全是你的功劳!我们兄弟就只有死的份!”
“是死得其所。”伏堇倾身向他靠近,突然一手扼住他的咽喉,阴笑着,“你就当为我荒云十七部殉亡。我会好好禀明少主,让你全家荣华富贵!”
“伏堇你好”细作唇色发紫,很快没了气息。
伏堇把手一甩,跟丢垃圾一样,把那细作的尸体丢在地上。用锦帕擦了手,而后说道:“看够了,就出来吧。我的小芷。”
宁芷躲在木栅
之后,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