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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里很宽大,玻璃屏风,水晶廊柱,窗户上有玫瑰紫的帷幕,鱼缸里的银龙一条一条悠闲的甩着尾巴,那样的距离,遥遥相对,所谓的相思相望不相亲,似乎是隔山穿海,他在那一头微微一笑,对她举起了手中的杯子。
她早该想到的,城市再大,毕竟只是一座城市,只要还在,那么毕竟还会见面的。
只是时候太早,她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路。
果真是桃花公子啊,长卿酸溜溜的想,日子过得多潇洒啊,花天酒地,美酒笙歌,你瞧瞧你瞧瞧,左边一个衣香鬓影,右边一个长袖善舞,都是妆容精致举止优雅的上层美人,顾修明双眼弯弯,看来十分陶陶然,虽然早就知道他风流,可是这样狭路相逢,终究心里还不很是滋味,她不由得对着空气翻了一记白眼,转过头来笑靥如花。
这一餐饭对于徐长卿来说无异于水深火热,所谓说话说话,有说有话,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二者缺一不可,这个世上能够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还滔滔不绝的人实在不多,而如果面对着一张任你说破大天去还淡然而无动于衷的脸,那简直无异于对着那个啥啥弹琴,而相信邹远也同样是挠头无比——法国人吃蜗牛虽然变态了些,可毕竟也是举世闻名的美味啊,怎么就堵不上这个女人一张嘴巴呢?
邹远送长卿到了她住的那个小区的门口,长卿笑靥如花的摆手,刚要走开,忽听邹远叫:“徐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却有几分迟疑:“如果明天有时间的话,同一个地方,老地方见。”
还是肯定句。
肯定句的力量有时候真的是让人无法想象,简直可以拖着一个人的脖子往前走,长卿刚要习惯『性』的点下头去,忽然回过味来,连忙说:“邹先生”
小轿车已经绝尘而去,空留一阵汽车尾气。
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世上总是有许多的阴差阳错,让人哭笑不得。
长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有些怅然,有些苦涩,一个人慢慢的走回去,走到楼前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向着他惯常停车的那个地方看了一眼。
是空的。
第1卷 第八章消息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消息过来,就连三流小报纸上都挖不出来,那位方小姐也销声匿迹,这一场婚礼本来有很多的素材可挖,却不知为何,各大八卦媒体齐齐噤口,然而长卿也没有心思理会,她又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周三周六下班后去馆里练习一阵子,时间不是很充裕。
或者说,刻意的让自己忙起来。
这一天回到住处是在九点钟,长卿又看了一会书,十点半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却是晓景,那个家伙回到上海以后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俨然一个准主『妇』,便从家具瓷器窗帘花盆等等琐事一直说到男人头上,两个人隔了一条电话线也是兴高采烈,正说得投机的时候,电话忽然关机了。
长卿一句话听了一半,心痒难耐,就是一愣,随即想起来,她的电话每天设的都是十一点自动关机,便连忙开了机,又拨号过去,两个人又说了足足半个小时,这才意犹未尽的收线。
她这一晚上有点兴奋,熄了灯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躺了一会,忽然,电话响了,只响了一声,就挂了。
已经是半夜了,这个时候的电话大多数都是『骚』扰,她睡眠向来不好,实在不能开机睡觉,便随手『摸』出手机来,屏幕上有未接来电的显示,她随便的瞄了一眼。
只是一串数字,然而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他的号码,他给她打过这么多次的电话,她从来都没有把他的号码存在电话簿里,可是她一直都记得,那几个数字组合在一起,就是他的号码。
她瞧着那几个数字,呆呆的发了一阵愣,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希望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希望什么,那一刻,徐长卿真真生出一叹,所谓人心难测,这四个字是多么的经典,妄她看过几百本言情小说,可是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毫无用处,她真的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做什么。
然后电话又响了。
她的选择有两个,接,或者不接。
她有一点犹豫,还是接了起来。
隔了这么久的时间,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很清朗,很优雅,却又带了说不出来的倦懒,“哟”了一声:“徐长卿啊,难得今天晚上没有关机。”
她本来以为自己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然而在他“哟”了一声之后,她发现自己可以很顺利地接下去:“顾大公子是不是在暗恋我呢,不然怎么天天半夜十二点打我电话?”
他笑得仿佛很愉快:“可不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玩暗恋,谁知道天天吃闭门羹。”
她亦笑,有些恶毒的:“那也是活该。”
顿了一顿,他在那头说:“我住院了。”
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徐长卿还在那里自怨自艾,这人哪,可真是贱,她并不相信他在电话里面所形容的气息奄奄,伤重不治,可是抵不住他软绵绵的一句:“我想见你。”
似真还假,似假还真。
据说是车祸,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长卿心惊肉跳,做了一个晚上的噩梦,然后她就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到专用病区来,她也从没想过医院里还有这样奢侈的地方,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过去寂静无声,拐角处摆放着大盆的绿『色』植物,门上包口,仿桃花心木铜把手,紧紧闭着。
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终于没有敲门,从小她就知道,她是太认真的人,所以很多的时候都不敢认真,不敢主动,不敢伸出手去,因为害怕自己真的沉溺下去,万劫不复。
她慢慢的回过头去,准备离开。
门忽然“哒”的一声开了,他笑:“我一直在里头掐算时间,看你得在门口站多久。”
一听见这个声音,她原本就有的一点自怨自艾也已经消失无踪,含笑转过身来:“多长时间?”
他去看腕上的表:“六分三十六秒,六六大顺。”
进门她才发现他受的伤似乎很严重,一只手上打着石膏,头上还缠着纱布,穿了一身皱巴巴的病号服,偏偏坐下的时候还用手整一整并不存在的裤线,仿佛他穿的是笔挺挺西装裤一般,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她本来有的一点点尴尬烟消云散,“扑哧”一声笑了:“看来住在这里你还很享受啊,不急不慌的。”
他是伤员,却亲自给她斟了茶过来,双眼弯弯:“住在这里好啊,不用开会不用看文件不用飞来飞去,如果可能的话,我是真的想在这里住一辈子。”
她撇嘴:“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不识人间疾苦的寄生虫,饿你三天,看你还说不说这话。”
他摇头叹气:“还是这么牙坚齿利的,要是没有人敢要你了,可怎么办?”
她歪着脑袋:“你呢,你要不要?”
话一出口,她就是一怔,仿佛想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过这句话一样,他却一本正经:“有搭头没有?”
就是这样,中间那几个月的空档期仿佛一直都没有存在过,就如同刚刚开始见面的时候,只是对贫,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她心中叹气,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魅力,她那么那么的努力,终究还是没能在他身边认真起来。
说到高兴处,他顺手在她的头上拍了一下,她摆头躲避,不假思索的反手一掌,却忘了他还是伤员,正好拍在他打着石膏的左臂上,他一下子疼得跳了起来,又马上坐下来,跌到沙发上,抱着一只胳膊,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她着了慌,连忙过去,只问:“怎么了怎么了,碰到哪里,快点让我看一看。”
他抱着胳膊不起来:“疼死了疼死了。”
她蹲到他的前面,看着他浓长的眉『毛』紧紧的皱到一起,只觉得手足无措。她的鬓边有几根头发散下来,茸茸的拂在他的手上,带着她的体温和柔软。她忽然想起来按铃叫护士,连忙又站起身来,他却一手就拽住她的胳膊,央求道:“不要走。”
他的声音带了一点点撒娇的『性』质,只为她在他面前的,少有的温柔。
她却没有听出来,这屋子里热,她又着急,便觉得汗都出了来,安抚的说:“我不走,我去叫护士。”
他只是抓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只是不肯撒手,门口忽然有人接口:“不用叫护士,他没事。”
声音冷冰冰,用的全是短句,短促,有力,长卿只觉得身上一凛,连忙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冷冰冰的帅哥穿了一件冷冰冰的白大褂,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冷冰冰的听诊器,在那里冷冰冰的瞧着他们两个。
西伯利亚寒流过境,顾修明的胳膊却奇迹般的好了,他坐起身来,笑眯眯的道:“我不知道冷大医生原来也管外科。”
冷于冰一句废话没有,冷冷的道:“好了就出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结果是顾修明灰溜溜的搬了出去,长卿目瞪口呆的瞧着他在胳膊上那么一抬,一个石膏壳子就取了下来,头上的纱布扔在地上还是洁白如雪,她指着这些东西冷笑:“就这些,煞费苦心吧。”
他眉眼弯弯的微笑,斜睨了眼睛看她:“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的魅力,美男计一使,哪个小护士不乖乖就范。”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无可救『药』,徐长卿气恨恨的转身要走,他却一把拉住了她,很认真很认真的说:“刚才你为我着急,我很高兴。”
不过她一直没有回过头去,所以她一直都不知道,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是否还带着那种让人想轮一巴掌的微笑。
耽误了这样一阵子,出门就已经是正午时分,阳光明媚,人语喧哗,他的车一直就停在楼下。出门右拐,径直汇入滚滚车流,他的手指修长,优雅的把在方向盘上,停在路边等绿灯的时候还叹气:“出来真是好啊,医院里面简直不是人住的,出个门口还有人问东问西,憋得人心烦。”
她瞧他一眼:“那你还耗在里头不出来,本来不是早就好了么?”
他懒懒的:“不就是想让你瞧一瞧我那一副可怜相么,由怜生爱,我不就有了机会了?”
她冷哼一声:“我信么?”
他摇头:“不信。”
她说:“算你知道。”
他却接口说道:“不信也得信。”
她瞪他一眼,也没有作声,她已经不想跟他认真了。
吃完午饭出门,酒足饭饱,他载了她在车上,两个人在市里百无聊赖的闲逛,午后的阳光,明媚而温暖,透过车窗来,都是缱倦,她在车座上蜷缩着闭起眼睛,舒服得不想思考,他也懒洋洋的问她:“咱们到什么地方去?”
她不愿意睁眼:“随便。”
他瞧着她懒洋洋的样子点头:“你可挺好,我呢,我是把着方向盘的。”
她随口:“那就在街上随便开吧,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表示抗议:“那可不成,你睡得舒舒服服的,凭什么我开车。”
徐长卿真的没有想到,这个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男人,在说这样鼠肚鸡肠斤斤计较的话的时候,还能够这样的优雅大方,风度十足,她哼了一声:“这车又不是我的。”转过头去继续眯着。
他居然“嚓”的一下,把车停到路边:“要睡一起睡。”往后座上一仰,也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以后徐长卿仍旧想不明白,她并不是随时随地在哪里都能睡着的人,然而在他的身边,尤其是在他的车上,她就是有这个本事,一闭上眼睛就睡得人事不知,『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有人在敲窗户,“笃笃笃”“笃笃笃”。
长卿『揉』『揉』眼睛坐起来,一眼看见外头有人,她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去推他,他睡得死猪一样,还不愿意起来,嘴巴里嘟嘟囔囔:“做什么。”
她一着急,顺手揪住他的耳朵,顾大少爷吃痛醒来,刚要发火,睁开眼睛一瞧,也愣住了。
外面停了一辆警车,车上头那个灯还在红的蓝的闪啊闪的,两个人民警察一左一右在敲窗户,气急败坏,左边那个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
结果一下车就挨了一顿批评,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说:“哎哟小伙子,怎么哪里都能睡着啊,这可是长安街,车来车往的,要是所有的车都跟你们似的哪里都『乱』停,这街上的秩序还怎么维持?”
顾修明低眉顺眼:“我错了,接受批评,以后不『乱』停车了。”
那个年纪小的说:“是不是酒后驾车啊,睡得这么死,过来测测,测测。”
顾修明顺利配合。
等到公德教育结束,又交了罚单,警车轰鸣着扬长而去,徐长卿笑得花枝『乱』颤:“头一次看见顾大少这么乖乖的听话啊,我还以为大公子要横眉冷对千夫指,一定要到警察局讨个说法,蹲上三五天的冷板凳,啃上十几顿的窝窝头,末了再搬出你爸的老交情老关系,找个人把你保释出来呢。”
顾修明十分优雅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发动了汽车,仪态之从容让人无法相信才刚被人训得灰头土脸唯唯诺诺的人就是他,他微笑:“好汉不吃眼前亏——”
徐长卿接口:“像你说的话。”
他继续:“况且,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不对,理应接受党和人民的教育与批评。”
长卿侧过身来瞧着他:“这看不出来啊,你还这么有公德心。”
他微笑:“有公德心的男人靠得住——”
她接口:“没看出来。”
他微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盯了他半晌,忽然叹了一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那个勇气了。”
他从后视镜里面看着她,她侧过脸去瞧着车窗外的风景,富贵荣华如浮云转瞬如烟散,感情也是如此,看开了,什么都一样,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也不过如此,又没有海誓山盟过,凭什么刻骨铭心?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旁边住宅楼上很多的灯都已经熄灭,就像往常一样,他走下来,彬彬有礼的为她打开车门,像一个真正的王子,她端着小架子款款下车,像一个不怎么纯粹的公主,款款走出几步,像往常一样回过头去。
他还像往常一样,一只手搭在车门上,眉眼弯弯的向她微笑。
她微笑起来:“你回去吧。”
如果像往常一样,她应该说再见。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带出几分说不出来的意味:“那一天的那一个——”顿了一顿,一抬下巴:“在交往?”
长卿微笑:“对啊,你看我的眼光怎么样?”
他点头:“不算差——”
长卿笑,这才是她跟他之间的对话,虽然像文艺片里那样浪漫感伤的场面,她向往了n久的淑女伤感,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终于是一撇嘴:“算你知道。”
他接下去:“不过越来越差。”
长卿不说话,白了他一眼,他继续笑眯眯:“不然你怎么一开始就选择了我,现在的这个,照我差远了吧。”
她“切”了一声:“自恋狂人。”转身就要离开。
高跟鞋在地面上踩踏而过,笃笃轻响,很安静,也很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