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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斯把我推到了一边,走在我前面,他一下子就发现了窗户旁用芦苇和麻袋搭成的床铺,但他并没有躺下,也不肯坐在那个橙子箱上。尽管从梯子爬上来已费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却仍然微笑地凝视和赞赏着墙上的那些画,用手抚摩着自己黏糊糊的头发,尽管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些画也仍然贴在那里,一张也不少。我贴在我的磨坊隐蔽所墙上的主要是些骑士画。布斯贝克博士六十岁生日过后,我就开始这样做了。我从日历上、杂志上、书籍里剪下了骑士画,开始只是贴在墙的裂缝上,后来就把整个墙都贴满了。这里是拿破仑的骑兵正要从墙上向下奔驰;那里是卡尔五世皇帝驰骋在米尔贝格战场上;约苏波夫公爵穿着鞑靼人服装骑在暴烈的*马上;波旁王朝的伊莎贝拉女王骑着安达卢西亚小白马在苍茫暮色中疾驰。龙骑兵、马术表演者、猎人坐在马鞍上,姿势互异,他们互相欣赏着。要是有人愿意,他还能听见铁蹄嗒嗒和战马嘶鸣。这是怎么回事?哥哥问我。展览,我说,这里在举办展览。
克拉斯饶有兴味地点了点头,随即痛苦地拖着步子走到床铺前,倒了下去。我坐在床头,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他。他已经闭上了双眼,似乎在倾听是否有人跟踪到了这里,让他不得安宁。他怎么也松弛不下来,不能舒展四肢;他在时刻准备着;他在寻找隐蔽的地方,准备竭尽全力一跃而起,或者把累赘的绷带藏到衣服里。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他全身抽动了一下。我揩干他脸上的汗。他忽然一惊。直到我塞给了他一根香烟后,他才安静下来,把两条腿移到用芦苇叶和麻袋铺成的床上去。这张床对他显然是太短了。你满意我的这个隐蔽所吗?我问他。哥哥注视了我半天才说:要是你走漏风声,我就完了。谁也不能让知道,至少是他们——家里的。这是个很好的隐蔽所,小家伙。——谁也没来过,我说。这就好,哥哥说,谁也不能知道我在这儿。——但是父亲,我说,父亲会知道的,他会帮助你的。哥哥又变得疑虑重重,而且几乎是威胁着对我说:我掐死你,小家伙,要是你告诉了他,我就让你完蛋,懂了吗?他用细长而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等待着我做些什么,突然一把抓住我拉到床边,用因恐惧而生的力量把我按在地上,直到我终于明白他的确是在等着我做些什么,并向他作出了保证,他才精疲力尽但却满意地倒了下去,命令我把破窗户上的一块马粪纸挪开。我们的脸挨得很近,几乎就要贴上了。我们眺望阳光下清晨的大地,一起搜寻着,探视着,一直看到远方大坝的拐弯处,看到顶端涂着红色的自动航标灯。我们同时发现了一辆汽车从胡苏姆公路开来,阳光在挡风玻璃上闪烁。这是一辆墨绿色的汽车,它缓缓地行驶在镜子般的水沟旁边,突然拐进通往鲁格布尔的砖石小路,车速更慢了,却没有停下来,它消失在霍尔姆森瓦尔夫蓬乱的树篱中。当我以为再也看不见它时,它却又出现了,刺眼的光芒又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跳动着。母牛急冲冲地走到铁丝网前去等着汽车,但在汽车到达的一瞬间却又惊吓得摇着笨重的头跳到了一边,而汽车仍无声地继续行驶着,在“鲁格布尔警察哨”的牌子前停了下来。一扇窗子摇了下来,一个脑袋和穿着闪光的皮衣的肩膀斜着伸了出来。要是这个人靠着窗户看牌子上的字,那他得好半天才能猜出这被雨水冲淡,又被描过两次的字迹。
第五章 躲藏(4)
哥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激动地紧紧同我挤在一起。这时,汽车门打开了,四个穿皮大衣的男人走下车来,彼此不打一声招呼,如大家知道的那样,训练有素地从四个方向向我们家前进,机灵地,尽管不是严密地包围了我们的家。四个男人穿着同样的大衣,头上戴着同样的帽子,都把手插在衣兜里。我认为,这些人肯定都是经受过训练的,他们拉开队形,若无其事地前进,有一个人毫不费力地跳过了花园的栅栏。
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克拉斯一眼也不看我,一直紧紧按着我的胳膊,并突然说:快去,小家伙,快跑回家去。我也知道,为什么他不给我时间提出问题。他把我推出了天窗,非常着急,毫不留情。走吧!这就是他所说的全部的话。后来,当我站在梯子下边时,他才又说了一句:吃的,你回来的时候,带点吃的来。
对我的哥哥我从来都是服从的。我跳下了梯子,遵照他的要求,把梯子藏在面粉箱的后面;遵照他的要求,跳过了通往大坝的路,在芦苇带中开辟出一条通道,一直跑到闸门前面,然后又弯着身子在水沟的斜坡旁继续前进,在破旧的架子车旁,我站直了身子,可以无忧无虑了。这时,我的家近在眼前。我走到汽车跟前,它还停在牌子下面。我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在仪表盘上好奇地看着,寻找着最高车速的刻度;我按了一声喇叭,结果一个穿着皮大衣,身材短小,像个树墩一般的男人冲了出来。他抓住了我的衣领,想知道我是哪家的孩子,还让我告诉他大清早在外面干什么。为了一起回答他的全部问题,我说了自己的名字,指了指卧室的窗户说:我就住在这里。他不相信我的回答。这个墩实的家伙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推进家去,带到父亲的办公室里。
所有的人都坐在这里。三个穿皮大衣的男人冲着亮坐着,父亲只穿着内衣和裤子,背带扭曲地系在肩上,既没刮胡子也没洗脸梳头,一句话,在这些穿着大衣的男人直挺挺的侧影前坐着的是一个慌乱的、显然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鲁格布尔警察哨哨长,我看他至少有九十五岁。当人们问他,我是不是他的儿子,是不是这家的人时,父亲端详了我半天,似乎真要费一番工夫才能认出来。当人们再问他时,他才点了点头,谢天谢地,微微点了一下,但总算点头了,这时,抓住我领子的手才算松了下来。那个五短身材、强壮结实的家伙走到父亲跟前,两手交错放在背后,晃着身子,连同他厚厚的橡胶鞋跟一起摇晃,用他那对牛眼瞅着挂在父亲写字台上镜框里的格言:一日之计在于晨。既然谁也不撵我走,我就趁机飞快地环视了父亲从来不许我进的办公室。但是,这里并没有什么令我感兴趣的东西。一个挂着四个印章的架子,一把垂着穗子的警察用的宝剑闪着淡淡的银光。父亲无精打采而又毕恭毕敬地坐在那里,好像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他双手平平地放在大腿上,上身僵硬地靠着椅背,缩着下巴,嘴唇启开着。他不能掩饰自己在思考着什么,即使他从眼角审视着这个五短身材、粗壮结实的家伙时也是如此。这个家伙正以使人难堪的缓慢速度仔细看着办公桌上方满墙的照片。
这些照片都说了些什么呢?照片说的是格吕泽鲁普的一家阴暗狭窄的商店,彼得?保罗?耶普森在这里出售新鲜的海鱼。鱼铺老板耶普森家生了五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干瘦的小伙子,在照相师看来,脸上永远有着冷淡的怀疑表情,他与鲁格布尔警察哨长出奇地相似。有两家人比赛吃大虾的,也有格吕泽鲁普儿童合唱团的照片——因为是孩子们唱歌的时候拍下来的,所以他们的嘴永远是张开的。此外还有:小学生严斯?奥勒?耶普森手上拿着一个其大无比的新生入学用的纸口袋;还是这个耶普森正在受坚信礼;格吕泽鲁普Tus足球队的左卫。一张椭圆形的照片表明,曾有过一个年轻的炮手耶普森,跪在一门轻榴弹炮前,就像跪在祭坛前一样。还是那个炮手,穿着一件大衣,和其他炮手一起在加利曾唱着一支关于圣诞树的歌。警察学校的学生严斯?奥勒?耶普森斜着身子躺在留有上须的运动队员前,在他们的背后,汉堡砖砌的军营咄咄逼人地高耸着。接着,古德隆?舍塞尔出现了。照片表明她特别喜爱穿白色的衣服和白色的袜子;长得出奇的辫子一直拖到臀部;古德隆也会看书,因为她在每一张照片上都捧着一本书。有一张照片表明严斯?奥勒?耶普森和古德隆?舍塞尔有一天结合在一起了,参加婚礼的人都眼睛发直,身子发直,十分僵硬地举着酒杯围着新郎和新娘,似乎在规规矩矩地向他们表示祝贺。还有这对夫妇到柏林去旅行,乘坐莱茵河上的汽艇从宾根去科伦途中的照片。最后那张照片上,这对夫妇生了三个孩子,希尔克和克拉斯一眼就能认出来,坐在高轮推车上、没有头发的那个胖家伙肯定就是我。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章 躲藏(5)
那个穿着皮大衣的强壮结实的家伙,不慌不忙地仔细看着这些照片,父亲则恭恭敬敬地坐着一动也不动。一位来访者翻阅着用圆圈形的字体记下的最新记录。另外三个人像静止的侧影一样坐在那里,其中一个抽着烟,从来不把香烟从嘴里拿出来。他们之间该说的话大概已经说完了。我缩在墙角,等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但是母亲突然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办公室,向我一招手,一把抓住我拽进了厨房。小桌子上摆着我的早餐,稠稠的麦片粥放了糖,还有一片面包,上面抹了一层果酱。吃吧,她没有语调地说。我就在她的注视下吃早餐,并发现,她还一直在倾听办公室的动静。他们好像在寻找什么,我说。——别说话,吃你的!——他们准是胡苏姆来的,肯定是的,我又说。我没问你,她说。她关上了厨房的门,倒了一杯茶,站着喝起茶来。我问她:他们要把父亲带到汽车里去吗?她耸了耸肩膀,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接着放下了杯子,走进了走廊。
我看了风磨一眼,克拉斯正躺在那里等我呢。我打开食品储藏室因受潮而发涨的门,看见里面有一坛腌黄瓜,半个面包,腌肉,洋葱,一碗还没有加糖的果酱,一钵人造奶油,一段香肠,四个生鸡蛋,一袋面粉和一包麦片,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我舔干净我那片面包上的果酱,把面包掰开,装进衣兜。办公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个壮实的家伙开始说话了,另外几个也偶尔插几句,只有我父亲不吭声,什么也不说。母亲突然又溜进了厨房,匆匆地拿起茶杯,端到嘴边。这时,这帮人已经走出了办公室,来到了走廊上。每个人在告别时都同鲁格布尔警察哨哨长握了握手。在他们犹犹豫豫地离开之前,还向厨房里看了一眼,祝我们胃口好,等等。但他们并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四处散开,似乎是在欣赏风景,用训练有素的眼睛搜索着水沟、草地、篱笆直到大坝。但是这里并没有什么令人怀疑的东西在活动,或站着,或躺着,或蹲着。有一个人在棚子里搜了半天,另一个在水闸前检查了好久,但都一无所获。他们又随便地查看了一下已经破烂的架子车,那个五短身材的家伙还从汽车里拿出望远镜朝泥煤塘那边看了半天。他们往汽车走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颇不满意。他们失望地离去了。
父亲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汽车开走,缓慢地行驶在水沟旁。一直到汽车开上了胡苏姆公路他才走进来,像平时那样坐在饭桌旁,两手摞在一起。他穿着粗布的内衣,系着歪歪扭扭的背带僵直地坐着,眼里噙着泪水,轻轻地咬着牙。他看不见母亲递过来的茶,也看不见我——绝不是心不在焉,他的脸色表明,他不仅知道了他们一早来访的原因,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他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算计着,权衡着,考虑着。他的眉毛在动弹。他吃力地呼吸着。突然举起了右手,又无力地放到桌上,并向母亲说:他完全可能突然出现在家门口。——他们在找他吗?母亲问道。父亲回答说:原来他住在战俘医院,但是跑了出来,他们在到处搜寻他。他是什么时候逃跑的?母亲问道。昨天,他说,昨天,昨天晚上。这样一来,他把所有事情都弄糟了。我打听过,要是克拉斯不这样做,他在监狱或惩罚营待一些时候就可以放出来,现在他什么都甭指望了。——为什么?母亲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自己去问他,父亲说,他会突然来敲门,站在你面前,那时你自己去问他好了。——他不会到这儿来,她说,特别是他连累了我们,肯定不敢在这儿露面。——他会来的,父亲说,他的一切从这儿开始,那么他的一切也将在这儿结束。他会直接跑到他们手心里去的。——要是他跑到这儿来,你要警告他吗?她问,或者说,你准备把他藏起来?——我不知道,父亲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但愿你能明白人们期待你的是什么。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躲藏(6)
她给父亲摆好餐具,拿出了面包,人造奶油,装着果酱的褐色罐子,把这些东西都推到他面前。尽到了这些麻烦的义务之后,她似乎满意了。她不坐下来,又倒了一杯茶,把身子靠在厨房的柜子上,说:我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克拉斯和我,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此断绝。要是他出现在这里,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父亲看着早餐,一口也不吃。他说,你过去不是这么说他的呀。再说,他也受伤了。母亲说,是残废了。克拉斯没有受伤,而是残废了,这是他自己弄的。——是的,父亲说,是的,是的,他把自己弄残废了,但这是必要的。克拉斯比我们谁都强,这小伙子比我有前途。——母亲说,我们想念他,我们总是想念他,可他呢?要是他比我们大家都强,他也应该考虑到,这样做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后果,他应该考虑到。现在太晚了。父亲不吃也不喝,他摸了摸稀疏的头发,突然抓住了左肩,似乎旧伤口的疼痛又要发作了。现在克拉斯还没有来,他说,谁知道他能不能跑得过来。——要是他跑过来了呢?母亲问。父亲说,我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他的话带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责备的口吻。他把那张没有刮胡子的脸朝母亲转过去,慢慢地望着她,轻蔑地端详她,又补充说: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的,你完全可以放心。他站起身来,伸着手向她走了过去,但是她不想让他碰着自己,很快地把杯子放下,躲过了他,绕过桌子,退到门边,一句话也没说就上楼去了,她很可能又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了。
父亲耸了耸肩膀,退下了背带,走到水池子旁边,从墙角的小架子上拿起刷子和肥皂,稍稍叉开腿,在水池旁抹着肥皂,眼睛盯着我。你都听见了,他突然说,克拉斯跑了,很可能跑到这儿来。我把果酱涂在麦片粥上,什么也没说。他肯定会跑到这儿来,父亲说,他会突然跑到这儿,要这要那,还要吃的,要我们把他藏起来。要是事先不对我说,你就什么也别干。谁要帮他的忙,谁就得受惩罚,包括你,你要这么干,你也得受惩罚。我问他:要是他们抓着克拉斯,会对他怎么样?父亲像擤鼻涕似的把肥皂泡甩掉,只说了一句:他该受什么惩罚就受什么惩罚。接着他拿起刮脸刀,把腮帮子一鼓,从耳朵那儿开始往旁边刮着,然后又像没完没了地吹着口哨那样撅着嘴。我心不在焉地吃着麦片粥,一勺一勺地舀着灰白色的麦片,舀了好半天,一直等到父亲刮完了脸。即便现在他也不想吃,不想喝。他刷洗了刮脸用具,拉上了背带,动作缓慢,心事重重,然后又找扣子,其实这颗扣子早就掉了。他使劲儿擦了一下鼻子,看着手绢沉思了半天,然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