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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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语课-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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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他又干了几件借以拖延时间的事,例如,刷鞋,清烟斗,上闹钟,这才离开厨房,疾步走进了办公室。这时,我喝了他的茶,把面包、人造奶油和那纤维一般一会儿变绿、一会儿变红的果酱搬进了储藏室,把一切都放在原地,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于是我切了几片一指头厚的面包,把它们从领口放进衬衣里,接着又放进一段香肠和两个鸡蛋,衬衫在系皮带的地方鼓了起来。我轻轻地把这些吃的往背后挪,脊梁骨感觉到了冰凉的鸡蛋和掉屑粒的面包。我把香肠塞在衣袋里,又切了一条刚有一点咸味的腌肉,把它慢慢滑到了脊梁骨那儿。这时,我背后靠近裤子的地方衬衣鼓了起来,就像一个天然的背包,只是偏低一点。但是,我总觉得还不够。苹果!我想起了我房间里柜子上的苹果,决定再从领口里塞上它几个。于是我离开了厨房,向楼上走去,鸡蛋、面包和腌肉在里面不停地晃动着,皮肤上也发黏了。我紧贴着墙走,想不引人注意地走上楼去,经过那间充满敌意的卧室,开开我房间的门,我吓了一跳:母亲瞪着两眼躺在我的床上。她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待在自己的卧室里,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高傲地撇着嘴唇站在窗帘后面,从大坝、地平线或者闪烁的水面上寻求安慰。她躺在我床上,蜷曲着身子,被子一直盖到胸脯,布满了雀斑和老年斑的雪白胳膊放松地搁在被子上。打这以后,这种场面再也不会使我吃惊,因为她经常这么干;但在这一天,我一见这情景便呆若木鸡。我直愣愣地望着她。我连问都不敢问自己一声:你的母亲躺在你的床上,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没有线条的身子在被单下显得很难看。难道她要把我赶出我的房间?她躺在这里的样子,使我想起了我的姐姐希尔克。从她睁开的眼睛里我看不出原因来,她也没有丝毫向我表示歉意的意思。脊背上潮乎乎和冰凉的感觉提醒了我,该怎样离开她的视线呢?对,往后退,就像小猫退出魔法圈那样脱身出来。我已经退到了门把处,门槛就在我的脚下了,这时,她说:过来,到我身边来。我听从了。转过身子,她又说。我也这样做了,把屁股使劲往回缩,真以为这样一来她就看不见我背后衬衫里的鼓包了。但是她却说:把东西掏出来。于是,我把这些吃的从脊背上挪到肚脐眼那儿,从领口一件一件拿了出来,放在地上:面包、鸡蛋、一条很淡的咸肉。我准备应对她提出的各种问题,也想好了向她说出我的隐蔽所,但不是在磨坊,而是在半岛上的飞禽站。我要讲,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天气不好时准备干粮。但是,我母亲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说:把东西全都放回储藏室去。她的口气既不带威胁性,也没有警告的意味和失望的情绪。她命令我把为克拉斯拣出来的东西送回去,声音里含有痛苦的音调。我久久地、害怕地看着她,等着她向我宣布那不言而喻的惩罚。但是,我的恐惧是没有道理的,母亲甚至朝我微笑,并点着头要求我照她的吩咐去做。于是,我把衬衫从裤子里拉出来,把东西兜在一起,送到楼下储藏室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五章 躲藏(7)
她怎么啦?为什么不惩罚我?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我把鸡蛋放在鸡蛋那儿,把肉放在肉那儿,把香肠放在香肠那儿,只是那块掰开的面包还放在裤兜里,我用伸平的手掌拍了几下,让裤子不露一点痕迹。
  我从厨房的窗口看着磨坊,一遍一遍地寻找天窗上的信号。这时,父亲在后面的办公室里用他自己特有的口气开始打电话了,他扯着嗓门向话筒喊叫,他的话都很简短,最后的几个字还老要重复一下。他打起电话来是决不会叫人听不见的。我估计,母亲会像平时那样走下楼来关上办公室的门,这样一来,尽管还听得清他讲些什么,但不至于使人受不了。但是,楼上鸦雀无声。克拉斯躺在天窗后面等着我,但不见天窗那边有什么信号。从胡苏姆来的信收到了!父亲朝电话嚷嚷着。我在想象,我的哥哥睡在由干燥的芦苇和麻袋铺成的床上,在睡眠中也时刻提防,弯曲着身子随时准备跳起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父亲叫着,没有情况!
  我在考虑,这次究竟应从哪一条路悄悄到磨坊去。我沿着水沟望去,查看了一下大坝,我想,就缺一条地下通道。在决定绕弯路去磨坊的时候,我认出了路上的奥柯?布罗德尔森,他背着邮袋,骑着自行车,从霍尔姆森瓦尔夫来。这个邮递员在车上摇晃着,那划有一道一道印痕的皮口袋似乎有些碍他的事,使他不能保持平衡。报告立即送来!父亲又嚷道。
  奥柯?布罗德尔森径直向我们骑来,越过用树干搭成的小桥,发出一阵声响,他喃喃自语地骑过来,像是要冲撞钉着指示牌的树桩,但是快要撞倒时却又拐了过来,绕了一个大弯子之后,停到我家台阶前。他嘴里骂骂咧咧地下了车,那只别住的制服上衣的空袖子抽动着,像触了电一般地甩出来。他把邮袋拉到肚子前,走上台阶,门也不敲,径直往厨房里跑,向所有跑来问有没有信的人喃喃地道一声早上好,然后,奥柯?布罗德尔森坐在餐桌边,拿出他那块怀表,摆在面前。他安详地看着表,似乎对它很满意,因为他在点头。我正想看一眼他的表时,他却拦住我,递给我一张来自汉堡的明信片,并说:要是看得懂的话,你就看看,希尔克要回来了,你姐姐要永远待在家里啦。马上就办!父亲又在办公室里嚷嚷。你可以星期日去车站接她,邮递员说完又激动而满意地观察着他那块怀表。只要一坐下,他总要这样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似乎他的表计时和划分时间的方法与别的表不一样,而他自己则只想把这种差别弄清楚。
  年老的独臂邮递员对父亲在办公室的叫嚷声不感兴趣。他喘着粗气,一门心思地看他的怀表,直到我父亲放下听筒,走进厨房。他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彼此提高了声调,用称呼名字来提问:严斯?奥柯?邮递员从我手上把明信片拿过去,和报纸一起交给我父亲,又坐下来。他环视了一下厨房,似乎在找什么。要茶吗?父亲问道,你要喝一杯茶吗?——好,邮递员说,一杯茶,好,我正需要。于是他们俩喝起茶来,轮流称赞着放了很多糖的浓茶。一面喝,一面从杯沿上向对方望去。他们不干别的,但是,仔细想一下,他们确实在干别的:他们不停地暗自思忖,想找出一个话头来,对于那些彼此都想从对方口中知道的事情,只要提一个头就行了。在我们家,他们总是注意平平淡淡地开始谈某件事,不抬高嗓门。

第五章 躲藏(8)
因此,我不能让奥柯?布罗德尔森马上开始谈话,我得像他那样等待着,我得提一提这两个人以惊人的勇气在餐桌旁未入正题前消磨时光的谈话:他们谈论低空轰炸机和自行车的内胎;我得耐心地听他们不厌其详地询问对方家眷的情况;我还得去回想他们那缓慢而又经过考虑的动作。布罗德尔森制服上衣的空袖筒擦着餐桌。父亲则折叠着报纸。布罗德尔森一边说买不到自行车内胎,一边看着自己的怀表。鲁格布尔警察哨长则不时地抬起头,好像在倾听屋子里有什么可疑的动静。
  他们就这样互相靠近,就这样互相为对方转入正题作准备,时间够长也够麻烦的。最后,老邮递员觉得有必要谈谈自己待在这儿的理由了。他说:你不应该管他,严斯。而我父亲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说这个,便说道:你也开始这么说了,你也跟老霍尔姆森一样说起这个来了。昨天晚上他顺便来我这儿,除了对我说别管他之外,什么也不提。但是,到现在为止,发生什么大事啦?禁止绘画是柏林的决定,不是我策划的,没收作品也是柏林的决定,我按指示办事,并没有越出这个范围。
  有人说,你老是跟在他后头,邮递员说。跟在他后头?父亲说,跟在他后头,这是什么意思?必须得有人告诉他,哪些是规定不准他干的,而这个恰恰就是我的任务。——人家说,邮递员说,你从早到晚都监视他,甚至在夜里也一样。——禁止绘画必须受到监督,父亲简短地说。奥柯?布罗德尔森对这个答复早有准备,便说:人家说,你做的比该做的要多,反正超过了你的职责范围。——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指望我干什么,父亲说。不,邮递员说,他们并不知道这些,但他们倒是可以详细地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你对自己有什么指望。人家说,你个人还采取了一些措施。鲁格布尔警察哨长耸了耸肩膀,冷静地看着说话的这个人,在哨长办公室里不少照片上,甚至在那张椭圆形的、炮手跪在榴弹炮前的照片上,这个人都在他身旁。他闭上眼睛,思考了很长时间,才作出回答,大致如下:我有我的任务,他自称有他的使命。我告诉过他,他不该干什么;他也告诉我,他还要继续干些什么。我不允许有人违例,但他非违例不可。你就把这些话告诉那些风言风语的人去吧。你放心地去吧,去告诉他们,我们两个人各行其事:他和我。我们该说的话都说了,而且谁都知道后果是什么。
  邮递员点了点头,似乎他自己并无异议,他也不谈自己的看法。有几个人担心,他说,有几个人为你担心,因为他们认为,时代会变的。你知道,他有许多朋友。——我知道得更多,父亲说,我了解他在国外那些人眼里的意义,他们甚至赞赏他。我也知道,我们这儿也有些人为他感到骄傲——老霍尔姆森向我证实过,人们之所以为他感到骄傲,是因为他发现或创造了我们这里的风景,或者说使它闻名了。我甚至还听说过,在西方或南方,要是人们想起我们这个地区,首先就想起他来……我知道得够多的,你们可以相信我。至于担心?尽自己职责的人,是不用担心的,即使时代起了变化也罢。——邮递员说,有人说,你没收了他近几年的作品。
  柏林来了决定嘛,父亲说,我负责把这些作品包装好,运到胡苏姆去。这些作品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五章 躲藏(9)
听人讲,邮递员说,这些作品接着又被送到了柏林,一半烧毁了,一半卖掉了。——我不知道,父亲说,关于这些我没听说,因为我管不着,我只负责鲁格布尔。
  但是为什么要禁止他绘画,邮递员说,为什么要没收他近几年的作品,你总知道吧?——决定中写着,他脱离人民,父亲说,因此,有害于国家,不受欢迎,简直是堕落——你大概知道我这话的意思。
  不管怎么说,邮递员讲,有几个人为你担心,特别有两个人,他们没有忘记,当年是他把你从格吕泽鲁普码头的水中捞上来的。——欠账总有还清的时候,父亲说,我们已经算清账了。这一点现在你也知道了,你可以去告诉那些没完没了地说闲话的人。我们俩都是格吕泽鲁普人,他和我,我们把话都说明白了。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他,看他还要走多远。
  尽管如此,奥柯?布罗德尔森说,你最好别管他,严斯。这时父亲盯着他,似乎要费不少劲才能听懂他的话。邮递员拿起怀表,放在耳边听了听,迅速地上了弦,放回衣袋里。他把剩下的凉茶倒进肚里,站了起来,碰得哪儿都响。他得赶快走,也许因为他讨厌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我帮他挂上邮包。他匆匆向父亲告别,不等父亲回答就走了出去,把警察哨长留在那里。哨长既不激动,也不发愁,既不暴跳如雷,也不威胁别人,他甚至一点也不感到不安,只是安静地坐着,以他特有的枯燥无味和慢条斯理的神情在那里沉思。
  他沉思的样子是一望便知的。尽管他的眼睛盯着水池子,看着那缓缓滴着水的、已经失去色泽的黄铜水龙头,但他的目光多半是向着内心的。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他的脉搏也变慢了,上身微微收缩,两只手或张开,或互相握住,或互相挤压,脚尖不规则地抖动着。别人在他眼前走动,谈话,或工作,都不会妨碍他沉思,他也不会发脾气。
  我朝磨坊那边看了看,那里有人等着我呢。面包在兜里变得越来越沉,总之,它要我注意它。窗台上放着我自制的蓝旗,我把它拿在手里,在父亲的眼前晃了一会儿。我摇旗时带起了风,或许由于这一信号,他抬起了头。我一眼就看出,他在沉思时也想到了我。他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烟斗,揉了揉右眼上刚开始长的针眼,使劲抽烟斗,嘴唇吧嗒作响,煞有介事地坐在那里。我厌恶这种傲慢地坐着的姿势,我害怕这种总有什么名堂的沉默,我讨厌这种一本正经、沉默寡言、投向远处的目光和难以形容的表情。我害怕,害怕我们的这种习惯:倾听自己的心声,而不用语言来表达。
  此时,鲁格布尔警察哨哨长透过烟雾久久地看着墙壁,两眼蒙眬,似乎有所预见,要是墙上突然生出一块斑点,或是一块砖头松动了,我也不会奇怪。
  我想请他允许我出门,但是不敢,我不敢跟他说话,也不想过早地把他的目光向我引来,便在屋子里绕来绕去,差一点把架子上装着大米、玉米、西米和麦粒的罐子碰翻,这时他突然从后面抓住我,把我拉到他身边说:别忘了,我们在合作。要是你看见什么,就得向我报告。用这面旗子吗?我说。他回答说:随你的便,反正你得报告。西吉,谁也对付不了我们两个人。
  这番话我已经听他说过一次了。我立即问他:我现在能走吗?——去吧,他说,依我看,你也可以到布累肯瓦尔夫去,但是得把眼瞪大一点儿。他还想说些什么,办公室的电话铃却响了。他跳了起来,用一个可怕的动作把烟斗放在茶碟上,按了按头缝分得笔直的头发,一边走,一边扣上上衣钮扣。听到他说“我是鲁格布尔警察哨哨长耶普森”时,我已经到了门外的台阶上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躲藏(10)
我跳下台阶,走上砖石小路,谁也没有看见我,至少没有人叫我,我已到了水闸旁,停了一会儿,为了保险起见,我把那污浊的水通过闸门往外放了半天,随后向大坝迂回前进,又绕道向芦苇带和磨坊跑去。我没有穿过芦苇带,绕过磨坊的池塘往那边走,这一回,我从背后绕,在人工堆的土丘的阴影下走着,在已经坍塌的大门的踏板上站了好半天,直到断定那两个站在公墓前草地上的男人的确是在排水渠排水,才走到下面的入口处,打开了通过楼梯的门。
  我并没有马上去见他。我静静站在阴凉中,站在黑暗里,听了听上面的动静。旧面粉箱后面放梯子的地方有响声。过堂风向我袭来,一声责备的叫喊冲我而来,不,这不是叫喊,但是一种与叫喊相似的嘈声,同往常一样总有什么东西在高处飘动,掠过屋里的黑暗,鼓着翅膀,向下俯冲,但这绝不是海鸥。我正想拉出梯子架起来时,看见了克拉斯。他躺在面粉箱旁,就在天窗下面。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拿着一根绳子,那个旧滑轮的铁链子正在他的头顶上缓慢无声地摆动着。他用这条铁链子把自己挂了下来。他想用绳子把铁链接长一些,将它们缠在一起,可是只有铁链能承受住他的重量。我放下梯子,跪在他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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