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慧只想着不能让二人打起架来,一时情急才出手制止,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这般轻易地接下师叔一招,不禁愣在了当场。
要知原本众人皆将陆商鸣当作恶人,可此刻见道慧的武功突飞猛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怎能不叫人怀疑起他与陆商鸣的关系。
方慈诧异之余,颇为震怒,冲道慧喝道:“大胆道慧,你竟敢违反寺规私自习武,不过如今我等缉拿凶手为重,你且快快退下。”他此言便是有意想包庇道慧。
可道慧哪里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还担心着方慈师叔会对陆施主下手,兀自拦在身前不愿离去,口中说道:“弟子与陆施主刚到此处,便已见师父奄奄一息,弟子可以证明,陆施主他绝对不是凶手。”
看门的武僧叫道:“我与师弟今夜一直守在门口,除了你们深夜闯来,哪里还有别人!”
道慧急道:“师兄此言差矣,若是高手有心谋害师父,完全可以从屋顶偷偷潜入,你们又怎么可能发现?”
那武僧闻言怒道:“师弟你这话是甚么意思?你现在武功高了,就看不起咱们,嫌弃咱们武功低微了么?”
道慧暗骂自己失言,慌忙解释:“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无凭无据,可不能胡乱冤枉好人。”
“怎么无凭无据,咱们这寺里头,除去方丈,武功能胜过师父的只有你们两个,若说与你们无关,我绝不相信!”说话的和尚咄咄逼人,看来已认定了凶手就是陆道二人。
一人附和道:“不错,你们深更半夜闯了进来,方能师伯就遭人暗算,天下间哪里有这么凑巧的事。”
一时间,众人愈说愈烈,恨不能一齐冲上前去,将陆商鸣与道慧双双擒住。
陆商鸣忽然大笑了几声,说道:“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杀了我,不然就给我滚开!”他此刻已是气得脑袋发昏,哪里还会顾及其他。
方慈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你武功再高,也未必打得过咱们少林诸位高僧,贫僧劝你还是束手就擒,与我一同去面见方丈为好,否则定要你身死当场。”
陆商鸣魔根深种,又最见不得别人胁迫于他,此时无名火起,当下讥讽道:“既是如此,我便大开杀戒,你们少林寺的和尚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到最后看看究竟是谁比较吃亏。”
道慧赶忙劝道:“陆施主切勿动怒,此事不过是一场误会,何必要平白多添几条人命?”
方慈被陆商鸣方才言语相激,亦是勃然大怒,若说这年轻人好生解释,或许自己还会信他几分,此刻听他行事竟这般狠辣,自然对他误会愈深,心道就算他不是凶手,也定然不是甚么好人,他冲道慧叫道:“道慧你生性善良,可莫要受了这人的欺骗,你若再不退下,师叔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陆商鸣笑道:“堂堂少林寺连自己人也不相信,枉称名门正派。”
方慈见他屡次出言不逊,再也无法忍耐,双脚一蹬,禅杖破空一挑一拨,又横劈而去,正是伏魔杖法中的“拨云见日”。
陆商鸣冷哼一声,如大鸟般腾入空中,左掌画个圆弧稳稳拍出,寒冰之气顿时倾泄而出,竟生生在金禅杖上覆上一层薄霜。他这般奋力发招,登觉胸口伤患处愈发疼痛,险些摔下地来,只强忍着扮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方慈从未见过这等怪异的武功,不由脚步一滞,一时间也不敢贸贸然再次进攻。这原本宽敞的厢房中充斥着肃杀之气,反而叫人喘不过气来。
陆商鸣忍痛喝道:“哪个还敢与我一战?”
“施主口出狂言,是欺我少林无人么?”堂外忽有洪钟之声,话音虽落,兀自激荡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追查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一老僧缓步走来,他步履矫健,举止间自有一番超然气度,叫人心生敬意。
“方丈。”道慧心中一喜,暗忖方丈他明白事理,断然不会随便冤枉好人。
方慈见方丈来了,眼眶一红,行礼道:“方丈,方能师兄他……”
圆苦方丈瞧着方能的尸身呆立半晌,他与方能情同父子,陡然间眼见方能惨死之状,饶他是修行六十余年,早该看破红尘,参悟生死的得道高僧,此刻也不禁思虑万千,悄然泪下。
那些弟子眼见方丈如此,又纷纷啜泣起来,方慈在旁说道:“方丈,师兄圆寂之时,这二人便在此处,我等怀疑是他们下的毒手。”
圆苦喟然长叹,“可有什么证据?”
道慧连忙答道:“方丈师祖,我们赶来时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快不行了,况且弟子自小由师父抚养成人,怎会下此狠手?”
圆苦奇道:“赶来?莫非你们早就知晓方能会遭人暗算?”
道慧连连摇头,只听陆商鸣说道:“我们是有要事询问方能,这才连夜而来。”他不愿别人问起,又补了句“私事”。
圆苦道:“陆施主武功高强,咱们少林确是留不住你,不过依老衲之见,施主若是贸然下山,恐怕你我间的误会只会愈来愈深,烦请施主在少林多停留几日,也好让老衲查个水落石出。”
方慈忙道:“方丈,你莫被他花言巧语迷惑,寺里除了他们二人,谁还有这等功力,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人。”
圆苦叹道:“方能在世时常与我说道慧忠孝两全,是一等一的人才,老衲相信他不会看走眼的。”
方慈一甩衣袖,微微怒道:“方丈这是摆明了要包庇道慧了?”
圆苦道:“少林寺建寺百余年来,能够有如今的江湖地位,凭借的从来都是以德服人,如今我们毫无依据,难道只因为陆施主并非少林中人,我们就该怀疑他么?如此又怎能称得上‘公平’二字。”
方慈一时语噎,好一会才道:“全凭方丈吩咐便是,不过这二人若是偷偷下山,那定是凶手无疑,我绝饶不了他们。”
陆商鸣嗤笑道:“大丈夫敢作敢当,我可做不出这等无耻之事。我就看在方丈的面子上不与你们计较,道慧,咱们走。”
道慧应了一声,又跪下身子,冲方能的尸身磕了好几个响头,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向方丈谢道:“多谢方丈祖师相信弟子。”
圆苦微一颔首,便见道慧与陆商鸣一道走出房去,心中叹道:“为何这两日发生之事皆与你二人有关,老衲这般护短,究竟是对是错?”
话说陆商鸣虽嘴上讨了甜头,却兀自闷闷不乐,只因他有口难言,竟被那些个和尚怀疑,想来就忍不住发火,一口气走出了老远。
而道慧痛失至亲之余,反被当做了凶手,本该比陆商鸣愈发着恼,可瞧见他一脸的无奈,更比自己受了冤屈还要难过,不禁劝道:“陆施主莫要着急,方丈既然没有怀疑咱们,咱们就不该再与师叔他们斗气。”
夜里山风正凉,陆商鸣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在路旁挑了一块大石坐下,却发觉道慧的身子贴了过来,两人靠在一起,渐渐地暖了起来。
“陆施主,”道慧忽然说,“我打算查出凶手,你愿意帮我么?”
陆商鸣别过头,瞧见的不再是当日那个懵懵懂懂的和尚,而是现在坚强又有主见,还敢在长辈面前据理力争的道慧。他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可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他们永远都不会拒绝对方。
念头一定,下一步便得好好计划一番。他们理了理思绪,如今唯一的证据便只有守门武僧说过的话,就是今夜除了他二人曾去过戒律院中,根本未瞧见别人。
想来那凶手定是轻功极好,不知从哪里潜入房中行凶。不过按常理推断,能杀死方能的必定是当世高手,换句话说,这根本是条毫无用处的线索。
道慧提议道:“不如咱们就用最笨的办法。”
“甚么?”
道慧说道:“陆施主见多识广,大可将世间所有能够杀害师父之后又能全身而退之人尽皆列出,咱们一一排查。”
办法虽是繁琐,却也不失为一条发现真凶的路子,陆商鸣不禁暗笑这法子也只有没有心眼的道慧才想得出来。
只可惜陆商鸣足不出户,只见过寥寥几位高手,哪里能尽数说出可疑的人物,正烦恼着,一个人的影子便跳了出来,“莫非是慕容弦?”
道慧问:“为何是他?”
陆商鸣摇头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不过要说现今江湖上敢与少林为敌的,恐怕也只有六合圣教了。”
道慧听他言之有理,说道:“六合圣教野心勃勃,确实有可能做出这等恶行。对了,”他忽的叫道,“会不会是完颜新存?”
陆商鸣恍然道:“对,极有可能是他,当日在小南海城寨之中,方能曾与他斗过几个回合,还打伤了他那两个儿子,难保完颜新存不会记仇,前来暗施报复。”
道慧点着头说:“而且咱们三番两次坏了他的好事,他与咱们可说是仇深似海,此次报仇之余,又可害得我们被人怀疑,当真歹毒的紧!”他的手用力地往石块上一锤,心中已认定了完颜新存便是凶手。
陆商鸣道:“如此看来,这二人嫌疑最大,而且个个皆是当世高手,恐怕不易找到线索。”
道慧怒道:“那又如何?要是被我见到他们,我这不可杀生的戒律也得破上一破了。”
陆商鸣心中笑道:“这话说得好像你没有破杀戒似的。”他嘴上却是没将这番话说出口来,“既然如此,咱们也算是有迹可循,不至于跟没头苍蝇似的瞎想一通。”
道慧喜道:“我这就去告诉方丈,也好洗脱我们的嫌疑。”
陆商鸣道:“也好,那我就先回去歇息了。”他其实还记挂着方才藏在怀中的地图,心想这袈裟定然与南宫家脱不开干系,说不准还能从中得知南宫羽的下落。
道慧也不管现在是甚么时辰,径直便往方丈禅房去了。
陆商鸣心下焦急,施展起了轻功,哪知刚靠近厢房,便隐约瞥见暗处正躲着三两个僧人,好似正望着自己这边,不禁暗暗好笑,心道:“这些个和尚到底还是信不过我,也罢,让他们盯着便是,反正受苦的又不是我。”
他哈哈一笑,推门而入,点起一根蜡烛,登时满室烛光,亮堂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自怀中掏出染血的袈裟,摆在烛下展开一瞧,若说之前情急之下没能看得仔细,此刻才明明白白瞧见袈裟上确实绘制了一幅地图,再加上“陈桥宝藏”四字,叫人不难联想到此物定是藏宝图不假。
他深吸了口气,找着方才没看完的字继续读了下去:“显德元年,周恭帝命余南宫信为禁军将领,北上抵抗契丹攻势,怎奈节度使赵匡胤于陈桥发动兵变,余担忧惹来杀身之祸,情急之下,便将家传珍宝尽皆藏于图中所示之处,若我南宫后人有幸躲过灾劫,当取此宝以济天下。”
陆商鸣不禁奇道:“此事距今已有多年,为何南宫后人一直没去将那财宝取出?”忽又想道:“是了,此时已是大宋天下,南宫家当年并未遭逢灭族之祸,且又生活富足,根本无需冒着风险去陈桥寻找宝藏。不过这南宫信也未料到如今南宫家后代凋敝,连藏宝图也落到了他人手中。”
他本就对甚么宝藏不感兴趣,反复将袈裟看了又看,愣是没发现南宫羽的半点消息。原本还以为方能留下甚么线索,谁想不过是空欢喜一场,他只得将袈裟收入怀中,往床榻上一躺,悻悻然闭上了眼睛。
房中只有他独自一人,陆商鸣睡得很浅,当道慧回来之时便立时醒了,他瞧见烛光下道慧忽明忽暗的脸庞,不禁心神一动,起身问道:“圆苦怎么说?”
道慧笑道:“方丈师祖也觉得咱们想得极有道理,应该不会再怀疑了。”
陆商鸣道:“你去窗边看看,你的师兄弟们走了没有。”
道慧心下奇怪,便靠在窗旁往外头一探,果然瞧见有影影绰绰三两个人守在那里,便冲陆商鸣点了点头。
“真凶一日不伏法,咱们便是有最大嫌疑之人,他们与你自幼相熟尚且如此,对我这么个外人怎可能不抱有敌意?”陆商鸣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惹得道慧皱起眉头,苦着脸坐在一旁。
陆商鸣笑道:“你不必难过,人心便是如此。明日咱们再去方能房中瞧瞧,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道慧心下稍宽,问道:“对了,我师父的袈裟究竟是甚么来路?”
陆商鸣从怀里拿出袈裟,答道:“藏宝图。”
“阿弥陀佛,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师父怎么把它当成宝贝一般。”道慧瞧也不瞧,又递了回去。
陆商鸣笑道:“这是南宫家的藏宝图,说是埋了南宫家最珍贵的宝藏,你们方外之人看不上,外头可多得是人想要。”
道慧说道:“陆施主可要小心保管,若是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知道了,”陆商鸣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巴,“快睡吧。”
“哦。”道慧去将蜡烛吹熄。
“今日多谢你了。”
“甚么?陆施主你说得太轻,我没听见。”
“聋子。”
作者有话要说: 肜扔了一颗地雷
感谢感谢~
☆、线索
祝青河睡了足足半日有多,体能已然恢复大半,便打了个早前去陆商鸣房中探视,谁知刚刚走至厢房门口,正巧撞见他二人急急忙忙地就要出门,追问之下,才知道昨夜发生之事,见到挚友被人冤枉,恼恨之余,忽想起自己或能帮忙,便道:“我曾听师父说过,通过尸身的变化可以了解此人的死因,若是我能仔细瞧一瞧方能大师的尸体,或许能够有所发现。”
道慧喜道:“如此甚好,青河施主与我们一同动身罢。”
祝青河欣然答允,三人商议了,先是去方能遇害的禅房中细细搜寻一遍,随后再与方丈说情,好让祝青河能够检视方能的尸身。
既有如此决定,他们不敢耽搁,心急火燎地赶往戒律院中,方到门口,便见戒律院前此时正做着法事,那正门旁摆着一张案台,上头燃有三炷佛香,几缕青烟袅袅腾空,方能的弟子尽皆以地为席,盘膝而坐,口中齐声持诵往生咒,此景庄严肃穆,此情闻者凄然。
道慧为其所动,也不说话,默默地在最末一排坐下,同样随着众人念起了经文,哪料他刚一开口,身旁的师兄便跳起身来,口中骂道:“道慧你这个忤逆弟子,有甚么资格替师父送行!”
他这般一叫,众弟子纷纷转过身来,一时间几十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道慧身上。
“师兄你误会了,师父圆寂确实与我无关。”眼见自幼一同长大的师兄弟起了敌意,道慧除了给自己辩解,根本毫无办法。
“自从你带着那个人回少林来,就出了这么些事,先是道源师弟失踪,如今连师父也惨遭毒手,你叫咱们师兄弟怎么信你?”
道慧一时哑然无言,无论凶手是慕容弦抑或是完颜新存,的的确确都与自己脱不开关系,他忽然心道:“完颜老贼恨我们救走了张大人,莫非他行凶正是为了报复我们?这样一来,师父确是我害死的不假。”他生性憨实,很容易就一根筋走到底去。
陆商鸣见道慧默然不语,心知他定是想岔了路子,当下拉起他便要离开,也不顾众弟子的议论责骂,径直走进屋子里头。
道慧叹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师兄们说得不错。”
陆商鸣闻言忍不住啐了一口:“呸,你怎么不埋怨慕容老贼他娘怎么把他给生下来了,还是要责怪他祖宗没早点死掉?杀人的是凶手,该死的也是凶手,与别人有甚么狗屁干系!”
道慧如遭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