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从马车上搬了下来,尤其注意到多出的几本经书,脸色立刻就亮起来了,赞道,“夫人可是想着这几本经书许久了,三姑娘这一下子都替夫人借来了,夫人定要高兴坏了。”
“是啊,父亲明天就要回来了。”秦玉暖喃喃道,脸上带着红润的喜气和欣喜,一副纯真无邪模样。
“姐姐,”伴随着一声高声呼喊,秦玉暖就看到角门处蹿出一个身影,穿着褐色的袍子,生龙活虎地从院子里头跑出来,跑到秦玉暖跟前,哭哭啼啼道,“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你看,这是廖妈妈用你的旧袍子给我改的小袍子,丑死了,丑死了,我也是秦家二少爷,凭什么就不能用新袍子,穿新衣裳了。”
秦玉暖一怔,宝川素来都是懂事的,可须臾又瞟到了秀姑那精明的眼神一直在打量着宝川,似乎在探究秦宝川话语和情绪的真假,秦玉暖立即也懂了,拉着秦宝川劝道,“宝川啊宝川,你平时在院子里闹就算了,现在还跑出来了,要是父亲明天回来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一定又会生气的,快,跟我回去。”
秦宝川一扭头,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嘴里还继续念着自己是秦家二少爷,该吃好喝好云云。
“真是不好意思,让秀姑看笑话了。”秦玉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秀姑眼光精明地一闪,立刻道,“无妨,若是三姑娘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奴婢就先回翠轩院了,夫人还等着奴婢送经书过去呢。”
等秀姑走后,秦玉暖才带着秦宝川匆匆赶回了院子,廖妈妈早已备好了炭火,一进屋子,秦玉暖就忍不住戳着秦宝川的脑门笑道,“说说,你这脑子里的鬼马精都是从哪里来的?”
秦宝川笑嘻嘻的,最近被苏成海送来的点心滋养得都生出了婴儿肥,脸颊软软的,跟着笑声一颤一颤的,“是前几天表哥提醒我的。”
“表哥?”秦玉暖手一顿。
“恩,”秦宝川点点头道,“最近姐姐你不是让我开始洗冷水澡了吗?前几日姐姐你不在,表哥来了,他问我,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因为他每天早上,都可以看到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翠娥从姐姐院子里出来,以为是大夫人又让姐姐帮忙绣些什么东西了。”
“然后呢?”秦玉暖急着追问道。
“后来我接连观察了好几天,发现每天早上我洗冷水浴的时候,翠娥真的会躲在院子后面看,也不进来,像是,唔,像是在监视我,我猜,大夫人让翠娥来监视我的目的,就和把我们赶到这破院子的目的一样。”秦宝川振振有词,眼神坚定,闪烁着一种过分成熟的沉稳。
“你觉得,是什么目的?”秦玉暖试探地问道,前世她从未和宝川这样交流过,她懂的,只是安分守己,换得宝川一世安宁,如今,她竟然都不敢去相信,其实宝川会有这样一份少年老成。
“就是不想让我们有出息,不想让父亲注意到我们呗。”明明是如此沉重的一句话,从秦宝川的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点童真,“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拼了命想要保护我一世无忧,宝川亦希望姐姐活得快乐,姐姐,宝川虽然小,可是会长大,到时候,宝川是可以保护你的,你相信我。”
听完了秦宝川的话,秦玉暖更加触动了,她紧紧地握着秦宝川的小手,眼神凝了一层似海的温柔,“你放心,”秦玉暖笃定道,“明日父亲就回来了,总有一天,姐姐一定会想尽办法让父亲知晓,宝川你并非像窦青娥和秦玉晚谣传的那样不学无术,纨绔娇惯,让父亲知晓,他还有一个多么懂事的儿子。”
“恩,”秦宝川像个小大人一样郑重地点了点头,“宝川也会努力读书,练好大字,锻炼好身体,不让姐姐为宝川过分操劳。”
☆、第二十八章 见血封喉
姐弟俩相拥,又说了不少温情话,就连一旁伺候的廖妈妈都忍不住揩了两把眼泪,一个庶女,一个庶子,没有娘亲,想要在窦青娥控制下的太尉府活得快活,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与此同时,翠轩院的灯火却一直未歇。
外头星光流灿,窦青娥房里的灯火也一直明亮闪烁。
窦青娥放下那封慧能托秦玉暖带回来的信,眉头拧得紧紧的,端起桌上的安神茶,却有放下,心思不定,手心也都冒出汗来,“不行,这么说,绿柳还是被发现了,让她活着留在万安寺,就像一个毒瘤长在我的心上一样,让我不安稳。”
“那依夫人的意思是?”秀姑小心翼翼地问道,边说边替窦青娥取下发簪,梳理长发。
“我出嫁时,母亲不是把家族的几大高手都安在我身边了吗?”窦青娥眼里泛出死死杀气,总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做事,就是要果断利落,不能瞻前顾后的,“将他们都闲置了好几年了,也是该让他们活动活动了。”
秀姑颔首道,“奴婢马上安排人去办。”
“不过你说秦玉暖,”窦青娥本就精明发亮的瞳仁愈发的精细起来,“她到底知道不知道绿柳的底细,今天下午派出去打探的人说,这整件事都是冷长熙查出来的,而且动作极快,雷厉风行,但秦玉暖也不是傻子,更何况,她院子里还有个小的,庶女聪明不可怕,就怕庶子也聪慧起来,对了,你可还记得,秦宝川抓周的时候,抓到的是个玉版,算命的都说,这小子有吉相,将来是国之栋梁。”
“那又如何,如今老爷忌讳二少爷忌讳得紧,”秀姑语气愈发深沉起来,“而且,有一事,奴婢想禀报给夫人听。”秀姑凑在窦青娥的耳边将今天傍晚秦宝川如何嫌弃衣裳难看,又如何大放厥词的话都一并和窦青娥说了,继而道,“之前翠娥去监视二少爷,说他日日洗冷水澡锻炼心智,由此看来,到底是烂泥不扶上墙,奴婢识人过万,一眼就看得出这二少爷骨子里不过还是个骄纵贪图安逸的小子罢了。”
“对啊,”窦青娥点点头,“一个五岁的孩子,正是顽皮要人宠爱的时候,他越不学无术对我们就越有利,说不定,这小子还会因为冷水澡对秦玉暖生出怨念,秀姑,这也恰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你让翠娥继续小心看着她们,一日三报,明日老爷就回来了,我今早也给临风修书让他快些回来,这秦家,到底还是我们的天下。”
“对了,”窦青娥偏头道,“绿柳被困寺庙,也不知道有没有将那东西下到秦玉暖的饮食里,你派人再补些剂量,总之,我要保证明天万无一失。”
秀姑低头领命,接着道:“说起来,表少爷今日一整天都不在府里,不知道明日会不会回来。”
“他一定会回来了,”窦青娥的心情舒展了许多,“他当大官的舅舅回府,他这个侄子若是想要在京城立足,还不是得巴巴地赶回来讨好,总之,明日,咱就可以看一场好戏了。”窦青娥对着铜镜里依旧花粉鸦鬓的自己嫣然一笑,就像在水里憋久后吸入了第一口气的畅快,她还没老,秦家依旧会是她说了算。
第二日一大早,外头已经是敲锣打鼓,万巷皆空,街旁招揽客人的酒幡肆意飘扬,人们都在东大街夹道欢迎南巡归来的大皇子司马若和随同出行的秦太尉。
金车宝马,旗帜飞扬,两百人组合成的南巡队伍排成两列,从街头一直延绵到街尾。因为已经现在京郊歇息了一日,故而队伍里的人各各都是精神抖擞,高头大马,隐隐间,带着点三年前皇上出巡的气魄。
一边是热闹得像一锅沸水的东大街,另一边,则是阴沉得似黑夜的冷长熙,他正坐在京城第一楼三楼雅座临窗的位置上,冷长熙刚劲修长的手指来回摩挲着窗棂上雕刻的苜蓿花,向下俯视就可以看到东大街的全景。
他的眼神犹如猎食的雄鹰正在等待着猎物的出现,大开的窗户迎来猎猎寒风,桌上的酒酿被北风吹得冰凉冰凉的,冷长熙却是眼皮子都未抬,灌酒入喉。
“将军,冷酒伤胃,属下替您热一壶温的来吧。”一旁的冷武拱手道。
冷长熙微微偏头,声音冷冽得如冬日林间的清泉,“冷酒领人清醒,暖的东西,才会让人沉迷。”说罢,他飞快地挥过袖子,抚掉了桌上不知何时用清水蘸写出的一个“暖”字,沉声问道,“如何?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冷武只装作没有看到冷长熙的小动作,“欲继续对大皇子和秦太尉行刺的三个东秦余孽已经全部抓获,将军果然是料事如神,事先就在东大街布下探点,在他们出手前就将其拿下,也避免惊动了百姓,冲撞了大皇子尊驾。”
冷长熙没有说话,只将眼神挪到远处,“万安寺的情况呢?”
冷武再一抱拳,“昨夜前来行刺的刺客人虽然抓到了,但是最后逼问的时候,咬舌自尽,好在绿柳已经被提前安置到了安全处,并未受到伤害,至于慧安,虽然我们严加看管,还缚住了他的手脚防止其自尽,但没想到,他最后运功引发内力,冲破死穴,暴毙而亡。”
“看来是死士,还是个内力深厚功夫不错的死士,”冷长熙身子半歇在椅子上,“薛四和其中一个交过手,听他的描述,应该是南方四大家族私下培养的势力,扬州上官家,杭州窦家还有巴陵城的镇远候府和崔家,都去查。”
冷武老实领命出去,冷长熙又给自己斟了杯冰凉的梨花白,长长的礼仪队伍已经从窗边走过,热闹声渐渐消散,他冷长熙明明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如今却为了一个小姑娘的事劳心劳力,到头来,人家还对他忌惮三分,防备三分。
冷长熙嘴角泛起丝丝无奈,一杯入喉,清凉的酒香让他不醉,反而更加清醒。
“将军,薛四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知道了。”冷长熙屏退了通报的人,理了理有些缭乱的衣衫,看来,他也该走了。
大皇子司马若和太尉秦质回京第一件事,便是进宫拜见当今圣上,午时才能回来,而秦家上上下下却都已经忙开了。
窦青娥早就收到了消息,自家老爷在南巡过程中,以身犯险,因为替大皇子挡刀扭伤胳膊,皇上有意封爵加赏,这一旦封了爵位,这秦家的地位可就是青云直上了,臣子和世袭的爵位的差距她窦青娥可是算得明明白白的,况且,这爵位是世袭的,自家老爷又只有秦临风这么一个嫡长子,算来算去,她窦青娥才是最大的得利者。
她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她早已托姐妹打听清楚,就在昨夜,皇上连封爵的诏书都写好了,拿去了宗人府登记,这意味着,只要今日老爷见了皇上,一番加爵,那可是顶真真的爵爷了。
“夫人,夫人,老爷的轿子已经到了巷口了。”
“快,让叶三把鞭炮放起来,”窦青娥带头提着裙摆朝正门赶去,路上,又是谨慎地问着秀姑道:“你可是确定,你将五石散放在了秦玉暖的米粥里?”
“全都放进去了,夫人尽管放心。”秀姑颔首道。
很好,这下,不管她秦玉暖有没有识破她在万安寺安排的计谋,今日之后,秦玉暖和秦宝川这两个人的名字就此就会消失在秦家的族谱上,之后,便是老爷的平步青云,自己的儿子也回来了,云妆的脸也好起来了,再也不会有任何势力可以阻拦自己成为秦家当家作主的主母。
巷口,二十四发炮仗齐鸣,噼噼啪啪地响起一阵青烟,一座四人抬的轿子摇摇晃晃从烟雾中走出来,轿夫都已经是被呛得连连咳嗽,轿子还未落稳,秦质就直接撩开了轿帘走了出来。
秦质约莫四十出头,身板因为奔波劳碌愈发削瘦,原本英俊不减当年的脸颊也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加上一身曲水紫锦织长袍,显得秦质并非那样人逢喜事精神爽,倒是有些萎靡和颓废。
“这是在做什么?”秦质捂着口鼻,躲过弥漫开来烟雾,对着窦青娥就喝道,“并非祭祀吉日,府上也没大事,唐突响礼炮,真是……。”秦质连连皱眉摇头,神色里夹杂了掩不住的落寞,可他一直在强撑着,他秦质什么都不重要,唯独面子和名声最重要,即使是失了快要到手的东西,他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骨气。
窦青娥的脑子此时已经是懵了大半,可是还是腆着脸笑道,“这不是老爷有喜事,被封了爵位,妾身也是想替老爷庆贺一下。”
不提这还好,一提这,秦质的脸色突然凝成冰块一般,他的眼神就似一个快要点燃的爆竹,盯着窦青娥好一会儿,“圣意如何也是你这个妇人能妄自揣测的?一切皇上都自有赏罚论断,你何必操心。”未言罢,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进了府门。
窦青娥突然一下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到手的爵位泡汤了?
☆、第二十九章 丧行败德
太尉府东院的书房,满地琉璃碎片,陶瓷残渣。
秦质冷眼坐在太师椅上,怒意毫不遮掩地显在脸上,带着远归而来的疲惫,屋子里突然宁静了半盏茶的时间,静得连一根头发掉到地上头响如雷霆。
“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秦质深吸了一口气。
“妾身哪敢说谎,”窦青娥眼里半是含情半是含泪,“外界传言说妾身虐待庶女,害得玉暖手生冻疮根本是子虚乌有,玉暖的娘亲去世后,老爷您便将玉暖和宝川交由妾身照顾,宝川胆小骄纵是秦家都知道的,这回,不过……不过是因为玉暖犯了错,妾身才罚她去洗了几天衣裳,哪知道,玉暖这般娇贵,洗了三天就出了冻疮了。”
骄纵,胆小,自持金贵,这都是秦质最讨厌的特质,尤其是出现在自己的儿女身上。
“我是问你,你刚才说玉暖已经服食五石散半个月的事,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窦青娥慌忙道,“这件事,秀姑翠娥都可以作证,今日玉暖为能出来迎接,就是因为身子不舒坦,老爷,当初我罚玉暖,也是因为玉暖服用这种禁药在先,绝不是像外界传言的,说我虐待庶女啊。”
秦质负手站起身来,他清楚地记得在朝堂上皇上是如何与他说的,皇上夸他忠君爱国,在为难之际奋不顾身保护皇子,本来是要封爵的,最后却说自己内宅不宁,一家不治何以平天下,故而暂缓决定,而这个内宅不宁,就是最近京城传言的窦青娥虐待庶女,害得庶女生冻疮,在皇后宴席上被发现,甚至,有人开始谣传,昨日的万安寺祈福礼中佛像流泪也和秦家夫人有关。
三公,乃太尉太常太傅,本就是作为百官道德表率,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下,秦质封爵一事暂缓合情合理,却也让秦质内心愈发苦闷,没想到,自己一世盛名,高官青云路竟然会栽在一个妇人手上。
可若是再传出秦家庶女服食五石散的事,秦质下了决心,趁着事情还未扩大之前,一切都要秘密查清楚了。
碾好了最后一瓶药泥,秦玉暖擦干净还沾染了些药汁的桌角,守门的铜儿却慌慌忙忙跑了进来,喊道:“三姑娘,老爷和夫人派人来了,如今到了院门口,要请三姑娘过去说话。”
“三姑娘,”廖妈妈本能地护在秦玉暖身前,已经爬上数道皱纹的眼角尽是担忧,“三姑娘,奴婢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廖妈妈你守在院子里更有用处,”秦玉暖站起身来,拍掉翠蓝马面裙上掉下的一些草药渣,抚了抚头上清雅简单的蝶形嵌玉银簪,出门对着来接人的嬷嬷福了福身,“玉暖身子不适,让嬷嬷久等了。”
顺昌院南边书房,屋子正中,是落地铜炉,里头置着香饼,屋角的古铜水注铜嘴上水珠滴落的声音在这肃静森冷的书房里尤为刺耳,一次一次敲打着秦玉暖的心房。
此刻的秦玉暖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一旁是与秦家关系密切的陈老大夫为其诊脉,陈老大夫蹙眉把脉,看起来十分谨慎。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秦质仍未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