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桐听完了故事,重新坐回榻上,又凉凉道:“我都说多少次了,少跟你师父来往吧。现如今人家有了美娇娘相伴,更用不着你这徒弟了。”
“你是在教唆我欺师灭祖么?你现在厌烦我师父了?怎地也不想想,师父当初为何千里迢迢从西川来白龙镇向我传艺?”俞谨白问。
萧桐没话说了。
“好端端的,你为何跟冯家过不去?”俞谨白又问。
萧桐美目一瞪,蛮不讲理道:“谁跟冯家过不去了?我只是瞧着冯家二房三房那两个臭娘们儿不顺眼。三房的别让我逮到,不然也有他们好看的。冯家二房那个臭婆娘,竟敢那般对兰馨说话。”
兰馨的全名是温兰馨。
温兰馨者,安国公夫人是也。
可是眼前这堂堂忠烈侯、镇南侯夫人,说话越来越粗犷豪放算怎么回事?开口闭口老娘老娘的,已经无法满足她了么?
萧桐看俞谨白一脸目瞪口呆的模样,也觉得自己方才太粗犷奔放了些。好歹也该拿些做长辈的样子出来不是?于是轻咳一声,又道:“那冯二太太和冯三太太,早先对兰馨还多有巴结,总巴望着人家过继嗣子。现如今估计是巴结得不耐烦了,总疑心是兰馨给冯公爷吹枕头风,冯公爷这才迟迟不肯过继嗣子。是以,妯娌见面,那话是一日难听过一日。估计是料想着,无论她们怎么排揎大嫂,安国公还是要从侄子里选个人过继。”
暧,她也不是故意要爆粗口的么。可是一到了这别院里,就忍不住故态复发。毕竟一回了京,就要顾及一下她男人的面子,好歹也要端端贵妇的架子。是以,她难得才放松一次。
不过也不好放松太过,以免在京里也说顺了口。
活得这般辛苦,都怪那个方天德。她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又跟着他回京呀,真是糊涂一时,辛苦一世啊!
萧桐又开始怀念起在西川的好日子来。在那里她就是个土皇帝,想怎样就怎样。哎,不过现如今她就算再回西川,也做不了土皇帝了,只能做个土太后,土太上皇什么的。土皇帝已经换萧齐做了。
如此想着,萧桐又生起镇南侯的气来。这家伙私下里向她求亲不成,就想法子让皇帝下旨赐婚,事后还说什么,她家里长辈都去了,没人给她做主,干脆找这世上最有面子的人来帮她做主。其实说到底,根本就是完全把她的拒绝当放屁!
都是他,这才害她活得这么憋屈。今儿个回去后就好好收拾他!
俞谨白并不是萧桐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也不知道她这片刻间的工夫,已经把念头转到回家收拾夫君上面去了。他开口,把萧桐信马由缰的思绪给拉了回来,问:“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人家温夫人用你帮忙么?”
萧桐道:“自然是跟兰馨打过招呼的,她同意了,本侯这才动手的。”一边说着,又觉得这小子越来越混账了。什么叫狗拿耗子?竟然拿狗来比她?
温夫人知道?那看来她们两个就是狼狈为奸了。俞谨白觉得这贵妇圈之间的互相倾轧委实可怕呀。他啧啧感叹了两声,又感慨道:“想人家温夫人,出身名门闺秀,出嫁后也是个端庄贵妇。只可惜交友不慎哪!那般端庄和气的人,竟然叫你给勾引调唆的做出这等伤天害……”
察觉到萧桐身上散发出的寒气一圈胜似一圈,俞谨白很识趣的不再指责下去了。毕竟那冯二太太、冯三太太什么的,也是蠢笨了些。对长嫂不敬也罢了,都不想想得罪萧桐的下场么?更何况惹了温夫人不快,难道就能让安国公过继她们的儿子了么?一家人不好好相处,成日里互相掐架,有意思不成?
他又问道:“安国公又不是个庸才。有人敢动他的侄子,他总该查查是谁干得吧?”虽然冯世兴不喜欢侄子,可别人欺负他侄子,不就是打他的脸么?”
“他是查了,那又如何?”
“凭他的能耐,不至于查不到吧?”
萧桐道:“他是查到了,那又如何?还不是连个屁也不敢放。”
俞谨白没话说了。萧桐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样的话,他还能说什么。
萧桐又道:“说来说去,还是为立嗣闹得。冯世兴那个混账早有主意,但就是不让兰馨放出风去,跟兰馨有什么干系?反正呢,肯定是轮不到二房三房那几个不成器的。冯世兴想从族里的晚辈中挑一个好的出来,又怕早早放出风去,反惹得子侄们再勾心斗角起来。这些年,他一直冷眼看着,哪个好哪个不好,他心里头门儿清。兰馨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能说,还要被妯娌拿话作践。说来说去都怪你们男人。偏那些眼皮子浅见识又短的蠢女人,惯会难为女人,把什么事都算到女人头上去。”
冯世兴在萧桐嘴里都成混账了!俞谨白暗暗朝萧桐翻个白眼。这么嚣张的女人委实少见。估计全天下也就这一个了。本来女侯自古也就她一个!
眼看萧桐一串话说下来,又是口干舌燥的模样,俞谨白很识趣的又奉上一杯茶。萧桐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这才满意了些,又道:“我看你这么活蹦乱跳的,兔子都没你能跑,想来那点小伤对你不算什么。本来还打算叫好好休养一段时日的。”
不是叫他闭门思过的吗?俞谨白摸摸鼻子,没吭声。听这意思,她下面还有别的话。
果然,萧桐难得在他跟前露出一回正儿八经的神色:“既你已无大碍了,去帮我办件事吧。齐儿着人给我送来一份大礼,但不是从西川来的,一路上也未打着他的旗号。保不齐有哪个不开眼的小贼会去染指。那东西贵重自不必说,还十分紧要。万一路上丢了,可就不妙了。你去六茫山接应一下。记着,二十八之前,带着东西赶来见我。”
俞谨白才不乐意去。六茫山那么远,那一带又是山匪出没之地。他这一去要好些日子,紧赶慢赶估计也就正好在二十八那天赶回来。这可不是什么轻省活计。
但是看萧桐神色凝重,他到底没敢说个不字。只是问:“我若是二十八之前赶不回来呢?”
萧桐想了想,道:“叫你二十八之前赶回来,是因为你老娘我那天有事要出远门。要实在不能在那之前赶回来,你二十八那日追上我也成。”
俞谨白问:“干娘去哪里?”
萧桐便道:“带着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去安定府,给他们姑姥姥拜寿。你干爹实在走不开,只能让我去了。以前不去,还可以说是在孝期,这回推不掉了。”三年孝期,实则也就是二十七个月。两年零三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萧桐感慨,自己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以前不乐意见谁,还可以在孝期为由推脱掉,不走动便是。现在是不能了。不过此行叫她安慰的是,她并不讨厌孩子们的姑姥姥。
“那东西是要做寿礼的么?若是去安定府,自然是走水路,顺着运河下去甚是方便。我怎么追得上?”
“我此行不走水路,我还偏走陆路。你安心给我办差就是。事情做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俞谨白道:“什么样的好处?叫阿四阿五哪来的回哪去,算不算好处?”
“瞧你那点出息”萧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挥手催他走,“快些上路,别赶不回来。”又远远抛给他一幅卷轴,“里头是押送宝贝的几个人的画像,拿着我给你的玉符去联络。”
俞谨白将卷轴收好,忽又笑道:“干娘放心,二十八那日我定要赶回来的。”
眼看着俞谨白推门出去,外头已全黑了。
饶是他已经如此尽心做事了。在外头奔波劳碌一场,才回来,气都还没喘平,就又去替她办差了,萧桐还是心生不满。
这个臭小子,早晚有一天得被她带到人前见面。可他总是这么混不吝,终究也不是个办法。规矩这东西虽然很烦,但有时候还得讲讲的不是?比如在她跟前的时候。
想她的三个儿子,也没有哪个敢像俞谨白这般的。她不开口叫他们坐,他们只敢站着,更别提自己搬把椅子坐她对面了。
还有他成日里跟她说的那些话,真是要多放肆有多放肆。连萧齐都不敢跟她这么说话!
京中那些贵妇,稍稍没出息些的,见了她就双腿打哆嗦,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哪有像俞谨白这样张狂的?真是太不懂礼数了。
在她跟前这样也算了,若是在别人面前也这样,闹了笑话怎么办?想她堂堂忠烈侯,时不时还得在各种规矩面前低低头。俞谨白这个黄毛小子凭什么过得这么嚣张?
她得给他请个教养嬷嬷,教教他规矩才好。也不用把他教成个大家闺秀,可是也得学学各种礼节,将来且有得是大场面需要他应付呢。
当然,如果俞谨白的表现总是不能令她满意,她不介意让教养嬷嬷按照大家闺秀的规矩来约束他。
想想俞谨白若是被这么调、教,那也怪有趣的。
很好,就这么办。
萧桐款款起身,准备先回去收拾方天德,再给俞谨白物色个教养嬷嬷。
作者有话要说: 赋闲在家的侯爷就爱以折腾人为乐呀,吼吼吼吼
☆、误中副车
杨鹤觉得自己今儿个真是倒霉催的。一大早起来,才吃过饭,就被父亲大人叫去屋里,立在他跟前,听他坐在炕头上训斥了半天。
他真想打断父亲问一句:您老不是身子不好么,怎么今儿个这么大的精神头?
但是未免把爹气得更不好了,他并不敢说。
听完了训斥,他又被命令去墙脚罚跪。这一跪,半个时辰过去了,杨崎还不叫他起来。杨鹤心里很憋屈。不就是为了几本书?至于么?
杨雁回看似和秋吟在屋里一起作活,实则心里一直在担忧二哥。
昨儿晚上,她一直引着杨崎想别的事,比如什么:“这么晚了,怎么娘还不回来?”
杨崎便道:“你娘走时说了,太晚赶不回来,兴许要在外头留宿。丫头不用太担心。”
杨雁回便又开始给杨崎说些别的有的没的,一直呱啦到杨崎累得昏昏欲睡了,她又照顾他躺下歇息,这才吹灯拔蜡走人。
她以为熬过昨晚,二哥就安全了。谁知杨崎休息了一场,身体也恢复得好了些,精神头大了,今晨还是发作了杨鹤。
只听秋吟低声对杨雁回道:“姑娘,老爷一年到头也难见发一次脾气,怎么就让二少爷给撞上了?”
都怪杨鸿!杨雁回恨恨的心想,这个出卖弟弟妹妹的叛徒。
其实杨鹤才跪了没一会工夫,连于妈妈、何妈妈都看不过去了,一会一趟的来跟她说:“姑娘,还是去劝劝吧,这么下去不行的。”
仿佛杨鹤在受酷刑似的。
杨雁回心里其实也很难过,也不知道二哥的膝盖在怎么遭罪。可总得先让爹顺口气不是?
眼瞅着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她心说,爹有多大气也该消消了。听秋吟又这么说,她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去了杨崎屋里。
杨崎正倚在炕上,津津有味的看一本《三国演义》。竟然还在查她读的书?杨雁回心说,幸亏杨鹤没弄来过《□□》之类的。其实她也没看过《□□》,但好歹听人说过这本大名鼎鼎的“□□”。
杨鹤还在墙脚处跪着,只是身子明显已比刚跪时歪了不少,手还时不时的偷偷揉膝盖。看到杨雁回进来,杨鹤赶紧朝妹妹偷偷比求救的眼色。
“爹!”杨雁回走到炕头前,甜腻腻的叫了一声。
杨崎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不许给这个混账求情。”
杨鸿才是个混账呢!杨雁回一边腹诽大哥,一边可怜兮兮道:“女儿不是来求情的,女儿是来认错的。”
杨崎终于抬起了头,问他的心肝宝贝儿:“这是怎么了?”
杨雁回走到杨鹤身旁,双膝一软,也跪了下去:“爹,书虽然是二哥的,可也是我自己要看的。爹既然觉得那些书不好,要罚二哥,我自然也应当被罚的。”
杨崎觉得儿子跪一跪也算了,反正皮糙肉厚的,女儿那么娇气,哪里能往那冰冰凉的地上跪呢,连忙下了炕,去扶杨雁回起来:“你这不是威胁爹吗?这膝盖才受的伤,怎么能跪呢?”
杨雁回才不起来呢,只是软糯糯道:“女儿哪里是威胁爹呢?爹就别劝了,女儿心知犯了大错,一定要跪的,不然怎么能表示女儿认错的诚意呢?”那语气态度,真是诚恳之极。
一旁的杨鹤一边看戏,一边忍笑,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活受罪。
杨崎忙道:“看了几本书,不算什么大错,不用跪。雁回快起来。”
杨雁回奇道:“那爹为何要罚二哥呢?女儿还以为,这是多大的错呢。”
杨崎道:“你二哥不该招惹你看那些浑书。”
“爹糊涂了吧?”杨雁回道,“那些书,都是大哥让二哥搬到我房里的。爹可是听见过的。您这次真是罚错人了。”
杨鹤更想笑了,雁回竟然敢在暗地里摆大哥一道。
杨崎怔住了,仔细一想,可不是这样的么。他正想开口叫儿子女儿都起来,闵氏和杨鸿从外头回来了。
闵氏听于、何二位妈妈说儿子被罚跪半个时辰了,一阵心疼,急急忙忙就进来了。发现连膝上才受过伤的女儿都一起跪着,心更是纠作一团,忙去拉杨雁回起来,又回头骂杨崎:“你这个老东西,你哪天教训孩子不行,偏选这日子。”又扶杨鹤起来,帮他揉膝盖,“疼不疼?”
有娘撑腰,杨鹤这才敢起身,听闵氏这么问,忙道:“不碍事,不过是跪一会。”其实他膝盖又麻又疼,这话不过是安慰闵氏的。这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遭罚,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呢。爹又不是今儿个早上才知道他看话本,还惹得雁回也看。
杨崎听了媳妇的话,颇有些糊涂。罚犯了错的孩子还要选日子不成?
杨鸿扶了他坐下,一边又劝道:“爹,你忘了么,今儿个是二弟的生辰。无论他犯了什么错,您何苦在这日子跟他生气?”
杨鹤也才想起这茬,便道:“大哥不说,我自己都忘了。”
杨崎闻言,心里头也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自己罚错了孩子。至少也不该这时候罚他。看杨鸿来卖乖,脸又拉了下来:“都是你闹的,好端端的来跟我说雁回看得书不好,容易惹出乱七八糟的心事。”
杨鸿背后告黑状的事被老爹当众揭破,颇有些难堪,好在他脸皮够厚,依旧镇定自若道:“爹,既然你都罚过了,就别跟妹妹生气了吧。”其实他也有些稀里糊涂。他是告妹妹的状,为什么看起来被罚得最惨的是弟弟?
闵氏闻言,恨恨的对杨崎道:“不就是看了几本书?有什么好生气?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糊涂?我早知道鹤儿喜欢读话本。他给雁回看的书,我也都瞧过的,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也有一些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可我看雁回并不大爱看那些。”
又对杨雁回道:“扶你二哥一把,让他歇着去。”
杨雁回这才扶着杨鹤一瘸一拐的去了。到了杨鹤房里,扶他坐了,又殷勤的蹲在一边帮他揉膝盖,还抬着小脑袋,眼巴巴的看着他,问道:“二哥,疼么?”
杨鹤一点也没有感激妹妹的意思,反而埋怨道:“你怎么那么晚才来救我?真是铁石心肠啊你!”
杨雁回气得在他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早知道你这么说,我才不救你。”
“这样都能吵起来,我真佩服你们俩。”杨鸿好整以暇的进来,完全没有半点奔波劳碌的疲态。内疚、羞愧之类的表情,更别想在他脸上寻觅到一星半点。
闵氏也进来了,挽起杨鹤的裤腿看了看,见没什么要紧,便放心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