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崧将长刀丢还给刘永福,学着戏子模样摆了个姿势,又在原地走了半圈,吊起嗓子半唱半说道:“越南降法,清军远遁,强敌虎视,黑旗军既无粮饷,又无外援,大帅愤而弃山西,于保胜扯起大旗占山为王——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刘永福笑了,一个堂堂大清官员,先是翻墙,后是唱戏,难道仅仅为了把自己逗乐?他一定还有什么话藏着没说,故弄玄虚,是读书人的通病。
见刘永福的神情舒缓了些,唐景崧才收起架势道:“渊亭可曾记得那上中下三策?”
刘永福点点头,唐景崧的眼光谋略,他仍是十分佩服。
唐景崧道:“若大帅愤而退还保胜,岂不正应了下策之说?”
刘永福没有说出不愿让黑旗军白白送死之类的话,在唐景崧面前,他必须有所保留,必须给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清廷的唐景崧以“恭忠坚忍”的好印象,遂道:“不退,又能如何?”
唐景崧道:“如今越南投降,法军强势,中策袭河内之举已不可行,渊亭可曾想过上策?”
“挟天子以令诸侯……”刘永福曾反复思量过这几个字,而今法军攻占顺化,越南投降,天子不存,诸侯离心,从何“挟”之?
唐景崧走近一步,牢牢盯着刘永福的双眼,沉声道:“上策乃非常之举,自当因时而变;越南虽降,强敌犹在,为黑旗军计,为大清计,渊亭当可代越为王!”
“代越为王?!”刘永福抬起头,死死盯着唐景崧,震骇良久。
“正是!”唐景崧斩钉截铁道,“代越者,以黑旗军之威望取代名存实亡的越南朝廷,守定山西为根本。上策者,据山西之地为己有,取其关税、钱粮,足以养兵万人,传檄北宁、谅山、高平、太原、宣化、兴化各省,代越守土而不为一己之私,他日越南中兴,自可归还其地;若不能,举北宁七省以献大清,或划地自守。北宁有粤军驻守,与山西互为犄角,则山、北二省得以保全,山、北二省全,则其余各省俱在掌握,养精蓄锐,徐图进取,皆不失为英雄顺势之举。”
。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8章 代越为王 献奇策唐刘生隙(5)
“代越为王……”在刘永福的心里,这四个字始终带着篡逆的意味,不论唐景崧如何言之凿凿,他实在很难把自己与那些裂土分疆、割据自立的诸侯军阀联系到一起;尽管出身义军也曾落草为寇,可刘永福一向以忠臣干将自居,即便为了抗法,他也断然不会接受“篡逆”这顶能让人一辈子遭唾弃的大帽子。
此时此刻,刘永福甚至有些怨恨唐景崧,你在幕后出谋划策,却让我在前面出生入死;把话说穿了,代越为王不过是用我刘永福取代越南继续替大清国看守门户的幌子而已,成,你唐景崧献计有功,不成,骂名由我来背,算盘珠子打得多精!
刘永福不愿当面顶撞唐景崧,又必须表明自己的立场,无奈道:“越王待我不薄,若是背越自立,必为天下人所不齿;刘永福受封三宣提督,本为越臣,却在越南危亡之时背主自立,大清朝廷若知此事,也会把我看成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为人若无节义,又如何立足世间?与其自立,不如奏请大清朝廷助黑旗军以粮饷武器,刘永福愿率黑旗军数千将士为大清镇扼边隅、守土效命!”
“迂腐,迂腐之见啊!”唐景崧见刘永福拒绝了上策,心里不痛快起来,这已经不是刘永福第一次否定自己的谋划了,可他仍希望能够说服刘永福,遂道,“越南羸弱、阮氏失德,内不能济万民于水火,外不能御强敌于国门,存亡继绝,天命也,我辈岂可抱残守缺!既然上策不行,可行下策:渊亭可修书传告北圻各省,不论顺化朝廷立场如何,黑旗军仍将一力担起抗法重任,以山西为据,取钱粮于北圻各省,为越南守土——各省若肯从命,则以粮饷资助黑旗军;若不从,渊亭自可以黑旗军退还保胜相威胁,法军就在河内,看北圻地方如何抉择!”
听完下策,刘永福一下觉得唐景崧绝非单纯在为自己出谋划策这么简单——强盗狠,狠不过当官的,唐景崧此人看似慷慨激昂足智多谋,实则杀伐果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是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帮助黑旗军抗法的人,也是大清官员中最清楚看黑旗军利用价值的一个。
刘永福沉思片刻,道:“黑旗军区区数千人,守山西一地有余,号令北圻各省则力有不足;渊亭不过一介武人,无谋划之才,代越为王,若勉力为之,岂不成了天下笑柄?想必先生也知道,纸桥—怀德—丹凤接连三战,黑旗军伤亡惨重、元气大伤,粮饷弹药无从补给、将士士气低落多有逃匿,抗法一事,若无大清襄助,纵是黑旗军倾全力与法军一战,也难保北圻周全!代越为王,实难遵行,还望先生体谅!”
“推诿之辞!”唐景崧知道刘永福说得都是实情,却仍然十分不快,依他先前的看法,出身草莽、性情中人的刘永福应该很容易接受“代越为王”这一看似铤而走险实则险中求胜的做法,然而刘永福却拒绝了,是不想把黑旗军的老本都赔在山西,还是另有隐情?
谈话陷入僵局,两个人都在长久的思考着,望着地上那个大大的“虎”字,唐景崧猛然想到,刘永福是否如同这“虎”字一般,并不是寻常人所能影响和掌握的呢?
“画虎难,谋人更难。”唐景崧心里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一直以来,他都把刘永福当作一个没有念过书、见识有限、目光短浅的区区武夫,而自己则是以大清国“钦差”的身份前来越南“提点教化”于他,如果说性格中的慷慨大义使得两人形似至交,那么眼界和谋略上的距离则让唐景崧不自觉的以一种“良师”的姿态在帮助刘永福。久而久之,唐景崧便认为刘永福对自己言听计从是应该的,即使这个学生偶尔拥有自己的看法,也不该跳出“老师”的执掌范围。所以当刘永福几次说出令唐景崧刮目相看的话、做出违背唐景崧意愿的决断时,唐景崧的心态便渐渐地开始发生改变,直到此刻的难以容忍。
然而刘永福却没有意识到唐景崧心理的微妙变化,他的想法很简单,在内忧外患的形势下,首要之务唯有保全黑旗军,任何谋划,甚至看似精彩的“代越为王”都不能凌驾在黑旗军的生存之上,他要对麾下数千名将士和他们的家眷负责,也要对自己十几年来的奋斗负责!
“看来他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啊!”唐景崧偷偷瞧了刘永福一眼,刘永福无动于衷木讷坚毅的神情等于宣告了“代越为王”计划的破产。唐景崧开始愤怒——自己往来奔走为黑旗军要钱要粮要军火,还为他刘永福想出如此“精彩”的一招,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识抬举;除了“代越为王”,黑旗军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退守保胜,徒为云南守户之犬;死战山西,那更是莽夫之所为!刘永福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瞒先生,我现在所顾虑的,唯有保全黑旗军!”刘永福长叹一声,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保全黑旗军?!”刘永福的告白让唐景崧震骇,也让他彻底的失望——没想到自己千里入越苦心扶助的,居然是一个没有远见、没有抱负、没有胆色的胆怯之徒!如果不是抗法,如果不是为了替大清守护南疆,你刘永福不过是一个被人到处追剿的流匪头子,你的黑旗军也早晚会被大清劲旅歼灭;我唐景崧在朝廷和各省督抚面前拼命抬举你,替你牟利,无非是想让你明白只有背靠大清才能真正给黑旗军谋一条出路,黑旗军存在的前提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为大清所用、不计一切手段后果拒敌国门外!没想到你刘永福为了保全区区数千人的性命,保全你刘永福一人忠臣节义之士的名声,居然置大清安危于不顾,置我唐景崧的辛苦谋划于不顾,简直是不明事理、无可救药!
。 想看书来
第8章 代越为王 献奇策唐刘生隙(6)
“是啊,要是连黑旗军都没了,再多谋划又有何用呢?”唐景崧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在刘永福看来有些芒刺在背。人的情绪很奇怪,一旦他对你彻底的失望,那么他就很可能走到你的对面,甚至成为你在今后日子里的最大敌人。
刘永福以为唐景崧释然了,他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些“饱学之士”心里在想什么;刘永福也没有注意到,唐景崧的一只脚正踩在“虎”的头颅上。
唐景崧暗叹一口气,他决定给刘永福最后一次机会,遂道:“退守保胜终为下策,若置山西于不顾,则纸桥-怀德-丹凤三战皆是徒劳,也枉送了诸多将士的性命;既然渊亭不愿代越为王,不如固守山西,唐某自当奔走北宁,为黑旗军筹集粮饷。”
刘永福无奈的叹了口气,维持现状对伤员众多、士气低落的黑旗军来说已是不易,如果得不到清军的援助,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否再经受住一次法军攻击。既然唐景崧退了一步,为了维系与清朝方面的关系,刘永福也只好退一步,勉强接受了固守山西的建议。
“其志不坚,如何成大事!”唐景崧对刘永福的态度仍是失望,失望的同时,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不论刘永福是什么态度,黑旗军始终是一支能够为大清所用的劲旅,既然你刘永福不愿听从谋划,我唐景崧自然可以扶持别人来控制黑旗军;大清国不需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处处为自己打算的统帅,大清国需要的是叫他咬谁就咬谁的忠犬!
“阿虎?”唐景崧想起了刘永福养的那条会杀人的大黑狗,就忠诚和听话而论,阿虎比刘永福强;不过唐景崧想不明白的是,一个没有念过书的人,为什么会对生存状态有如此多的想法……
“画虎难,谋人更难啊!”唐景崧用脚掌在虎头上重重搓了一记,朝刘永福洒然拱手道:“山西防务,全赖大帅,希望大帅不会对今日所做的决断而后悔。”
“吱嘎!”唐景崧甩开院门,在刘成良等人的注目下扬长而去。
刘永福怔怔的站在院中,低头看了眼被踩得一片模糊的“虎”字,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叹了口气,用刀鞘轻轻一勾,又一拉,便将“虎”字补齐。
画虎,其实不难,心中有虎,其虎自成!
。。
第9章 疾风劲草 山西城暗流涌动(1)
黄守忠偷偷瞧了唐景崧一眼,这位气宇轩昂的中年文士正远眺江上,全身上下无不透出一种令人油然折服的儒雅潇洒之气。唐景崧代表的可是大清朝廷啊,如果黑旗军在山西一战中全军覆没,自己的出路,是否就在他身上呢?想到这儿,黄守忠当即退开半步,肃然拱手道:“守忠定然力谏大帅死守山西,若不然,守忠愿提本部人马与城偕亡!”
转眼入秋,丹凤之战已经过去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黑旗军与黄佐炎所部越军及奉命前来山西布防地滇军一同修筑工事备战,唐景崧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如既往的奔走于援越清军、越南地方和山西之间,共计为黑旗军争取到了云南助饷一万两、广西笨枪五百枝,同时通过方有财的关系从香港购得洋枪四百枝。兵员方面,除了唐景崧从滇军处争取到了三营援兵一千人外,刘永福也将从两广招募来的新兵一千人编为七星四营,交刘荣■管带。然而黑旗军的处境并没有得到多大改善,法军新任东京远征总司令孤拔也在不断从南部各地调集援兵,手中所掌握的兵力已近万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丹凤之战结束不久,山西城中来了一位身份神秘的越南商人。这位越南商人以极低的价格卖给黑旗军一百枝洋枪和弹药数车,唯一的要求只是见刘永福一面。刘永福与李德才商量之后觉得此人可能成为黑旗军补充军火的重要来源,遂答应一见。
会面的地点仍旧在刘永福的卧房,除了阿虎夫妇,刘永福撤去了所有的亲兵护卫。
“刘大帅,这可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啊!”来者一身黑衣,昏暗的光线下根本看不清他的样貌。刘永福在卧榻上挪了挪身子,将旱烟点着,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枪弹我已收下,请问先生何人?”刘永福开门见山的问道。
那人从容落座,打量了黑暗中的刘永福一番,道:“话说回来,你我早已打过交道。”
刘永福心头一震,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却只吐了个烟圈,什么都没说。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吴源成。”
“果然是他。”刘永福心头一阵冷笑,此人三番四次要杀自己,却敢单枪匹马只身相见,倒也有些胆子。刘永福淡淡道:“吴老板的银子,我刘永福可是拿了不少!”
吴源成“呵呵呵”的笑起来:“大帅您太见外了,那些银子,就当是吴某人为大帅压惊的一点心意好了;只要大帅愿意,吴某的银子还不是大帅的银子……”
“嘿嘿,看来吴老板是准备掉转枪头帮我刘永福打法国人了?”
吴源成摘下帽子,向刘永福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道:“大帅真会说笑,吴某的母亲是法国人,吴某又岂会背叛自己的民族去替外人办事呢?”
“啪!”刘永福一掌击在榻前的书案上,霍然起身,手中十三响直挺挺的点着吴源成的脑门,厉声道:“你也知道忠孝廉耻?敢来我这儿做说客,就不怕一枪崩了你?!”
“哈哈哈哈!”吴源成大笑起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帅你不会杀我。”
“哦?”刘永福将枪口往上一挑,“我可以把你扣下,看法国人给不给你赎身!”
“我吴源成不过是法国人的一条狗,大帅你也不过是大清国的一条狗,法国人不会在意我的生死,大清国也只会拿黑旗军来当炮灰——这一点,大帅应该比我更清楚。”
吴源成的一席话在刘永福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握枪的手缓缓垂下。
吴源成见刘永福动容,起身走上几步,在刘永福耳边低声道:“吴某来此并非游说大帅投降法国,而是来为大帅、为黑旗军谋一条出路。”
“谋一条出路?唐景崧也说过这样的话,自己何尝不在为此忧心!”黑暗中,刘永福暗叹一声,扫了近在咫尺的吴源成一眼,狠狠道:“讲!”
吴源成道:“黑旗军在北圻是一支特殊的力量,法国人打不过,大清国想利用,越南地方又很怕,吴某知道大帅在夹缝中很是艰难,可艰难同样也是机会。法国人对越南来说终究是外人,必须通过像我这样的人来给他们办事;以法国人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完全控制越南全境,这当中留下的空隙,就是大帅的机会!换了我是大帅,就会一边维持背靠大清国的良好关系,一边与法国人达成停战协议,站在法国人的立场,大帅是在替他们打理军队无法达到的地方,站在大帅的立场,如果能让法国人承认黑旗军在北圻的合法地位,就能免去正面受敌的危险处境,腾出手来与大清国周旋、加强黑旗军对北圻的统治。如此一来,既能避免战事的进一步升级,又能让黑旗军从中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最重要的是,大帅决非投降法国,而是顺应时局划地自立,决不会对大帅的英名造成丝毫损害……”
“顺应时局划地自立,这与唐景崧‘代越为王’的上策何其相似!”刘永福暗自寻思。
吴源成又道:“要是大帅怕事情太露痕迹,完全可以痛打吴某一顿,对外宣称吴某是替法国人前来劝降大帅,被大帅痛斥一番赶出大营,既表明了与法国人划清界限的立场,又能激励士气强化大帅在军中威望;至于吴某人,若能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