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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疾风劲草 山西城暗流涌动(2)
“嘿嘿,吴老板可真替我刘永福谋划周详啊,连挨打这一出都想好了!”刘永福坏笑着,伸手在吴源成肩头轻轻拍了几下,五指突然收拢,一下掐住了肩膀上的那根老筋。
“啊哟,大帅!”吴源成一声惨叫,半个身子顿时动弹不得。
“一副奴才样!”刘永福五指一松,飞起一脚将吴源成踹出老远,道,“你也说了,是来替法国人劝降我刘永福,还被打了一顿赶出大营,那咱们就把这出戏演完,也好让我对将士们有个交待!”说罢,一个箭步冲到吴源成面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大帅,是痛斥,不是暴打……”吴源成惨嚎着,肚子上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没说不让揍来使!”刘永福对吴源成这类高大俊朗却不干好事之人有着天生的反感,越南的软弱、大清的冷漠、数百名兄弟的性命、粮饷军火短缺的郁闷,伴着一通老拳统统发泄在了吴源成身上。
刘永福出了一身汗,活动了手脚,痛快了,也出气了,这才一脚踏在吴源成脸上,道:“回去告诉孤拔,我跟他之间只会在战场上分生死,永远不可能坐下来谈条件;黑旗军就算死绝了,也不会替法国人去做狗!上回北仑河没淹死你,今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李德才!”
“在!”一直强忍着笑躲在外面偷听的李德才一头撞进屋里,装腔作势地瞪了趴在地上缩成一团不住呻吟着的吴源成一眼,挺直身板朝刘永福一拱手,道:“大帅有何吩咐?”
“拖出去,让他去红河里洗个澡,有没有机会再见面,就看你的造化了!”
“喳!”李德才拎起吴源成,对着脑袋就是一拳,砸晕了才往外拖。
“等等!”刘永福喊住了他,走上几步,蹲下身子,十分熟练的在吴源成身上搜出几张银票,往怀里一塞,这才挥挥手让李德才把人拖走。
☆ ☆ ☆ ☆ ☆ ☆ ☆ ☆
如果说在唐景崧提出“代越为王”时的刘永福还因黑旗军的种种不利处境而对继续坚守山西有所动摇犹豫的话,那么吴源成的一番话却让刘永福坚定了与法国人在山西一战的决心。然而刘永福没有想到的是,正是自己的一时动摇,让唐景崧这位“全心全意”帮助黑旗军的大清官员,在黑旗军备战山西的过程中接连走访了黄守忠、连美等多位将领。在这几次看似随意的秘密走访中,唐景崧了解到,尽管刘永福断然拒绝了法国人的“招降”,可各营将官对死守山西还是退还保胜存在着很大的分歧,其中就包括前营管带黄守忠,而唐景崧也对刘永福不知会自己而擅自处置吴源成一事也颇为介怀。
这一日,唐景崧在黄守忠的陪同下前往视察整个山西城的防务:山西城共有内外两道城墙,内城百丈见方,城墙高约两丈,顶端插满了倒刺向外的竹桩,用以抵御敌人登城。内城的制高点是一座六丈高的塔楼,城郭东门已经封闭,沿着城墙是一条既宽且深的护城河;城墙宽约三丈,上面有一座炮台和掩体多处,城郭四面的中央各有一座砖砌横桥飞跨在护城壕上,并与半圆形箭楼相通,砖桥入口处各有一扇竹门把关,整个内城俨然一座坚固的堡垒。
内城四周为城厢,四条大道由内城穿过城厢通往外城四门。外城四门由巨大的砖石砌成,东西二门已用泥土封闭,只留南北二门可开。城门间由一道高约丈余的土墙构筑成防御工事,土墙上开有炮眼,其上以木板遮蔽;女墙周围还开有一道近两丈宽的壕沟,并将河水引入其中,壕沟上还有一层用毛竹制成的鹿砦。在壕沟和女墙间是一道一丈宽的坡径,上面密密麻麻地盖着一层高达数丈的青竹,可以完全阻断敌人的视线。
走完内城后,唐景崧笑着对黄守忠道:“如此坚城,守忠以为可守几日?”
黄守忠沉思片刻,据实道:“若粮草弹药充足,又有清军从旁策应,足可坚守数月。”
“哦,数月?”唐景崧低头一笑,故意问道,“城中粮草弹药可支几日?”
黄守忠道:“粮草可支月余,但各营弹药奇缺,若无清军策应,很难坚守长久。”
唐景崧不动声色道:“守忠以为,守城之要为何?”
黄守忠出身乡野不通兵法,黑旗军又惯于野战极少守城,唐景崧这一问让他楞了好一阵,才道:“想要守城,首先得备足粮草弹药……”
“非也非也!”唐景崧边走边道,“粮草弹药不过末节,守城之要,在于将帅齐心、士卒效命,虽百难而不言退,强敌压境而慷慨一战也!”
黄守忠似懂非懂的领着唐景崧来到外城,外城的西门已被堵死,南门处有一道三尺宽的通道穿过竹篱直达内城,通道入口处有一道柱形围桩,并有木门封闭,从内城出来后必须通过这道木门才能经由小道进入外城。外城东南北三门均有柱形围桩保护,城门周围也布有木桩竹篱及其他防御工事。外城以外是无数的村庄和庙宇,每一处村庄和庙宇前都布有竹篱和土墙防护,土墙上开枪眼,拱卫外城四周。
由于山西外城北门离江只有五里,所以黑旗军一边以竹排拦江封锁水路,一边在河堤上架炮以阻击法军兵舰,同时还在河堤到北门间修筑了五道竹栅栏以抵御法军登陆。
一路走来,黄守忠的前营和吴凤典的左营就驻扎在东门外,连美、朱冰清所部武炜营埋伏在东门口为先锋;韩再勋右营、刘荣瑂七星四营及李应章一营共七营则驻守北门外;西门为滇军三营,黄佐炎所部越军数千人则埋伏在南门外的村落中;外城由刘永福率亲兵营把守,唐景崧则率亲兵坐镇内城。抛开士气和枪炮的因素,整座山西城的防务可谓十分严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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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疾风劲草 山西城暗流涌动(3)
河堤前,江涛滚滚,唐景崧驻足远望,道:“来日一战,若粮草断绝、弹药耗尽,清军援兵又迟迟不到,守忠可愿与敌血战到底、以身殉城?”
“以身殉城?”黄守忠心头“咯噔”一下,唐景崧今天的每一个问题看似随性,实则大有深意,作为刘永福麾下的头号大将,黄守忠是黑旗军中最坚定的抗战派,早在第一次会面时他就曾表态,黑旗军当与山西共存亡,决不轻言后退。今天,当唐景崧再一次提到这个问题时,黄守忠的回答仍然坚定:“守忠曾立下誓言,不杀尽法国人,决不卸甲!”
“好一个‘不杀尽法国人,决不卸甲!’,倘若大帅在百般无奈下为了保全黑旗军而执意弃城,将军又做何决断?”唐景崧抛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
“这……”黄守忠犹豫了,他总觉得唐景崧今天的话是在为将来做留手,他也隐隐觉察到唐景崧是让自己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如果刘永福真的决定弃城,自己是跟,还是不跟?
黄守忠偷偷瞧了唐景崧一眼,这位气宇轩昂的中年文士正远眺江上,全身上下无不透出一种令人油然折服的儒雅潇洒之气。唐景崧代表的可是大清朝廷啊,如果黑旗军在山西一战中全军覆没,自己的出路,是否就在他身上呢?想到这儿,黄守忠当即退开半步,肃然拱手道:“守忠定然力谏大帅死守山西,若不然,守忠愿提本部人马与城偕亡!”
“好!”唐景崧大笑,用力在黄守忠肩头拍了几下,他要的就是这个答复。在唐景崧看来,黄守忠不仅是一员能征善战的悍将,更是一个知情识趣懂得如何取舍的可造之才,黄守忠的态度也更加坚定了唐景崧用他取代刘永福作为黑旗军统帅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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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城南,黄佐炎轻装快马穿梭在外城到城外的村庄庙宇间,刘永福把他的北圻越军安排在南边防守,也是考虑到越军战力不强,才把受法军猛攻可能性较小的南门交给他。守卫山西,黄佐炎只带来了最精锐的三千亲兵,他很清楚越军无法在正面抵挡法军攻击,但凭借熟悉当地环境的优势,越军完全能够在丛林村落间骚扰法军侧翼,以减轻黑旗军的压力。
“姐夫!”阮凤珠策马从后面赶了上来,在黄佐炎身边勒定,道,“姐姐来山西了!”
“什么?她来干什么!”黄佐炎只觉脑袋里“嗡”一声响,便跟着阮凤珠往城里去。
外城的一处大宅中,阮秀珠盈盈上前,替黄佐炎解去佩剑,笑道:“没想到我会来吧。”
“真是胡闹!”黄佐炎有些气恼,大敌当前,他有意把妻子留在后方就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全,没想到她竟大着胆子跑来,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来,闭上眼睛。”阮秀珠走到他身后,双手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揉动起来。黄佐炎闭上眼,妻子的指上功夫很有一套,每次只要在太阳穴上按摩一会儿,他就会感到神清气爽全身通泰。阮秀珠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山西,你可不许赶我走啊!”
黄佐炎苦笑道:“眼下山西大战一触即发,我自顾且不暇,岂能分心照顾你们姐妹——”
“你就这般看轻我们女儿家了?”阮秀珠在他后脑上敲了一记,嗔道,“要不是妹子替你奔走北圻和顺化,你哪能在最短时间里得到各方消息,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北圻督统?”
黄佐炎往后靠了靠,在支持黑旗军抗法一事上,自己早把顺化那一群老朽得罪得干干净净,全靠她姐妹凭着嗣德王义女的身份才让朝臣有所顾忌,可正因为如此,黄佐炎才更不愿妻子以身犯险,遂道:“山西太危险,明天我就派人把你送回老家。”
“我不走!”阮秀珠出乎意料的拒绝了他,斩钉截铁道:“你可别忘了,我也是越南的公主,上阵打仗我不行,但只要我在山西一天,将士们便能安心作战。我越南军队每次碰见法国人无不一触即溃,不但黑旗军看不起我们,就连老百姓也看不起我们;十年了,你在北圻做了那么多事,难道就不想痛痛快快与法国人打一仗,也让别人刮目相看吗?”
黄佐炎转过身,有些吃惊的望着她,素来温顺的妻子不但敢作敢为,用心更是独到,自己没有想到的,她都想到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阮秀珠捧着他的脸颊,将他轻轻拥在怀里,道:“我可不想我的男人一辈子被人看不起,要战,我陪你一起战,要死,我陪你一起死,人活半世,青史留名的机会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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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刘永福卧房。屋子里没有点灯,李德才一声不响的走上前,向躺在榻上抽着旱烟的刘永福禀报道:“大帅,唐先生以巡防为名,与黄守忠在河堤上盘桓多时……”
黑暗中的刘永福干咳几声,道:“这是他们第几次见面了?”
李德才道:“纸桥战前一次,丹凤战后一次,今天这是第三次了。”
“恩,第三次了。”刘永福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尽管有妻子忠告在先,可每一个统帅都不会容忍私下分裂自己队伍的行径,不论此人对黑旗军来说有多么重要。
李德才道:“据连美将军说,唐先生明为了解军情,实则在探各营将官的口风,每每晓之大义,劝说各营将官誓死一战,我以为——”
第9章 疾风劲草 山西城暗流涌动(4)
“以为什么?”刘永福一把打断了他,冷冷道,“他不过是担心我刘永福不听他的话,先行串连,到了紧要关头好架空我刘永福,自己当太上皇罢了!”
李德才倒吸一口凉气,别看大帅平日里闷声不响,其实看事儿比谁都准!
刘永福“呼噜噜”又抽了几口,将烟斗往边上一搁,沉声道:“这件事你谁都不许提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大敌当前,切不可自乱阵脚,下去吧!”
李德才走了,屋子里陷入一片死寂,一双赤脚来到窗前。刘永福没有发作,连美,其实是他安排在唐景崧身边的一枚棋子,大敌当前,急于翻脸只会让黑旗军陷入分裂,他相信黄守忠对自己的忠心,也相信他会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黄守忠不是傻子,单凭前营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在黑旗军中发起兵变,何况前营精锐在丹凤一战中损失惨重。不过刘永福在潜意识里一直对这位头号大将心存顾忌——只要你不轻举妄动,咱们兄弟便继续维持现状,一旦你不顾往昔情义做出什么以下犯上的事来,那就休怪我刘永福不留情面!
“唐景崧,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本事大,还是黄守忠的野心大!”窗子的一角被揭开——昏黄的光线下,那张本就黝黑消瘦的面庞竟变得狰狞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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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一声剧烈的炮响撕碎了冬日的宁静,杨著恩战死后接任黑旗军右营管带的韩再勋大喊一声“迎敌!”,就地一滚,躲过了漫天落下的尘土碎石,从战壕里探出脑袋往东面望去:由西往东延伸的河堤两侧出现了一道缓缓运动着的黑线,大堤右侧是排成严密队形的法国步兵,左侧江上则是前后数艘法国兵舰,方才那一炮就是从兵舰上打来——黑旗军在越南抗法历史上最惨烈也最具争议的山西之战,在法军的舰炮声中拉开帷幕。
“大帅,法国人不宣而战,北门外河堤遭到炮击;东门外尚未发现法军!”位于山西外城的这一处隐蔽掩体,是刘永福黑旗军的临时作战指挥所。听完刘奇谦的回报,负责文书机要的刘奇勋立刻在巨大的北圻地图上标注出法军的进军路线和主攻方向。
刘永福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道红色的法军进军线,沉吟片刻,立刻下令道:“传令武烈营死守河堤,拨出一部分竹排在上游点着,顺流而下挡住法国兵舰;李应章所部守住北城门不得妄动;再令右营为前部,七星四营为掩护,沿河堤内侧及村落小道阻击法军登陆部队!”
“喳!”传令兵将刘永福的命令重复了一遍,应声而去。
“这一天终于来了!”炮声,令刘永福胸中血气翻腾,只有在战火中,他才能忘却身为主帅所不得不面对的诸多无奈,全身心地投入到男人的对决中去!
“李德才!”刘永福突然大喊一声,李德才一溜烟跑上前,听候指派。
“让你的人牢牢盯住东门,一有动静立刻来报!”刘永福最担心的还是正对河内大道的方向,直觉告诉他,炮击河堤不过是法国人声东击西的小伎俩,真正的战场,一定在东门!
在一阵舰炮轰击和步兵的火力试探后,法国军舰缓缓靠岸,陆战队开始在河堤登陆。
“大哥,法国人上来了!”一名右营军官指着密密麻麻的法军陆战队大声道。
韩再生举起火枪,咬牙道:“兄弟们,为狗儿大哥报仇的时候到了,咱们右营一定要把法国人钉死在河堤上,决不能给狗儿大哥丢脸,开火!”
“砰砰砰砰!”密集的枪声在土墙和竹篱后响起,早就憋了一口气的右营将士将满腔怒火全都倾泻出去。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走在最前面的一队法国兵顿时成了活靶子,后续的法军立刻停下脚步,步兵们就地潜伏,把挡在前进道路中央的敌人留给了兵舰上的炮手们。
“轰轰!”又是一阵密集的炮火,尘土、断竹、碎石,乱七八糟的东西在战壕里的右营战士头顶砸落,却没有给韩再勋和他的士兵们造成半点伤亡。灰头土脸的韩再勋从战壕里探出脑袋,朝法军阵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