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则慢慢起身,一路走到里屋里去。
景家有三个妾,第一个是芷兰的姐姐玉翠。第二个是王夫人给景谅的。第三个是景谅进京后纳的。这三个人,出了玉翠育有一女外,另外两个并无生养。那么,送走的自然是后边的两个无所出的……
“去,叫芷兰过来见我!”江夏淡淡地吩咐,水香得了吩咐,轻轻地答应着,匆匆转身去了。
过了没多久,芷兰就过来了,江夏将景家刚刚送过来的消息给芷兰说了。
芷兰脸色很难看,好一会儿才努力撑起一抹笑来:“多谢夫人替奴婢惦记着,不过,奴婢反而不惦记姐姐了。自从得了那孩儿,我姐姐就再没往姑爷面前凑过,特别是被抬了姨娘后,就更是安心在自己的小院子教养孩儿……姐姐说了,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她只盼着孩子好好地,以后能寻个如意的婆家。”
江夏良久无言,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拍拍芷兰的手,低声道:“你姐姐这样,反而不如去庄子上住着……”
芷兰却苦笑着摇摇头,道:“虽说去庄子上清净自在,可孩子就更没人记得了……”
顿了一下,芷兰低声道:“不管怎样,她终究也是景家的大姑娘!”
大家族中,庶出的女儿地位并不高,长大后,也没有什么正经人家的嫡出儿子求娶,大多只能嫁给一些庶出子,或者低级官吏出身的男子,甚至,可能被送去做填房、做继室……
在江夏心里,她可怜这个时代生活在底层的所有女子,更可怜那些生活婚姻毫无自主自由的庶出女孩子,可芷兰一句话提醒了她,即便是这样不堪的身份,对于芷兰和她姐姐,乃至许多为奴为婢的女人来说,也是梦寐以求,不肯放弃的。因为,在她们的心里,女孩儿最大的人生目的就是长大嫁人,嫁个如意郎君,就是她们生命存在的意义所在。而,哪怕是有个庶出女的身份,也比庄户女、比奴婢强得太多,也能更有希望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江夏沉默着,无言以对。
芷兰抬头看看江夏,无声地退了出去。
就在她临出房门的那一刹那,江夏突然开口道:“芷兰,若是你生了女儿,我教她学医,让她以后做医女可好?”
芷兰脚步一下子顿住,好一会儿才转回头来,曲膝道:“多谢夫人,不说奴婢这一辈子有没有闺女,就是有,也说不得会愚钝不堪教导,若是有女儿,也够聪明,奴婢自然是千愿万愿的。”
说着,无声地跪下去,给江夏磕下头去。
江夏默默地走过去,伸手将芷兰扶起来,看着这个从最初的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丫头,微微笑道:“既然愿意,就赶紧生女儿去!”
☆、921。第921章 芸娘婚事
正月里,适逢年节,又都放了年假,所以,仿亲会友,你来我往,就成了大众的日常。
初三,徐襄江夏带了梅娘、囡囡、小妹和越哥儿齐哥儿去了王太医家。
初四,徐襄江夏又带着孩子们去了王元王阁老家做客。
初六,林郦娘带着相公孩子过来拜访,江夏又打发人将郑姡屯蹊ツ锝恿死矗蠹宜邓敌πν媪艘蝗铡�
初七,江夏休息一天,越哥儿和齐哥儿出去参加诗会,梅娘和囡囡几个小丫头也去参加小姑娘们的聚会了。
经过了一个年节的忙碌,江夏除了累点儿,身体竟没怎么抗议。
正月十一傍晚,郑家二舅老爷和二舅太太也进了京,与郑广达一起住在客院里。江夏又多了好几口人要照应,却也没觉得太累。
郑家二舅太太曲氏是个通透的,将自家院子里的人和事料理的清爽利落,一天里还能有大半天功夫去郑氏跟前讨巧凑趣,与刘氏略显沉闷的性子不同,曲氏口才极好,妙语连珠的,每每都会逗得郑氏和刘氏笑不拢嘴。不管暗地里各人揣着什么心思,表面上却是一派喜乐和谐景象。
正月十二这天,江夏下了帖子,请了相熟的几家过来,与郑家二舅老爷和二舅太太相见。顾清芝和顾青茗自然也带了顾清芾过来,郑家二舅老爷和二舅太太就在后边的听风阁里见了见顾家兄弟。旁边还有徐襄和江夏相陪。
一见面,顾清芝就向郑家二舅老爷和二太太致歉,“……二叔年前染了风寒,至今未愈,未能进京,并非有意怠慢,特意写了信来,让小子替他老人家致歉,还望不要郑家伯父伯母多多包涵!”
郑家二舅老爷自然是摆手宽容,人家病了,不能成行,还诚恳致歉,也不能揪着不放啊!
不说旁的,一看顾家五郎生的魁梧伟岸,略显青涩的脸上表情镇定,目光稳定,不游移不散乱,两位老人就已经满意了。就这孩子的容貌,配得起他们的芸娘。
郑家二舅老爷走南闯北练就的一双眼睛,识人极明的,与顾家三兄弟说话寒暄,并没有过多地询问顾五郎顾清芾,但却看得出那孩子端坐如仪,从头至尾没有浮躁,更没有慌张,问什么答什么,而且言语陈恳、朴实,而且并没有太多空话套话,言之有物……郑家二舅老爷睨着顾清芾暗暗点头,这孩子是个沉稳的,胸中有志向,是个成大器的。就这一点,同样配得上他们家芸娘。
这一场只是见面,郑家二老爷和二太太虽然看中了孩子,却并没有一口应承了,客客气气送了顾家兄弟出门。转回头,郑家二太太就将见顾清芾的过程去给自家闺女说了,并争取闺女的意见。
芸娘在于江夏开诚布公之后,两个人虽没有立刻化敌为友,却也没有之前那种隐隐的敌对了。在江夏尽力的治疗下,她的腿伤好的极快,如今已经能够下地走动了,只不过,她听从江夏的叮嘱,只是略略走动,并不敢劳累。
郑家二老去见顾家兄弟,芸娘自然是知道的,莫名有些慌张的她让人研了墨,坐着写字,以平复心情。即便曲氏过来与她说话,她也没有搁下笔。
等曲氏说完,芸娘仍旧坚持写完最后一笔,这才缓缓搁下手中笔,一边吩咐丫头清洗毛笔、墨池,一边走到娘亲身边,头靠在娘亲的肩头坐了,低声道:“女儿不孝,让爹娘奔波操心……爹爹和娘亲看好了,女儿没有异议。”
这话一说出来,满心欢喜的曲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似乎,女儿对这门婚事并不合心啊!
“芸儿,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若不愿意,为娘去给你爹说,咱们再寻好的去……”
“娘,”芸娘抬起头,看着曲氏笑着摇摇头,复又靠在娘亲身上,喃喃道,“娘,没有不愿意。女儿相信爹娘,不会害女儿的。既然爹爹和娘亲看着好,那必定是好的。”
“可是,以后的日子……”
见曲氏还有些不放心,芸娘咬着牙挤出一脸娇嗔来,“娘,这种事,难道女儿要拊掌欢呼不成么!”
“啊?……哈哈哈,那倒是,……哈哈,好了,好了,不用害羞了,是娘担心的多了。”曲氏见女儿这般,方才彻底放下心来,笑着安抚了女儿,匆匆回去,将女儿的意见告诉老爷去。
天天忙忙碌碌,出入往来的,一眨眼就到了元宵节。
景家与徐家如约在一处赏灯。因着江夏的太子少傅职位是敬职,排在所有三品之首,灯棚子扎得很靠前。景家的景润年也是三品,外戚又恰好需要低调,景家就干脆没扎灯棚,两家都在徐家扎得灯棚里一起赏灯。
江夏冷眼旁观,相较于之前景谅对徐慧娘的不闻不问,这次看来,却是殷切了许多。而徐慧娘大概心气儿顺了,脸色也好了许多,不再如之前一般晦暗无光,而是变得容光焕发的,若是比较,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
徐襄站在江夏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两人相视而笑。
过完元宵,年节算是过完了。各行各业也回归日常的忙碌。
正月十八,顾家二老爷和二太太终于进了京。正月十九就往徐家登门拜会,自然是郑家二舅老爷和二舅太太出面见了。芸娘由小丫头扶着,也出面见了一见,被二太太拉着手好一番夸赞,还给了两对镯子做见面礼。一对上好的蓝田碧玉镯子,一对上好的赤金嵌金刚钻儿的镯子。
郑家、顾家两家家长都同意,小儿女也满意,顾五郎和郑芸娘的婚事自然进展就顺利了。
正月二十,顾家就上门纳采,也就是正式提亲。郑家二舅爷和二舅太太自然一口应了。
走完了纳采和问名礼,郑广达就匆匆李了京城,照应商路买卖去了。
郑家二舅爷和二舅太太则准备多住几日,等芸娘的腿过了百天,再一起返程。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正月末,北疆再燃战火。
之前羌胡部没落,肃州和京城都没有真正对北方草原形成有效的治理。鞑靼族迅速发展,从林中南下,一路占领了大片草场,然后直逼奉宁卫。奉宁卫告急,接连上书求援。
☆、922。第922章 大战触发
八百里加急军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黄昏时城门的宁静:鞑靼南下,突袭奉宁卫。
这个消息不啻于霹雳一声,炸响开来,佳节刚过,还没完全从欢庆气氛中回过神来的京城,骤然紧张起来。
成庆帝连夜召集大臣商议战事。徐襄刚刚下衙到家,正准备洗漱吃饭呢,却被突然奉召进宫。
江夏使了个眼色,南芜匆匆跟上去,抓着来传旨的小公公问了几句,很快转回来向江夏回报。
“鞑靼南下?”江夏微微惊讶着,随即匆匆起身,走到西书房里,翻出自己出关时绘制的地图。,当时还相对简略的地图,经过商队一次次出关,确定、更正,如今,江夏手上这份地图,已经能够称得上是全大庆最详实的地图了。包括各处地形、道路、关隘,甚至在左右两侧,对各地部落分布、人口、经济状况和特有的风俗都做了介绍。
江夏目光顺着京师一路向上,过了独石口、榆木川,甚至过了应川,直到极北临近贝加尔湖的东边儿,那里有一小片地域,标注着两个字:鞑靼!
若是旁人送来的消息,江夏大概还不敢确定,但这一处,是她从奴儿干去珂林贝尔城看望小鱼儿的时候,亲自经历过的部落。当时,她还在这个部落里住了五天,给十多位老阿爸老阿妈治了病,因为祖居苦寒之地,老寒腿和咳喘病在老年人中发病极高,江夏还就近采了不少中药,制作了不少治疗咳喘的药物,送给那些患病的老人。恰逢一位妇女生产,江夏还为她接生了一个健壮的儿子。
那个部落虽然被称为鞑靼,却与中国历史上那个曾盛极一时的鞑靼族完全两码事,那个小部落统共没有一万人。怎么可能,短短两年多时间,就能直接挥军南下,突袭奉宁卫?
江夏皱着眉头凝视着地图,好一会儿,她才转开目光,从下边的暗格里取出最近送过来的地图更正图来。
因为怀孕,身体沉重笨拙,也容易困倦,江夏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做地图的更正工作了。不过,每当拿到地图更正信笺后,也会看一眼,以了解关外诸势力的变化,在她的记忆中,那些更正信笺都只是些微细节的变动,并没有部落大规模迁徙的变化……除非……
她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其中一张信笺上,上边在哈剌温山南边儿,临近鞑靼族聚居地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新建的卫所。而从这个卫所向北不足三百里,哈剌温山西路,就是鞑靼族的聚居地。
卫所驻扎的兵丁穿着大庆军服。但信笺上特别注明,那些兵丁们穿的盔甲、配的武器,都是肃州所出。也就是说,那个地方,悬挂的旗帜是大庆,对外宣称是大庆新建的卫所,其实是肃州兵新建的兵站。
这份信笺是冬月末送到江夏手里的,按照正常的速度,大概要在路上走一个月左右……也就是说,最晚十月份,那里已经建起了一个肃州卫的兵站。三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他们衬着严寒和风雪的掩饰,一路南下,直趋大庆边关的了!
江夏左手扶着大地图,右手拿着那张信笺,慢慢地按信笺标注的位置放到地图上去,然后寻了两支针将信笺固定住,之后,又把其他没有标注的更正信笺一一在地图上对应固定下来……
然后,她发现,这个地方发现了肃州兵的卫所,其他地方,也发现了一些新增的兵站、卫所,却并不都是肃州的动作,也有大庆官兵的卫所,这些兵站卫所就像围棋的棋子,抢占了一个个战略要地……
却原来,在京城一派祥和,欢度新年的时候,京城和肃州双方,早已经完成了最初的兵力部署。——如今,不过是大战触发!
良久,江夏将目光从地图上转开,默默地将地图重新卷好,打开书橱的暗格子,放了进去。
这个暗格子,只有江夏一个人知道,包括徐襄,也不了解。
将暗格复原,江夏默默转身,向外走出来。南芜及时地挑起门帘子,伸手接过江夏手中的玻璃罩烛台,迎着她出来,一边询问:“夫人,已近二更天了,让厨下重新热了饭菜送上来吧?”
江夏吸了口气,淡淡点头:“嘱咐厨下一声,让人做几笼羊肉蒸包,搭配一大罐胡萝卜羊肉圆子,送进宫里去。”
南芜微微诧异着,江夏紧接着解释一句:“爷没工夫吃,也得让长福长贵吃饱了。天这么冷,大晚上的他们候在外头的才真受罪!”
南芜连忙应着,即刻传下吩咐去。
江夏回到东边儿屋里,要了温水洗了手,上了炕,拿了个硬实垫子坐了,靠在火墙上,闭着眼睛假寐。
满了六个月之后,她的肚子迅速膨胀起来,行动间日益笨拙。像往日一般盘膝坐在炕上已不能够,只能特意定制了一个加厚的蒲团,上边两面絮了一层薄棉,充当坐垫。就这样,她的双腿也盘不起来了,只能伸开后,用薄被盖着。
丫头们隐约都察觉到气氛不对,看江夏这般疲惫沉重模样,却也没人敢上前来询问、搅扰。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齐哥儿匆匆从屋外奔进来,一路冲进来,人还没进门,就嚷嚷起来:“大姐,大姐,听说今年要增开武科……”
抬眼看见炕上的江夏,齐哥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声音刹那间卡住,连脚步都停在了门口。
“大姐……”
江夏缓缓睁开眼,转眼看过来,慢慢扬起一抹笑来:“增设武科?难道你想要下教场比武,参加武试?”
齐哥儿下意识地就要点头,但看见江夏脸上那似有未有的笑容,突然一个激灵,让他及时打住了自己点头的动作,转而叹口气摇头道:“我年纪不够……”
江夏这才真正露出一抹笑来,抬手点点走到近前的齐哥儿,才从齐哥儿肩头看过去,落在越哥儿身上:“小越,你怎么看?”
☆、923。第923章 问心
越哥儿目光从齐哥儿脸上扫过去,然后扬起一抹笑来,在江夏身侧坐了,道:“大姐不必为我们二人忧心,弟弟们虽然跟着师傅学了些拳脚功夫,却并非好勇斗狠之人,还是走文试最好。”
“嗯,”江夏对这个回答还是很满意的。她点了点头,看了看两个弟弟,然后道,“你们的消息从何而来?是不是听说谁要参加武试了?”
“顾家五哥!”齐哥儿脱口答道。
江夏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只转眼看向越哥儿确认。
对于肃州的一些事情,江夏一直没对齐哥儿交待太多,却基本没有瞒越哥儿。她能判断出,战事的真正原因,越哥儿心里指定也清楚的。况且,顾家顾青茗与肃王亲密,几乎掌控着肃州的经济命脉……越哥儿不会不知道,顾家绝对不会让顾家五郎上阵与肃州军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