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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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宫记-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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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看到他的睫毛一闪,他若是能找到那纸包就最好了。死去就不用受如此多折辱了。
  那是毒药,是皇族才有机会得到的烈性毒药。据说服进身体只需一刹便可夺人性命,全无痛苦。
  他注定是不能活的,然而我不愿让他死得那么凄惶,这便是我能给他的所有了。

  惑

  我小心翼翼地行走,虽然有宫女们扶持,但冷宫的小路还真让人步步惊心。若不小心必然会摔跤。
  父皇圈禁太子的明光院名实不符。一靠近这院门,一股日久的森冷之气就渗出来,里面更是连日光都吝于照耀。苔藓野草处处繁生。尤其角落里,衰草未腐,新草未绿,如此荒僻景象在宫中大概是再也找不着第二处。
  若是这儿突然出现了什么野鬼狐仙,我都丝毫不会惊诧。这儿实在是太阴森可怕了。
  我抓着身边宫女的手臂,眼睛盯着鞋尖下长满青苔的路面,我不太放心她,因她贴身伺候我未久,自然比不上汀芷贴心。
  可惜,那时我赐牡丹帕给汀芷,意思便是她不必留在宫中了——她出宫后也可以比着那帕子绣牡丹,留在宫里便没了必要。我容不下一个背叛我的人在我身边,可是,我更不忍心杀了曾和我朝夕相处、福祸与共的人。
  听绿帛说,当天晚上在满宫乱成一团的时候,汀芷捧着那手帕,独坐灯下绣完了荷包,然后把帕子留下,自己却踪影全无。乱宫之中虽不安全,但这却是她唯一能够混出宫外的机会。如不冒险,她必然出不去这重重宫阙。至于她性命如何,都只能靠她自己的福报了。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再也不会回到宫中,再也不会为我挽起长发,插上步摇,再也不会轻唤那一声“公主殿下”。
  我正分了神,却在此时听到主殿中传来诡谲响亮的笑声,是男人的笑声——那只会是冬珉,废太子,我的哥哥,也算是我的仇人。他这一笑,吓得我险些滑倒。宫女扶得用力,我虽然免了出丑,胳膊却生疼生疼的。
  我撸起袖子,只见雪白雪白一段臂膀上,有几个红手指印子,那宫女大惊,也不顾地上肮脏,便直挺挺跪了磕头求饶。
  “公主殿下,奴婢知罪,请公主责罚!”
  “有什么好谢罪的?”我笑道:“若不是你,本宫得摔得狼狈不堪呢。便把这个赏了你吧。”
  我从手腕上顺手撸了一只细银镯子,递到她手中,她惊疑,接了过去,听我笑道“愣着干什么,戴着吧”,竟流了眼泪下来。唯唯诺诺起了身,站到我身后去了。
  原来我竟然有这般可怕?该是我有权位了的缘故吧。或许之前的安贵妃在宫中亦有如此的威势。
  但许是这一场声音大了些,那宫殿中的笑声倏然停歇,接下来传来的竟是歇斯底里的大骂。
  那骂声颇为不堪,乍一听不过是一个愤怒的疯子胡言,细听却句句影射着我和母后甚至父皇。
  我冷笑:“是哪个明光院的向本宫说废太子疯了的?”
  一个青衣内监跑上来,磕头:“是奴才。”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宫的兄长疯了的?他若是疯了,怎么还能说这样的话?”我声音朗朗,正是希望殿里的冬珉听到。
  “……”那内监不明白我话中之意,只能伏在地上不做声。
  “开门吧,本宫要亲自去看看你是不是在撒谎。”
  一踏进明光院正殿,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在这种地方呆着,就是我也只怕要疯了。
  灰尘飞舞、光线阴暗自不必说,殿柱上的漆也已斑驳剥落,半掉不掉。梁上的蜘蛛网都结满了灰。我捏住鼻子,走到那低垂的灰蒙蒙的帷幕边,轻轻一扯,帷幕竟已腐朽,唰地掉下大半边来。
  在宫殿的角落里,冬珉如一只受伤的野兽,正缩成一团,大吼大叫。
  “泯灭人伦的畜生”“不守妇道的贱女”“枉杀贤人”……如此的词语,正不断从他嘴中吐出。他披头散发,浑身脏污,可是吐字清晰,这样的“疯”我别说亲见,听也是第一次听说。
  平心而论,冬珉对我向来不错,许因为我是女子,他从未觉得我是他走向皇位的障碍。因而即使安贵妃如何给我难堪,他和安向礼也总会暗暗回护。我对这个皇兄,始终还有几分亲情,来看他也是想提醒他“疯了”的时候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他如此侮辱我和父皇母后,怎不令我心中愤恨?本来准备的好言安慰便统统丢掉,且要好好讽刺他一番——既然他不是真的疯了,那我就阴着损着说话,让他自己掂量去。
  我向那个跟进来的内监开言:“他虽然是废太子,到底是父皇亲生骨血,便是疯了,也是贵人。你们这帮奴才怎么能如此对待他?!这殿中有多久没有打扫了?若是有一日他身子康健了,倒要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奴才好看!”
  在我停下的间隙,角落里不轻不重地传出了一句“假惺惺”。
  我不理他,接着向那面如土色的内监下令:“把所有附近宫殿的宫女太监都叫来,好好打扫一下这冷宫!倘若本宫再来,废太子还是这副模样,不要怪本宫令宫监将你拖下去痛责五十杖!”
  他唯唯诺诺而去,不过冷宫地处偏僻,叫一群太监宫女来打扫也需要颇长时间。支他走了,我刚好可以和冬珉说话。
  冬珉也知道那太监是被我找茬支走的,以为我是要对他怎么样,竟而不骂了,哭起“母妃”来。
  我对我的宫女们下令,声音朗而缓,确保字字句句都被冬珉听个清楚:“今日本宫来探望废太子,是全手足之情,谁敢生了杂心胡言乱语定重罚,知道吗?”
  宫人们齐声应道:“是!”
  我端立于冬珉面前,看他装疯卖傻地大哭,一会儿说母妃死得好冤,一会儿又道作恶多端必有报应,最后索性指着我身后大喊:“母妃!您为孩儿说句话啊!”
  我冷然而笑,俯下身,以鎏金刻木扇托起他的下巴:“怎么,冬珉皇兄,您还不明白父皇的意思吗?”
  他不装了:“要我死?”
  “你何其愚蠢!”我叹道:“父皇有几个儿子呢?”
  他瞪圆一双眼望着我,脏污的脸上,那眼睛因才流过泪而格外明亮。
  “若不是你的母亲是安氏,你怎么会被废呢?只要你听话,东宫殿迟早还是你的。”我一笑,撤回扇子:“璃鸢总有一天要走的,殷婕妤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何况她善妒,父皇定然不能令她登上皇后之位,便是生个皇子也成不了嫡皇子。无嫡立长,如此的规矩,太子殿下竟然不知道?”我声音轻缓,眉目间的调侃与讥笑显而易见。
  “你是想先来玩弄我一番再处死,看我笑话吗?”冬珉站起了身来,他的长相还是颇似父皇的,那样的俊朗和贵气,并不因一身脏污而褪色:“你是一出生就住进太子殿的璃鸢,父皇心之所向我便是再愚钝也看得出。我已知一死难免,只求你今后成了女帝,给我母妃一个封号……她伺候了父皇二十多年,不求贵妃,求个妃嫔头衔,总也不算过分吧。”
  “是不是过分,我怎么能衡量呢?”我笑,凑近他的脸:“若是你想为她求个公平,就自己好自为之。她排挤后宫,给本宫下毒,自然该死。可是你却是被她和安氏家族株连的,若是虔心悔过,就算成不了君王,也至少能做个亲王。可是,若是你再这么胡闹下去,父皇必不会留你,给你机会成为延家的笑柄!”
  “你的意思是?”
  我转身背对着他,一字一顿:
  “是安氏家族逼死我母后,陷害本宫,和本宫的兄长无关。”
  “是安氏家族祸乱朝纲,勾朋结党,妄图纂权夺位,和本宫的兄长无关。”
  及此,我突然转回身子,看住他的眼睛:“冬珉哥哥,告诉阿鸢,你是姓安,还是姓延?”
  “冬珉哥哥”这个称呼是我小的时候用的。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被牵扯到这宫殿的权谋争斗中,他为我爬树折一支桃花,为我闯祸挨嬷嬷们教导,他是我的兄长,我是他的妹妹。那是我最单纯快乐的时光,也许,也是他的。
  此后种种,不堪再提。
  这一声喊出,我眼中突然盈满泪水,最终却只有一滴沿着脸颊滑落。
  他一怔,咬了牙,许久才答出一字:“延。”
  “这江山姓延呐。”
  他似乎懂了我的意思,慢慢点了头。
  “殷婕妤便是能生出儿子,也难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轻声道:“社稷天下,我只能帮你。”
  他凄然一笑:“你要帮我就能让我登基,你不帮我殷氏就会胜过我母妃?”
  我带着笑,缓缓点头:“可是殷氏的手上,沾着你我母亲的血。”
  “先皇后,不也是被我母妃害死的吗?”他无力地问。
  “她的女儿,不也让你母妃赔了命吗?”我答:“一命抵一命,一颗珍珠换一把小刀,冬珉哥哥,你同意吗?”——曾经我喜(87book…提供下载)欢他一把锋锐的小刀子,他不肯给我,我便偷摸用石头砸坏了那刀,他气得哭,我心下抱歉,便赔了他一颗大珍珠,两下重归于好。这次,我毁了他的母亲,还他一个皇位,看似能抵平,然而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
  “我能说不同意吗?”他叹一口气:“阿鸢,我只问你,你是想临朝听政,还是想君临天下?”
  这声“阿鸢”出口,意味着他答应了与我妥协,我答他:“我的丈夫都死了,要天下干什么?只要君上圣明后宫稳定,我便别无所求,安心在宫中度过余生。你相信么?”
  “你说了,我便信。”他笑得惨。
  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我一笑道:“宫女太监们来给你洒扫了,是不是接着装疯,还是做点别的什么,你自己看着办!本宫告辞了!”
  “送公主。”他的眉宇间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气,嘴边也带上了莫名的笑意。
  转头离开时,我的目光扫过他的腰带,和一身沾满灰的衣裳颇不相应的,是腰带里面扎着一样东西,它露出一点锦缎的边缘。
  “殿下,您……当真信得过大皇子?”当天夜里,绿帛问我。她虽然没跟随我一起去明光院,却向随行的宫女们问了个明白。
  “信不过,不过,用得上。”
  她轻轻一叹。
  “公主,奴婢快要出宫了,奴婢走了,您总得有个心腹人伺候。若是找不到这么一个人,就不要急着和宫内人破脸。”
  “有这么一个人。”我笑着拍拍她的手:“戏雪。”
  “可是她是殷婕妤的人呐。”
  “要来就是了。不过只能用,不能信。”
  她一愣,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战

  也是在我与冬珉达成协议的同一天,朝堂之上的父皇一道旨意,竟将整个皇朝拖进了内的阴影中。
  他要废除宗室山阴王王位,赐之以田地千顷,却再不许山阴王或其子嗣干预地方政事。
  山阴王的祖父是皇祖父的弟弟。他是父皇的堂兄,也是除了我们这一支以外唯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人。只不过,他膝下也儿息不旺,唯有一个小女儿,当下才两岁。
  山阴之地,盛产鱼米丝绸,又通海连江,商贸繁盛。按我朝律法,王可获得当地税赋的五分之二作为私人用度。如此数十年,山阴王家族之富竟远胜皇室。
  若他只是富裕,当不致招来如此大祸,只是,山阴王与安氏过从甚密——在查抄安氏府邸时查获了一只木盒,钥匙已经无从寻觅,重令之下,只得以宝刀斩破盒子。奇的是,那盒子被一刀劈得破烂,士兵手劲甚至还震下了几片碎木,然而,里面的丝帛却丝毫无损。
  那丝帛是产自山阴地的鱼绡。
  帛上空无一物,然而,带人查抄的官吏早有经验,将那丝浸入水盆中,在水盆底下生活加热,丝帛上就慢慢浮现了字迹。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山阴知缭敬上。”
  延知缭,便是我那堂伯父的正名。
  此事是真是假,是否有人陷害,都未曾查实,然而父皇渴望收回山阴地已非一日两日,碰上这样一个机会,仅仅让人查核一下笔迹,就匆匆下了旨。以勾结京臣意图不轨为名,欲除去山阴王。
  使臣去了山阴地,就再也没有回来。七日后消息传到昌兴都,却是山阴王斩杀使臣起兵谋反,借口是“清君侧”。
  可是山阴位于遥远的南方,与北地隔了长江天险,离昌兴都更有千万里之遥。饶是长江上已烽火连天,昌兴都却仍然万千繁华。
  宫掖深深,夏恰来得正是好处。明光院已经整饰一新,园中又好在清凉,我便常常至此与冬珉品茶下棋,消磨时光。恍惚间却又似回了小时候心无芥蒂的时候,只是二人都知道,那样全无嫌隙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
  白瓷盏里凉梅茶,色微红味清甜,我抿一口,道:“这茶叶是今年春天上江南来的贡茶,若是今年战事不停,只怕明年就没得这么好的茶了。皇兄不妨趁着宫中还有存茶多喝两口。”
  冬珉苦笑:“若是战事不停,明年何止没得茶喝!”
  我扁扁嘴:“大不了拆了宫殿发给百姓当柴火烧。本宫偏就不信山阴王的兵过得了长江。”
  他笑了出来:“拆了宫殿当柴火烧?阿鸢,你这话要是叫父皇听了,当心把你也赶到明光院住着!”
  “好啊。”我却没有笑:“不妨,我来给你看着屋子,你去南方战场建功立业。”
  他愕然,我知道他一定以为我要骗他上战场好借刀杀人,便紧跟着补上:“山阴王这次被撤藩的原因,说到底是和安家有往来。若是你主动向父皇请缨去南方作战,父皇不说感念你孝心,至少明白你以江山为重。你建功立业了,出这冷宫也就指日可待。”
  他苦笑:“阿鸢,你想得容易!父皇只怕不会许我去那边。我也是被安家株连的,难道他会冒着让我和江阴王合兵反他的风险放我出冷宫?”
  “山阴王反叛,是想做皇帝。”我悠然道:“父皇知道,你也想做皇帝。这话我说的对也不对?”
  “对。”
  “那么,让你去南方,便是两个未来的君主的战争了。若是父皇做皇帝,你迟早能登基,可是,若是山阴王做皇帝,你就不要想那龙座了。”
  我见他听得认真,便下了结论:“所以,如果你去南方作战,非但不会与山阴王同流合污,反而只会为了你自己的江山拼死力战。”
  他沉吟:“那么,你的意思是,我去向父皇请求?可是,我身处冷宫,如何见到父皇?”
  “写封信,本宫替你带去。”我见他仍有犹疑,又说:“你也不要担心战场险恶,父皇不会真的让你去前线的,我朝那么多身经百战的将军,何须用唯一的皇子犯险?”
  他点点头,似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那信我转交了父皇,却仿如泥牛入海。父皇似乎已经忘了他还有一个在冷宫中度日如年的儿子。
  我不好意思,去明光院的次数便少了很多。冬珉性子却好了不少,偶尔去看他,亦是彬彬有礼。他得意时的张狂消失之后,一身贵气反而在困难中益发鲜明。
  我只道南方战事紧张,父皇不敢以你犯险为理由搪塞他。他却似早有预料,只淡淡一笑:“阿鸢,这些事,哪里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写了信的当晚,便知道父皇不会派我去的。”
  “为什么?”
  “莫说战事险,他对我犹存几分骨肉亲情,而且……”他逼视我的眼睛:“既然安氏敢反叛,就一定有力量支持他们。而他查抄安家,诛灭满门却没有任何人抵抗,你说,父皇会不会怀疑我手中还掌着一支兵力?”
  “可是,他的皇位迟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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