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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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宫记-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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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的皇位迟早是你的。”我笑,心却无依无靠,空落落。
  “迟早?迟不如早。我这样一个混蛋的儿子,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他怎么敢保证我不会为了尽快抢下皇位而甘愿让出长江以南的土地和江阴王妥协?”
  “他……他不会的。”我几乎要叫起来:“父皇不会的。”
  “他对你,是‘父’,对我,却是‘皇’。”冬珉的口气里有自嘲,也有不甘:“你是他的女儿,我却只是一个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的——男人。”
  我不知如何回答冬珉。
  他与我不同,我是知道的。
  从小便没人关爱他。虽他极敬爱自己的母妃,但安贵妃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争取皇宠和地位的工具,连我都曾见过她为他性子懦弱不为她争气而罚他顶灯跪着;父皇眼里这个儿子也几乎可有可无,非但没有关怀过他,甚至连过问都很少有,便是年节见了,也不过是以不冷不热的点头回应他诚惶诚恐的问礼。
  没了自己父母的心疼,宫女太监们对他便也只有面子上的尊敬,内心是不是不屑,不得而知。
  这样的日子,自我母后去后我也过过几年,便恨不得将安贵妃这始作俑者千刀万剐,而他就这样生活了十九年。
  冬珉见我不言语,只长叹一声:“阿鸢……世上能有福气在父母怀中撒娇的皇家子弟,或许也就只有你这一份。倘若我能有此一次,便让我立时死了也甘愿。”
  “可惜,我的母妃已经不在了,父皇深深厌恶我,想必此生也见不到他对我开颜了。”
  “你当真好福气……”
  他的声音里,竟有了轻微的哽咽。
  我的喉头也哽住,想到自己初失慈母的日子,也是泫然欲泣。
  天家情薄,我应早已知道。而且,这也应该是我行事的准则。
  只是此刻,面对着哀伤的冬珉,我实在不忍再对他做出什么,只有递给他锦帕:“冬珉哥哥,阿鸢还在呢……”
  然而,前一日在玄正宫中,我却已经料定了我和冬珉的结局。我们注定不能成为一般相互关照的兄妹。
  亲情中间一旦有了权势和利益纠杂,就不复是从前的亲情了。皇位上,只能坐下一个人。
  便是父皇和江阴王,据说少年时也是极好的兄弟。
  他们也曾把臂同游,放马驰骋,架鹰巡狩。同食共寝更是不在话下。甚至同时参加对白戎人的反击战争,同进共退,确实堪称生死之交。
  据说,当年江阴王有三个儿子,之所以是知缭即位,与父皇的扶持也离不开。彼时他还写过信向父皇表示永久效忠。
  只是如今,绕着这江山社稷,他们却反目成仇势不两立。
  江山不二主,这话永远是对的。失败的那一方,便只能求胜者垂怜,保他身家性命,权势地位,却想也不敢再想了。
  昨日玄正宫里,父皇阅前线战报,竟而拍着桌子大怒,想必战事吃紧。不过所有的战报都仍说长江天堑犹在,我方南下,江阴王北上,都被这滔滔江水挡住,不能进不能退,只是沿着长江一线拉锯作战。
  前线自有重伤的兵将回到昌兴都,在他们的讲述里,这场战争残酷得罕见。
  据说,那浩浩长江水都被鲜血染红,散发着浓重的腥味。烧毁的战舰落下的残碎黑色焦木与尸体一起堵塞了半个河道。浓烟日夜不息,箭矢如雨般倾泻。沿江的居民已经尽数逃走,村子荒废,甚至道路上都散落着尸体。白骨散落于野,红了眼睛的野狗嚎叫凄鸣,其状况惨不忍睹。
  不知道江南那边的情况如何,就江北而说,战争的破坏力已经大到当地无法承受的地步了。
  通向南方的官道上车马不停,辎重粮草不断运往战场。大批征召的民夫离开家园走向远方,夏季的劳作就只能丢在老人小孩和妇女身上。
  便是如此倾全国之力,军队的存粮也渐渐不够了。
  父皇下令打开国库,向民间征粮购粮,同时官俸宫需一律减三分之一,以支持前方军需。
  我想到山阴王资财丰厚,外加江南本就富庶,他们支持着未必有我方艰难,心中极是焦急。索性下令宫中花费再减一半,如此,宫内人的生活就瞬时困窘了起来。
  然而大家都在默默忍耐。只是,有人受不了了。
  她像是不久前的安贵妃一样,自顾自冲进云上宫,声泪俱下说我克扣银两欺负她无人照料,父皇若是知道定然不会轻饶我云云。
  只是,她还挺着一个大肚子。
  她就是殷婕妤。父皇近来忙于政务顾不上她,她已是心焦,外加我减降用度,便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一番演绎之后,我轻声道:“减少用度是父皇的意思,本宫只是执行。”
  “可是本宫腹中有皇儿!若是本宫吃喝不好,皇儿身子受了影响怎么办?!”她嘶吼。
  “皇儿?”我冷笑:“娘娘如此确定是皇儿?好吧,本宫便算照顾本宫未出世的弟弟,南溪馆从今日起用度恢复至以往的一半,所需钱粮由其余各宫平摊!”
  她怒色稍霁,我便道:“只是,本宫要娘娘身边一个人。”
  “谁?”
  “戏雪。”
  “一个奴婢……便给了公主。”她毫不在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边去了戏雪便全无可用之人了。
  而她身后戏雪的表情却值得寻味,恐惧里竟有隐隐的期待。
  我对绿帛笑说,戏雪许能比汀芷更适合跟着我。
  绿帛点点头:“奴婢即将出宫嫁人,若是公主能留着戏雪在,想必是安心的。”
  “对了,你知道汀芷在哪儿吗?”我似不经意。
  “不知道……怎么,公主有她的消息?”
  “有是有,不过,本宫不想打扰她的幸福……好日子过得一天是一天,反正也没几天了。”
  “公主是说……”
  “她在明光院,冬珉皇子身边。”
  绿帛“哦”了一声,表情却丝毫不见惊讶。

  逢

  夜已深,我站在云上宫大殿的刀架旁,轻抚那把汗刀。
  “羽瞻,你说,我是不是太狠毒了?”我轻声问。
  刀光闪映中我的脸,卸了妆,竟有了几分惨白。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简直像一个女鬼。
  今日——
  “把你的东西放下,随本宫走一趟明光院。”
  戏雪刚刚来到我宫中,我便下了这样一道令。
  她伶俐,不显示出一丝惊诧的表情,只轻轻道一声:“是!”
  明光院外,那内监正欲叫到,却被戏雪一把掩住了嘴。
  他不笨,一鞠躬便退了下去。
  我们放轻脚步,到了院子中央却停下了。戏雪乖觉得很,一声不吭地站着。
  那殿屋中,分明传来喘息和呻吟声——男女欢好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分,我给戏雪使了个眼色,她便吊了嗓子高喊一声:“云上公主到——”,里面紧跟着传来一阵慌乱的杂响。
  我不待里面的人准备好便推开宫门走了进去,那样淫靡的气味,熏得我几欲作呕。
  冬珉与一个女子,赤身裸体,正慌乱着拿起衣被往自己身上掩盖。
  我冷笑一声,走上前去,挑起那女子的下巴,果然是汀芷。
  “安才人去世不到半年,大皇兄便亲近女人了……只怕她在天有灵会很伤心吧!大皇兄的奏本,父皇也给本宫看过了……哼,大皇兄想必根本也不想出这冷宫,只盼与佳人日夕作乐而已!”
  汀芷竟顾不上身体赤露的羞耻,滚下床来跪在我面前:“都是奴婢勾引大皇子,万望公主开恩,不要禀告皇上啊!”
  “做出这等事来,竟然还怕人知道?”我声色愈发狠厉:“本宫给过你机会!”
  “是!”汀芷竟而抬起头来:“奴婢知道公主恩厚,然而……然而奴婢深爱大皇子,求公主成全。”
  趁汀芷与我纠缠,冬珉不慌不忙穿好衣物,站起身来:“璃鸢,你是故意来要我出丑的吧。”
  “本宫确是故意的!”我瞪住他:“本宫费尽心计想让你出着冷宫,你呢?你竟写‘父皇洪福齐天,南乱必可靖止’!你是让父皇亲征吗?父皇已经四十多岁了,你有没有一点儿孝心!”
  “我说过!”他血红着眼:“那是你的父皇,不是我的。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母妃!……便是孝,你见过谁孝敬杀母仇人的吗?!我,我何必为他送死?”他竟扬起手,指着我的鼻尖。
  “好……好!”我的声音也打了颤:“既然你说了这样的话,我又何必要给一对狗男女一个成全?”
  汀芷脸色惨白,血流了一地,眉头已经无力皱起。
  “接着打!”我抿一口茶,声音里没有感情:“这样秽乱宫禁的荡人,打死了算了!”
  我微侧脸颊,瞄了戏雪一眼,她亦毫不动情,面色庄重目光冷沉,直视前方。
  而冬珉,想是不忍看,竟连宫门都不出。饶是汀芷的惨呼惊天动地,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我起身,挥挥手示意暂停,走到垂死的汀芷身前,讥嘲着说:“若是你的情郎出来为你说一句话,本宫便免你死罪!只不过想也知道他根本没有这个胆子!”
  我声音朗朗,以让殿内的冬珉也听到,然而过了许久,里面却丝毫动静也无。
  汀芷却勉力扬起了脸:“奴婢说过……是奴婢勾引皇子的……他……他没有错……”
  “罢了。”我一叹,命令戏雪:“你去安排,待她伤好便将她逐出宫外。”
  戏雪对汀芷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我却分明听到了。
  “我们伺候别人的,终究要知道,听主子的话比什么都重要……喜(87book…提供下载)欢谁人什么的,那是主子们的事情,不是一个宫女该想的,知道么?”
  我不知汀芷懂不懂戏雪的意思,但我知道,这个心意坚决明慧狡黠的宫女戏雪,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让这样的她而不是重情重义的汀芷来做我的宫女长,这是最好最理智的决定。
  然而,在这样的良夜中,我却总是回想起汀芷那惨白的脸,乌青的唇。
  她用了最后的力气,磕磕巴巴地,仍是在为那根本不想为她承担分毫的冬珉求饶。
  她勾引他。我默念这句话,心里不禁悲凉。我敢说我比这深宫中任何一个人都明白汀芷,她那么怯懦无依,不求权势。为了登枝去巴结一个废了的太子,这怎么都不会是她做得出的事情。
  爱,为了爱情。我不禁有几分心酸。
  现在正是盛夏……那给宫人治伤的处所想必不干净,药也不好吧?若是汀芷的伤口起脓了,说不定会要了她性命的……我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处罚她?明明把她赶出宫外便是,何必要打得她半死不活?
  ——难道我真的只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面子,或者和冬珉争一口气,便差点害了她一条人命?
  而冬珉又委实不成器。若是他请战的奏书再认真些,也许父皇会给他自由,说不定还能因战功而获得封号爵位。若是那样,他也许还能给汀芷一个名分,哪怕只是个侍妾。
  可惜他没有那个胆子……他压根不敢想,也不会想,我既然敢鼓动他出征,就一定有法子让他顺利回来。只怕他所想的却是我会趁他出征要了他性命!
  汀芷,你当真看错人了。这个男人,他不仅不敢爱你,甚至也不敢在逆境里站起来。
  他全部的勇气也只不过是宫监把你衣冠不整地拖出去时的一声叹息,一滴泪水。
  这个世界上还能找到他这样窝囊的男人吗?可是,想要找到我这般不顾旧情的女人,大概也不容易了吧。
  我心中难过,将那把刀从白檀木刀架上摘下,抱进怀中。精钢的凉意透过纱衣,沁入皮肤,然而唯有抱着它我才能有一分半分的心安。
  眼泪,不知为何掉了下来。
  越是在这样的夜里,我便越是有说不出的难过。
  月亮圆了,在大殿地上也凝出一方光华,但这圆月照耀的天下又有几人是真正欢乐的呢?
  我的回忆里,尽是排挤陷害和杀戮……有人害死了我挚爱的人,我也害死过别人的挚爱,而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很久。既然羽瞻不在了,我唯一的目标便只是这帝国权柄,便是在他人面前说得再无牵无挂也都是骗人的。
  可是要得到它,还得杀多少人,还得制造多少生死离别?
  我不愿意别人来伤我,难道为此便可以伤别人?我轻唤一声:“羽瞻,若是你在,就好了啊。”
  我没有压着声音。每一个白天我都将他深深压在心底,只有夜晚才能留给思念。这一声唤出,自己的泪水竟也快掉了下来。
  可是,宫门却在这个时候被人推开。一个男子竟径自走了进来:“我在,那怎么样呢?”
  月光明洁,他穿着白色锦罗袍,衣摆镶着金边——那是郜林可汗的服饰。
  我疑我眼花,定了睛去看,那人也有影子,不是鬼魂精灵。
  可是羽瞻不是已经战死疆场了么?
  我心下大骇,疑是有人冒充,利落站起,扬起刀指向他:“你是谁,竟敢擅闯本公主寝殿?”
  那人不慌不忙,缓缓走近我身边,从腰上摘下刀鞘,对准刀口一送,竟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我看清了他的脸,手一抖,刀呛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捡起刀,系回自己腰上:“那么宝贝我的刀,居然把它掉在地上。晚上睡不着觉喊我的名字,却认不出我。阿鸢哪,你这是怎么了?”
  “你……你还活着?”我声音打抖。
  他哭笑不得:“你不也告诉过丁督护吗?见不到人,见不到刀鞘,你就不信我死了……可是,现在看你好像也不信我活着。”
  “丁督护说……那叛将捅穿了你的胸膛……”
  “是啊,不过没有戳中心,”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袍襟口,露出胸膛,指着右胸上的一块疤说:“你看,那一刀从这里捅进去,从背后穿出……我也以为我活不成了,刀也丢了。不过,我的马把我带去了我的旧臣家中。之后慢慢养好伤,召集旧部,发动政变。不过等我把汗位夺回来,就听说你要嫁给安向礼了。”
  我急忙摇头:“没有……我……”
  “我知道!”他打断我的话:“你闹着以郜林可敦的身份改嫁,还用箭扎了马脖子……傻姑娘,你怎么不想想,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万一那马没被拦下来,你会被活活拖死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带了哽咽,竟然跨前一步紧紧揽我入怀:“你,你不知道……我受伤的时候,差一点就死了……可是想着你的脸,想着你还在等我,才有勇气坚持下去的。你要是死了我还要汗位干什么?!便是你当真与他圆了房,我也……我也无所谓,只要你最终能陪在我身边就行了。可是你竟然想把自己弄死!”
  我把脸埋在他胸膛上,听着他心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答话:“我只是不愿嫁给他……死不死,都无所谓了。而且我以为你不在了……想在那边能有你,有我母后陪着我,倒比活着好……”
  “我说过的,若是你嫁给他,我会把你抢回来。怎么,你对我没有信心么?”
  “我不想成为他的妻子,一刻也不想……若真是那样,你来得再快我也等不到你。”我扬起脸,泪痕不干,却渐渐勾起嘴角:“可是,我还是以清白的身子等来你了。羽瞻……我等到了。”
  他怔怔看着我带泪的笑颜,看了一会儿,低声唤了一声阿鸢,就不再说话,手臂越收越紧。
  我脸上残余的泪水,终于被他温暖的唇灼干。

  欢

  烛影妖娆,竹影扰扰。
  “是什么时候到昌兴都的?”我亲自斟茶端给羽瞻,在他身边跪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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