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两人都没料到这个,只是看清宋瑾面容的那一刻,姜苧无比震惊,惊惶间就撞倒了御桌,砰得一声巨响。
宋瑾的声音哽咽又无辜,姜苧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低声说:“阿苧,你又不守约。”
姜苧脑子空白一片,只顾着摇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反驳的话来。而她越是不说,宋瑾就越是惶恐。
如今回想起来,姜苧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自己怎能如此刺激他?模样再变,那也是宋瑾!
这个认知折磨得姜苧睡不着觉,她不得不提笔给宋瑾写起书信来。宋瑾是很喜欢她写的情书的,不仅保存得好好的,还在末尾补了很多。
再见面时她定要拿这个打趣他,想想也知道他补的那些情话是给她的。姜苧想得很美,但现实很残酷,因为情书送去了一整日宋瑾依旧没理她。
姜苧连气都生不起来了,毕竟这次是她错了,她准备再战,既然一封解决不了问题,那就两封、三封、四封、五封……反正她有一肚子的甜言蜜语要说。
*
太和殿里。
宋珩如坐针毡,觉着自己快要被折腾疯了,偏偏窥向宋瑾的目光无比矜持地一收一放,没办法,宋瑾警告过他,若是不老实,立马出去!
宋瑾的面容又被面具遮了起来,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死死捏着几封情书,那周身的气度让宋珩隐隐觉着他又变得正常了。
“皇兄?”宋珩试探地喊。
宋瑾没反应。
“皇兄?”
“皇兄!!”
“宋宝宝?”
“宋三岁?”
宋瑾缓缓侧过头,眼里泪花一颤,“朕现在这张脸很丑?”
“不!不丑!”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宋珩蹭得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一边摇头,一边扑到他的跟前,“虽比不上以前,但也十分好看。”
“那阿苧为何要嫌弃朕?”
“皇嫂那不是嫌弃,是惊艳!”其实是惊吓啊!
“当真?”
“真得不能再真了。”
宋瑾的泪立马止住了,“朕还是想见阿苧。”
“那见,皇嫂都认错了,在别人看来她服软了,皇兄原谅她也是可以的。”
“可……”
话音未落,常乐在殿外喊:“陛下,薛丞相带着其他大臣求见!”
“不见!”宋瑾道。
“等等!皇兄,我出去看看吧,看看他们有何要事!”
宋瑾点了点头,忽而又从嘴里冒出来一句,“都不可信,朕是不会见他们的。”
宋珩已走出去几步,也没听清他前面说的什么,只知道他不见大臣们就是了。
殿外。
天色阴沉下来,夏日的雨说来就来,很快就滴滴嗒嗒地落到了地面上。
“薛丞相,诸位大人。”宋珩走到群臣面前,受了礼方笑道:“皇兄昨日忙得晚,现在还在休息,诸位大人若有事本王可代为通禀。”
“殿下,臣等无事,只是想见陛下一面。”以薛丞相为首,群臣齐齐跪在雨中,那模样竟比前两日还要坚定,“今日务必请陛下出来见我们一面!”
雨越下越急,不过一会儿就浇湿了地面,打湿了官袍。宋珩搁心里冷笑,看来是之前没被晒够,今日要演落汤鸡这戏码了!
试问哪朝官员会用这种方式逼迫君主的!护短的宋珩恼怒之际也忘了,自然没有任何一朝君主不见群臣的。
宋珩很想一走了之,想淋雨是吧本王让你们淋个够,但理智又告诉他这样不行,还是得安抚安抚这群臣子。
“快来人,取伞来!”宋珩吩咐侍卫们,不料薛丞相却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臣等不便用伞,只求陛下垂怜一二,见臣等一面!”
好啊!好啊!苦情戏演上瘾了吧!宋珩恼得要死,若真是让他们淋下去,他日史书上不指定怎么说他与皇兄呢!
“诸位大人如此,皇兄可要心疼了,都来给大人们撑伞。”宋珩令举伞的侍卫一个个走到群臣身边。
其中一个大臣也是能闹,一个劲儿地推开那伞,再三表示臣宁愿淋雨也不要打伞。宋珩当即冷下了脸,“本王也是一片好心,李大人这是要犯上?”
李大人气势一萎,正要妥协,前头薛丞相猛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柄匕首,横到脖颈前,铿锵有力地道:“陛下,大昭开国有阖丞相,今臣无能,愿效阖丞相之举,即便是死也要见陛下一面!”
周围猛然一静,唯有雨声响在众人耳旁,宋珩脸色一黑,疾步过去,“薛丞相,这万万不可!”正想要去夺那匕首,只听薛丞相神色凛然道:“殿下再近一步,臣亦进一步!”匕首往脖颈间一刺,鲜血滴出来,又很快被雨水刷干净。
大雨滂沱。
殿里宋瑾毫无回应。
*
昭仁宫里。
得了消息的云萱惠妃等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们如此逼陛下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怕是有人在其中作祟,大臣们被利用了也未可知。”姜苧神色莫测,捏着茶杯的手青筋爆出,“薛之问素日和谁来往得多?”
“我爹!我爹和薛丞相是多年的朋友了!”云萱急忙站起来,“我去给家里写信,让我爹来劝劝薛丞相。”
“还写什么信啊!”惠妃也站了起来,“此事事关重要,请娘娘允许臣妾等回家一趟,与家里人说清楚!”
众妃也是在自救,若真有人包藏祸心,她们家人被牵连进来也难逃一死。
“也可。记着不可声张,该说的说清楚。”不该说的就闭嘴。姜苧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众妃颔首告退。
姜苧在空荡荡的殿里坐着,宋瑾不出太和宫是不争的事实,群臣坐不住了也可理解,但像薛丞相此类人可不会鲁莽行事。她在西北有听过关于薛之问的事,都是些夸他的话,就连她爹都对他赞不绝口,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这样的人违背本心做出逼迫君王的行为?
“娘娘,宫外有个姑娘求见。”
听闻门口宫女的一道禀报,姜苧回了神,“姑娘?谁?”
“奴婢也不认识,那姑娘让我问娘娘一句,药庐边儿的花开了,娘娘可要去看看?”
姜苧茫然一刻后猛然一惊,“快让她进来!”思绪一下子被扯到了苍南山。
那时一夜过后,天方大亮,宋瑾在她醒过来时微笑着问,“阿苧,药庐边儿的花儿开了,你可要去看看?”
那个时候的宋瑾……
那个时候的宋瑾啊……
姜苧苦涩一笑,眼神坚定起来,不管宋瑾变成何种模样,都是她夫君!
“参见皇后娘娘!”一抹嫩绿出现了在殿中。
姜苧收起情绪抬眸,看清了女子的面容,一抹了然划过眼底,“那夜在太和殿本宫竟没听出你的声音来。”
“多时不见,娘娘怕是忘了我。”女子微微一笑起了身,“娘娘的身体可好透了?”
姜苧颔首,“谢许姑娘挂心。”
“娘娘如此说可要折煞我了。”女子俏皮地笑笑,“不过我倒可怜我那师兄,他知道娘娘进宫后肯定很伤心。真想瞧瞧呀。”
“许姑娘莫要开玩笑了,你怎知陛下与本宫说过的话?”
“你与陛下在药庐时我去过几趟,哦,有日我在门外偷听来着。”
姜苧也无心去计较这个了,再问:“那陛下的面容可是你修的?”许无渺的本事她是知道的,能令人改头换面也未尝不可。
许无渺点点头,“娘娘是没见,从那场大火里出来陛下那张脸都毁得差不多了,再者陛下说娘娘喜欢美人,觉着自己顶着一张丑脸实在没法见娘娘,我只好答应给他修容,不过我医术有限,也只能恢复个以往面貌的一二来。”
她每说一句,姜苧的脸就白一分,说到最后姜苧只能靠手紧紧抓着扶手才没跌倒下去,“本宫也并不是非要好看的。”更何况,她这个好美色的毛病也是因宋瑾养成的。
“现在陛下那张脸娘娘可满意?”许无渺这话无异于再捅姜苧一刀,“不满意也没办法了,陛下为这张脸没少受罪,娘娘都不晓得修容有多疼……”
“够了!”姜苧暴喝了一声,强自稳住心神下了座,往门口去。
许无渺提步追上去,“好好,我不说了。对了,我将才来时慈安宫也闹起来了,想必赵太后也想凑热闹,我瞧今日无论如何陛下都得出太和宫了。”
宋瑾不能出,有一就有二,若群臣中真有人心怀歹意非要宋瑾露出真面目,那就麻烦大了!
“你和本宫一起去太和宫!”
“娘娘,您再出宫陛下会废后……”
“这话你也信?”
“……”
两人到了昭仁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要拦,被许无渺两三下就解决了。
两人冒雨一路奔到了太和宫。隔着雨帘,姜苧瞧见被浇成落汤鸡的群臣,越发觉着事有蹊跷,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煽动这么多的大臣闹事?
“皇后娘娘驾到!”
群臣愕然,实则他们也听说皇后向陛下服软的消息了,搁心里猜测皇后这次会站在哪儿。
站在哪儿边?姜苧现在一肚子的火气,恨不得对着群臣破口大骂,特别是为首的薛之问捏着匕首高喊:“陛下,臣死不足惜,但求陛下出来一见!”
出来一见!
出来一见!
见你祖宗的头啊!
姜苧在西北向来不做文雅端庄的大家闺秀,她从小混迹于军营,跟一些军痞子待久了,骂个人那都不是事!
敢这么逼宋瑾,姜苧早就忍不住,她几步走过去,一脚踹翻一个大臣,一点情面都不留,“都长能耐了啊!先帝在时怎么不见你们会这招啊!”
“薛之问是吧?好样的!”走到薛丞相跟前,雨水顺着她眼角的疤痕流下来,她扯出一个又艳又狠的笑来,“在陛下面前玩死是吧?行!来人,也给本宫拿把刀来!”
周围侍卫自然没一个敢上前递刀的,姜苧气得走近一个侍卫,抽出他腰间的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走到群臣面前冷笑一声,又回头冲太和殿喊,“陛下!今日你若出来,我姜苧就死给你看!”
第23章 情话【23】
大雨如瓢泼。
宋珩此时胸腔里鼓起一阵阵激动,恨不得仰天大笑,不愧是他的皇嫂!太解气了!他斜了一眼一时间熄了火的群臣,疾步至姜苧旁,“皇嫂,来,皇弟给你扶刀!”
“一边儿去。”姜苧好笑地瞪他一眼,眼神朝群臣撇去。宋珩顿悟,皇嫂这是要他给薛丞相他们个台阶下,他便往薛之问那边走,“薛丞相素日再挂心皇兄也不可如此呀,大昭若没了您可要怎么办啊!”
薛之问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若无姜苧,今日群臣必能成功,只是姜苧这么一掺合,再受个伤,他们再怎么占理也不行了。又恰逢云大人等人赶到,对着群臣就是一番劝慰。
薛之问起了退却的心,他暗暗去瞥姜苧,隔着雨帘子,姜苧一派超然地举着刀,那定力大有本宫势要和你杠到底的趋势,他抽抽嘴角彻底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对宋珩道:“饱汉不知饿汉饥,殿下能见着陛下自然不急。”
这……
宋珩见他还惦记着见皇兄,一时也拿不住回什么话好,就一时没出声,只是伸出一只手将他脖子前的匕首拿了下来。
群臣以薛之问为首,见他偃旗息鼓,也赶紧消停下来,抖抖湿淋淋的衣服都起了身,同薛之问一起向姜苧行礼认错。
姜苧这才露出一副温和的模样来,撤了刀肃容道:“望诸位大人以后三思而后行,不可听信谗言犯了大错!”薛之问眼皮一跳,垂下头来。
一场闹剧就要结束,岂料宫门口那边随着雨声传来一道禀报,“娘娘,太、太后来了!”
群臣一惊,薛之问眸中精光一振。
姜苧睃了他一眼,慢声吩咐下去,“陛下有令,太后不得出慈安宫,去拦着太后。”一排侍卫堵在了宫门口。
群臣见事有转机,蠢蠢欲动。宋珩察觉不对,随着姜苧往宫门口,低声提醒道:“皇兄不会想见赵太后的。”
按规矩宋珩得喊赵太后母后,他却只称一声赵太后,姜苧心里一哂,侧头道:“本宫晓得。这里本宫来应付,你带着许姑娘进殿去。”
殿里此时只有常乐陪着宋瑾,姜苧委实不放心。宋珩也有此顾虑,当即带着许无渺往回走。
姜苧来到宫门前,站在一角飞檐下思付。说好听点,赵太后是幽居慈安宫,难听点就是宋瑾囚禁了她。但姜苧相信宋瑾会这么做定有他的原因,宋瑾不想见的,她都要拦住。
短短的一会儿,雨势渐小,前方情形一目了然。赵太后步子踏过泥沼,到了跟前一掀雨伞,一双凤目艳气四射。
想来赵太后年轻时也是不可多得的大美人,如今上了岁数也风韵犹存,合着宋瑾的长相是随了她,姜苧搁心里琢磨着,朝赵太后微一行礼,“母后。”也不知宋瑾会不会恼她这一声母后。
“臣等参加太后娘娘!”姜苧身后的群臣又跪在了雨中。
“都起来吧。”赵太后神色淡淡,眼神掠过堵门的侍卫,将视线定格在了姜苧含着浅笑的面容上,“皇后,哀家要见陛下。”
“太后请。”不等姜苧出声,薛之问就站起身,领着群臣让路。可惜,姜苧还在最前面挡着,薛之问便进言:“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与陛下已有一年多未见,想必陛下也想见太后娘娘一面。”
“薛丞相怕是忘了,陛下曾有令,若无他的命令,母后不可踏出慈安宫一步。母后出宫已是违抗圣令,若本宫再让母后进去,陛下怪罪下来,本宫可担不起。”
“皇后!”赵太后脸色一冷道:“哀家没记错的话,皇后也是被禁了足的,皇后能出来,哀家也可。”
“本宫是出来了,可本宫没说要见陛下。”姜苧连应付的心思都没了,宋瑾这会儿在殿里心里可难受?
赵太后见她不将自己当回事,气急败坏地朝着拦路的侍卫吼:“都给哀家让开!哀家是陛下的亲娘,他不会不见哀家的!”
“是啊,太后娘娘与陛下母子情深,陛下怎会不见太后?”薛之问又掺一脚,群臣连连称是,“皇后娘娘可让侍卫禀报一声。”
母子情深?
这可未必。
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姜苧灼灼的目光对上赵太后,眼前女人的眼中分明飞快地闪出一抹恨意。
姜苧心惊,忽地想起自己与宋瑾相遇的情形来。那年她从西北去往苍南山,在途中遇着了宋瑾,她至今都记得那日山中晨雾消散,熹光跃于天边,男人一身血地躺在草丛中,已去了大半的命。
她当时发了善心,将宋瑾拖到了苍南山的药庐里,宋瑾因此得救。那阵子恰逢军营无事,再加上她又沉溺在宋瑾的美色中,便也在药庐住了下来。
宋瑾将她当成救命恩人一样供着,姜苧不止一次地解释医治他的不是自己,宋瑾却十分真挚地回:“若无姑娘,宋某早就咽气了。”
那个时候的宋瑾有着最正直纯善的眼神。他说他家中父亲得了重病,看了无数大夫都瞧不好,他听闻苍南山有位神医,便抱着一线希望来试试。
“你说许神医?他早就仙逝了。”姜苧躺在青青的山坡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打碎了宋瑾所有的希望。
宋瑾眼里的失望与痛苦令姜苧动容,姜苧不禁多问了几句他家里的情况。在说到他娘时,宋瑾怔了许久才道:“我娘她不是很喜欢我,我问过我爹,我爹从不告诉我原因,不过我现在也不太在意了,因为我爹他对我很好,很好……”
我娘她不是很喜欢我。
姜苧思及至此,从杂乱的思绪里抽出一根清晰的线索来。
“皇后!哀家在问你话!”赵太后在姜苧耳旁厉声喊道。姜苧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