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媛看看天色,已是午后,众人忙活一顿饭的功夫,闰生还没走,想必他还没吃过饭,阿媛便又去瞧石寡妇,心想她从来不喜欢闰生,如果自己开口说让闰生进来一起吃,不知道她会不会不高兴。
却见石寡妇笑着朝阿芹看过去,“让他进来一起吃吧。”这种笑容竟有些惯常似的,阿媛见了不由奇怪,似乎在这些日子里,发生了许多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于是闰生便进来吃饭了,他笑呵呵地坐在阿芹给他添的凳子上。那凳子本挨着颜青竹,闰生很自然地移了移,便坐得靠阿芹近了些。
这是阿媛第一次和闰生同桌吃饭,不由得仔细看他几眼。记得自己新婚那日,闰生饿急了,在新房里吃那些喜饼的时候,狼吞虎咽的,今天的吃相却很斯文。而且他还懂得了,给其他人夹菜。
这实在叫阿媛惊讶,端碗接住闰生夹来的菜时,竟怔怔地不知道说什么。
饭后,颜青竹同往常许多次一般又径直往后院去。
挑水劈柴……似乎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事了,蓦地有些生疏,做着做着还好似得了些平常不曾有的乐趣。
阿芹收拾了碗筷往厨房里去了,闰生也像模像样地叠起几个盘子,跟着往厨房里去。
阿媛正皱眉看着,石寡妇悄悄拉了她一把,两人便静悄悄往石寡妇屋里去了。
……
本打算当日就回镇上,阿媛却私下叫住颜青竹,说是多留一晚。
颜青竹有些不解,可想到午后闰生依依不舍离开的样子,明白她可能要与阿芹说道些什么,便应了下来。
这倒委屈了颜青竹,只能去焦三柱家凑合一晚,还好焦三柱从前院子里搭的棚子还没拆,板床也还留着。
倒是焦母有些不好意思,说是委屈了他一个大老板。
颜青竹只是浑不在意地笑笑,说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来蹭吃蹭喝的小子。
哄得焦母难得开怀一笑。
另一边,石寡妇已早早睡下。阿媛和阿芹一间屋子,一间床的躺着。
山上的春夜有些寒凉,两个人挤着倒有了暖意。仿佛回到了从前在诗社的日子,在下人房的大通铺上,她们俩也是挨着睡的。
“阿芹,你可都想好了。”阿媛轻声问。
阿芹平静一笑,道:“石婶子都告诉你了?”
阿媛嗯了声。
阿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闰生的娘很喜欢我,我嫁过去不会吃亏的。还有,闰生是四岁的时候发了高烧才变得和普通人不一样,他的身体和正常男人无异的,我和他的孩子应该也不会有问题的。”
黑暗中,阿芹没有脸红,或许即使现在是青天白日她也不会觉得羞涩,一切在她讲来,已是顺理成章,没再有少女提起意中人的忐忑。
阿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想到石寡妇白日里讲的情况,阿媛有些恍然。
原来她不在南安村的这些日子,竟真的发生了些出乎意料的事。
闰生还是那个贪玩的孩子,常常在东溪村和南安村一带玩耍,大概闰生想找阿媛一起玩,便和从前一样,经常去村头那里转悠。
闰生发现村头住的人换了,这才又往石寡妇家去看,一来二去就碰到了阿芹。
也不知怎么的,阿芹在村里很少说话,却被闰生的热情纯善感染,愿意和他一起玩。
闰生好不容易有了玩伴,便越发来的勤了。
因着闰生经常外出,更甚从前,他的母亲有些担心,便跟着过来找他,却不想就这么见到了阿芹。
这一见,闰生娘便起了心思向石寡妇打听,听说阿芹父母早逝,如今刚应朝廷新律,由奴身转为良民。
之前洛央与张家下人通奸的事情已经败露,洛央如今已不可能再做闰生的妻子,闰生娘和张老三一直想为他再物色一个媳妇。
如今见阿芹身世凄苦,淳朴善良,又与闰生玩得到一起,闰生母亲当即觉得乃是天赐良缘,回去与张老三一商量,张老三听说阿芹的故乡也是在极南之地,与算命先生说的甚为应和,又不是洛央那种有花花心思的人,便赶忙让人知会了石寡妇,让她代为询问阿芹的意思。
石寡妇不喜张老三,也不喜闰生,但闰生娘倒是个客气和蔼的人,再者石寡妇本也是阿芹名义上的长辈,无论如何是要管这件事的。
石寡妇便委婉地问了下阿芹的意思,心想她若生气,自己便要设法哄住。没想到阿芹并不反对,石寡妇虽讶然,倒也不便置喙,一直盼着阿媛回村里来,好与她说说这件事。
只是阿媛与颜青竹这段时日忙着生意,倒许久也没有回村。
之后闰生再来找阿芹,石寡妇因为知晓阿芹的心思,便不再赶闰生走。慢慢的,倒觉得这个傻子也没有那么讨厌,有时候还挺懂得讨人欢心的。
如此,时间一长,就成了今天的局面。
阿芹还没有明面上答应张家,但闰生娘已经把她当做了儿媳妇,打算在合适的时机就提过门的事情。
阿芹见阿媛半晌没有说话,以为她不满意自己要嫁给一个傻子,鼓起勇气道:“从前我死心塌地跟着添祥,他却狠心把我卖到青楼。闰生虽然傻,却待我极好。我愿意跟着他。”
阿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郑重道:“我知道闰生对你好,我也不全然反对你嫁给他。只是……我觉得你应该多想想,毕竟闰生不是普通人,如果你没有打算跟他过一辈子,那就不要伤害他。”
阿芹一怔,不禁捏了捏手边的被角。
“在你心里,觉得我不会跟他一辈子吗?你觉得我是另有所图吗?图他家的财产?拿到财产以后自己去过好日子?”
被最信奈的朋友怀疑,阿芹很是委屈。
“阿芹,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别有用心。只是……”阿媛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还是直言道,“阿芹,我了解你的性格,你很善良,却有些软弱。你之前遭逢大变,心中没有依靠,如今闰生突然出现,他让你心里觉得有了温暖,再者他家里也喜欢你,所以闰生娘提出让你做她的儿媳妇,你不排斥。但你真的喜欢闰生吗?是男女之情?今后你生活无忧,我相信张家二老故去后,你也不会抛弃闰生。可是……”
阿媛突然侧过身子,面向阿芹,声音却低了下去,“你是我的朋友,闰生也是我的朋友。在我心里,闰生是个纯善的人,我相信会有人真心喜欢他,把他当做丈夫来对待。而阿芹,你也不必因为从前的经历而觉得自己已没有别的选择。”
黑暗中,阿芹觉得阿媛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她心里有些慌,头上也不由自主沁出汗,手有一瞬间发凉。
好像连自己都不曾细想的隐秘心思,忽而被人戳破了。
把闰生当做丈夫,她能做到吗?而闰生,如今对她的依赖和顺从,是把她当做和母亲相似的人吗?以后又能把她当做妻子对待吗?
☆、第65章 65
第二日早起; 阿媛与颜青竹; 焦喜梅在石寡妇家汇合。
石寡妇煮了粥,让三人吃过再走。阿媛与颜青竹自是不客气,倒是焦喜梅有些不好意思。
焦喜梅家人多; 除了要务农的焦三柱和刚刚生产的秀儿; 其他人是没有机会吃早饭的。焦喜梅见颜青竹在自家院子里睡了一夜; 早上起来还饭都没吃上一口; 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毕竟颜青竹是她的主家了; 不像往常只是哥哥的朋友。
焦喜梅却不敢说道自己的母亲不通人情,毕竟家里养活几大口人不容易; 连焦母自己也饿着没有吃早饭。
这个家的贫穷,让焦喜梅尴尬又无奈; 即使她每月都把工钱交给母亲; 母亲也不会舍得多吃顿早饭,在她看来,不干活还多吃; 就是糟蹋粮食; 也不会拿钱让弟弟妹妹们去私塾,在母亲看来,那些钱存着; 将来买地是极好的。
焦喜梅说不出具体的,就觉得真按母亲的做法,这个家还是会穷下去。
虽然母亲已经渐渐不管事了,可焦喜梅感到了另一种可怕——嫂嫂秀儿的性子跟母亲差不多。勤俭持家; 温柔贤惠……可总让焦喜梅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焦喜梅只盼着哥哥哪日开窍了学做生意,又盼着自己也能长进一些。
阿媛见焦喜梅迟疑的样子,知道她的心思,赶忙将盛满热粥的碗推到她手边。
焦喜梅笑笑,一下又忘记了烦恼,将香喷喷的热粥送到了嘴里。倒不似小儿不记事,而是焦喜梅知道自己每天蔫蔫的也没有用,若不用心做事,仍旧改变不了现状。
饭后,三人出发往镇上去。颜青竹径直往于大郎的铺面去,阿媛和焦喜梅则往家里走。
焦喜梅笑嘻嘻地跟阿媛讲起哥哥嫂嫂的孩子如何可爱,又讲起自己把九连环,七巧板拿给弟弟妹妹们玩儿,他们竟也半天都解不出,拼不好,自己督促了他们要好好玩儿,能让脑子变聪明,母亲却责怪自己乱花钱,说买玩具的钱够买很多更有用的东西了。
说到带回家的开智玩具,焦喜梅摸摸自己身上,发现有一套玩具忘记留给弟弟妹妹,倒是一直装在自己身上的,如今却不慎遗失了。
焦喜梅拍了拍自己脑袋,暗骂自己丢三落四,阿媛笑了笑,忙说又不是丢了大块银子。
两人说笑着穿行在蜿蜒的小巷里,两旁高低错落的院墙中传来汲水洗漱的声音,颜青竹忙着紫竹的事情,今日他们回来得极早。
两人到得自家门口,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阿媛姐,我们昨日走的时候没有锁门吗?”焦喜梅看着虚着一条缝的门,有些惊讶。
阿媛却马上看到地上一把被毁去的铜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槛上,一把推开了大门。
“喜梅,咱家恐怕遭小偷了!快进屋看看重要东西还在不在!”阿媛一阵惊慌,却握紧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又提起门口挂灯笼的竹竿,当先踏入门里。想来小偷若还没走,竹竿当做防身之用。
焦喜梅这才明白过来,赶忙跟着进去。原来他们一夜未归,竟是遭了小偷么?!
两人走到天井处,抬头见家里的三花小猫正安静地趴在屋顶上,看到她们进来,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喵喵喵地叫了起来,似乎在为主人诉说着它昨夜的惊险见闻。
小偷,应该是早离开了。
一眼看去,但见一层各屋还是大致整齐的模样。二人赶忙进各屋去看。
厨房,盥洗室基本没被翻过。厅堂里摆放着一些陶瓷和西洋钟,都是他们富裕后添置的,只为跟人谈生意的时候充充门面,算不得太值钱。然而就是这些摆件如今已不在厅中,而价值更胜数十倍的曹秦盟画作仍旧挂在那里。
大概才花三十文装裱的画作,小偷没看上眼。
阿媛稍松了口气,却听在楼上查看的焦喜梅愤懑地叫喊起来,“阿媛姐,首饰和好衣服都被偷走了!”
阿媛赶忙上楼去,果见几间卧室都被翻得乱遭遭的,尤其自己和颜青竹的卧房,衣服棉被全被扔到了地上。
焦喜梅在旁边哭丧着脸,捏紧了拳头,“这都什么世道啊,就一日没回来而已!阿媛姐,连你成亲时候的喜服都被偷走了,只漏掉一根腰上的丝带。”焦喜梅手中正拿着那根鲜红的丝带,大概是大晚上翻找,小偷没拿得仔细。
阿媛想起那件珍藏在箱底的喜服,是颜青竹花了大价钱给她在成衣铺定制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好货,被偷走也就不奇怪了。
阿媛最心疼和担心的还不是这个,她往雕花床上看去——他们的床是拔步床,如今上面的被褥都被掀开,剩一个光滑冰凉的床板在那里。
阿媛见床上的暗格未被打开,想必重要的钱财还在,心却未放松,走过去将隐秘的暗格打开来。
焦喜梅虽站得远些,也瞧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这才晓得镇上人家会把钱财藏在这种地方,心里替他们松了口气。又想得这小偷竟和自己一般不知道床上会有暗格,莫不也是乡下来的?
想到上次白日里在路上遭抢劫,如今家中无人又遭偷盗,日子还真有些不太平。
阿媛吩咐焦喜梅去给颜青竹报信,自己则在家中继续查看。
颜青竹刚与于大郎说好伐竹的事情,还未来得及交定钱,就见焦喜梅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待听她将事情说了,也是大吃一惊,赶忙与于大郎告辞。
于大郎只说让他快些处理家中事务,紫竹的事情他会尽快派人去伐来,定钱也可晚些交,颜青竹这才赶往家中。
……
晚间,已在衙门处报了案,家里的物事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其间见有差役过来,周围邻居才过来询问,听说是遭了偷儿,众人皆不可置信,因着镇南住的居民几十年都比较固定,又是镇上的贫民区,从没听说有人家失窃的,可近来不仅有了些白日抢钱的混账,今日竟还出了这种无声无息便被偷了东西的事。
众人一边庆幸自己家里人多,没被小偷觊觎,一方面也感慨世风日下,大骂那些外乡人不仅抢了镇上人的饭碗,还扰乱了安稳的环境。
家中除了被偷去一些稍有价值的摆件,质料上乘的衣服还有散放抽屉里的零碎铜钱,最重要的积蓄都还在。
可阿媛气不过的是,柳巧娘留下的那块烧焦了穗子的玉佩也被偷走了。玉佩和铜沙弥摆件是放在妆台上的,阿媛思念母亲时常拿出来看看。如今家里被翻箱倒柜,玉佩被小偷当做值钱东西顺走了,只有不值钱的铜摆件滚到了角落里。
阿媛想到玉佩是父亲送给母亲的信物,意义重大,如今被盗,阿媛心头一时难以平复。
夫妻二人折腾了一天,颜青竹还去了百工村的伞坊一趟,如今躺倒在床上疲惫不堪。
倒是焦喜梅勤快,收拾了一日,还点着油灯在厨房里和面,发面,为着第二日能照常售卖糕点。
夫妻二人的卧室早熄了灯,只余下楼下的一点光亮印在冬日里新嵌的海贝壳明瓦上,好似有波光在窗上流转。
阿媛听着颜青竹的温声安慰,又看着宁谧的窗,终于没那么气恼,道:“就当舍财免灾吧。”
颜青竹转身搂住她,温声道:“不气就好,生气人老得快……我在想,如今镇南涌入的外乡人最多,太不安全。等我卖了这批‘楚腰’还有绸伞,我们的积蓄足够到其他三面买带铺面的房子了,你喜欢镇东,镇北还是镇西?”
阿媛推了他一下,赶忙道:“家里刚失窃,损失了不少财物,你怎么想的?这时候琢磨买房子?”
心中又想,他这么说大概是为了自己开心,自己也不必太当真,便道:“好了,好了,我只是不甘心一再遭贼。官府近来已经加强了这边的巡逻,不会再有这等事了。何苦把辛苦大半年的积蓄又全然搭出去,若真是买了新房,咱们又穷得叮当响了,到时候过得还不跟被山压着似的。”
颜青竹嘻嘻一笑,“现在说这个确实早了点,不过将来总要去实现的,等我们再富裕些。”
说到富裕,阿媛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说,咱们是不是富得太快了些?自从巴瓦蓬跟我们大量订货卖去南境,咱们就跟爬楼梯似的,走得一天比一天高,中途也顺利得很。如今遭了小偷,难说是咱们平时也不够小心,上天借此提醒我们呢。这才离开一夜就遭了贼,人家肯定早就盯上我们了。只怕我上次在路上被抢钱袋,也是人家看好的,晓得我是从这个门里走出的,身上有钱。镇南的居民,大都不富裕,就咱们家,自从添置了那些摆设后,太打眼了些。每日买糕的人又多,生意好得别人瞧不见都难。你看咱们斜对面的四海酒家,最近请了两个壮汉做护院呢,可见人家比我们更晓得为富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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