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努,便是西戎王的名讳。
庄鸿曦与西戎王数十年的对手,熟知西戎王最喜用声东击西的计谋,眼下西戎王扎营在桂州城外,但说不准转眼之间,他进攻对象就变成了幽州。
桂州易守难攻,放席香和陈瑜率八万兵马在此驻守,庄鸿曦放心。因而,行到半途,他便带十万兵马去折道去守幽州了。
“兵书的原稿给你了?”陈瑜面露讶异,庄鸿曦那几本兵书,他自然是知道的。张南还在时,被调往桂州驻守,就赖着脸皮讨原稿回去誊抄了一份下来,带到桂州研读。
席香登时一顿。想起陈瑜才是庄鸿曦实打实的弟子,可老人家却把那几本兵书却给了她,如今叫陈瑜知道了,未免有些不妥。
陈瑜见她神情,知她是误会了什么,便摇头道:“那几本兵书老师我也曾看过,我并非是介意他既将原稿给了你。”
介意的不是这一点,那是……
席香眉头猛地一跳。
陈瑜叹息一声,虽未多言,但其神情已明明白白告诉了席香,庄鸿曦将兵书赠与她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一生心血所著付与她,显然是早已经做好撒手人寰的准备了。
席香垂下眼,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不提这个了。”陈瑜话题忽然一转,“老师折道转往幽州前,曾交代于我,待我率兵到桂州后,便要转守为攻。”
“转守为攻?”席香眉头一皱,“西戎军有三十万,俱是精锐之师,咱们转守为攻,讨不了什么好。”
敌我双方差距太大,真要主动进攻那就是去给西戎送人头的。
陈瑜道:“老师的意思是,虽转守为攻,但切记不要与西戎军起正面冲突。”
庄鸿曦了解西戎王,西戎王又何尝不了解他。
庄鸿曦这人,喜欢正面迎战,若真带了十万兵马到桂州,当天夜里说不定就主动出击来试探他的深浅。
如今对外放出的消息庄鸿曦驻守桂州,倘若他们一直按兵不动,西戎王必有怀疑。
席香既将庄鸿曦所著的兵书都看完了,那自然也对庄鸿曦的作战风格有些了解,陈瑜这话音一落,她便明白了,当即点头道:“我现在便去安排,让瑛子带人晚上就行动。”
陈瑜以一种温和却毋容置疑的语气道:“我去。”
席香一声应下:“好。”
她这样果断,反而让陈瑜有些迟疑,“你不怕我这一去无回?”
“你是有个分寸的人。”席香语气淡淡,却满含信任。镇远侯教儿有方,三个儿子都很出色,进退有度,不是那等倨傲不知分寸之辈。
陈瑜笑了笑,语气轻松许多,“那还是劳烦穆姑娘领我走一趟吧,这一带地形,我终归是不熟。”
当夜,穆瑛与陈瑜果真就带了五千兵去骚扰西戎军。
西戎王收到庄鸿曦驻扎在桂州的消息,自然有准备,是以这一股趁夜前行的大梁军还未靠近西戎驻扎的营地,就被发现了。
陈瑜演戏演到底,被发现后没有撤兵,而是正面迎了上去和西戎军兵戎相见。双方交战小半个时辰,发现都讨不了好,方退了去。
这一次短暂的正面冲突,说是交战,其实是双方都在探对方的底。
西戎王是真信了庄鸿曦驻守在桂州。
而陈瑜撤退途中仔细回味了他这第一次出战的情况,结果越品感觉越有些不对。西戎王既然早有准备大梁会夜里偷袭,为何只派了不足三千人在路上埋伏?且看当时情况,对方明显也是小打小闹,没打算真和他们正面起冲突。
这明显是不符合常理的。
若是他,带着三十万大军扎营,知道有人偷袭,那是完全不带怕的,妥妥的带足了人马候着,前来偷袭的敌军有来无回,绝无可能放他们再回去。
陈瑜想到这儿,越觉不对劲,心中忽然就冒出了一个猜测。
“会不会是驻扎在桂州城外的西戎军其实并没有三十万?”回城后,将两军交战的情况告知席香听后,陈瑜便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席香神情一凝,脑中已飞快思考着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
如果真是陈瑜说的这样,那么西戎军的反常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包括这一段时间来西戎军时不时骚扰桂州,却始终没有真正大举进攻。
西戎王骁勇善战,手上有三十万人,不可能就一直晾在桂州城外只打消耗战。
那通常是以寡敌多时才用的战术。
可万一这只是诱敌之计呢?
庄老爷子那本关于西戎王的兵书里,就曾有类似例子。
西戎王带兵十万对庄老爷子三万大军,也是打这样的消耗战,让庄老爷子误以为西戎王的十万兵马是个幌子,便主动进攻西戎,熟料西戎王确实有十万兵马,那一场交锋,大梁损失惨重,三万兵马最后仅剩一万。那一场战役,是所向无敌的老爷子第一次尝到败绩,后被人称平邑之战。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旦错估局势,便会让成千上万的将士埋骨桂州。
桂州城外驻扎的西戎军到底有没有三十万,席香实在不敢轻易下判断。
陈瑜见她没底,也不禁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一点怀疑。
倒是一旁穆瑛等人想得简单,觉得眼下情况,其实不用管西戎有多少人驻扎在城外。反正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进攻西戎,他们只要守住桂州,就是大功一件。
穆瑛道:“不管城外西戎驻扎多少万兵马,桂州这个地形,我们只要以不变应万变,总归是最妥当的。”
杨老大朗声附和:“穆丫头说得对,管他西蛮子有多少人,横竖咱们现在有八万人,粮草物资能供应得上,他就是真有三十万大军,也难攻下桂州!”
话虽如此,但这个疑惑悬在心头,总归让人觉得不那么踏实。
次日,席香便让人仔细留意城外驻扎的西戎军有没有什么异动,顺带还让人去查探西戎军营里的情况。
负责查探的人下午就回了消息,道西戎营地戒备森严无法近点探查,但从营地生的炊火规模来看,西戎三十万兵马应当不是虚言。
除非,那炊火的规模是故意弄这么大,用来迷惑大梁军的。
既没办法查探,席香只能如穆瑛杨老大等人所言那般,暂且不去管他到底有没有三十万兵马,只命人加强了桂州巡防。
而接下来几天,西戎仿佛完全不知桂州多了援兵,还是一如既往地时不时来骚扰一下桂州,随性而来随性而走,搞得简直就不像是两国交战,而是像在玩过家家的游戏。
两军之间甚至还有互相混了脸熟的,在交锋时招呼唠嗑上几句——
“你怎么又来了?你们数十万人就不能换其他人来?”
“话说你长得也忒丑些,真是闪瞎了老子狗眼!”
“哈哈哈稀奇,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骂自己是狗的!”
“我去!阴险小儿,趁我大笑偷袭我!吃我一棒!”
……
如此这般场景,一团和气得仿佛老友重逢,哪有半分打仗的样子。
陈瑜见此情形,带着满腔疑惑,十分谦虚地向杨老大等人讨教:“是不是行军打仗都是这么个打法?”
杨老大被问得无语凝噎。这么个打法的仗,他也是活久见啊!
不同于桂州这边的和谐,幽州那边,此时已经擂起战鼓准备迎战了。
在庄鸿曦率兵驻守幽州的第三天,幽州城外忽然就出现了大批西戎军,蚂蚁似的黑压压一片围困过来,来势汹汹杀气腾腾攻城了。
看这规模,显然是早已候在了幽州城外,只是不知为什么一直藏着没动作。
好在庄鸿曦是老将了,并不惧这等突发情况。西戎军来得突然,他调兵遣将,一边防守反击一边疏散城中百姓,神情皆平常得宛如饿了就吃碗饭一般。
原本被打个措手不及军心有些涣散的幽州守军,见他如此沉稳,也都慢慢冷静下来,带着守大梁河山护百姓太平的决心,上阵拼杀。
不过是半日时间,幽州便从一个海晏河清的净土成了人间炼狱,遍地可闻将士打杀声百姓奔逃哭嚷声。
等幽州被攻的消息传到桂州时,幽州已是战火纷飞硝烟弥漫血流成河了。
第096章
幽州打起来了?
众人听得这消息,皆是愕然。
待回过神,不免又是一阵议论纷纷的哗然。
西戎三十万大军明明就驻扎在桂州城外,怎么就突然朝幽州进攻了?
杨老大是头一个坐不住的,呼啦一声站起来,捏着从幽州送来的急报,手上青筋凸起,张口就骂道:“娘老子的,西蛮子在玩什么把戏!”
西戎三十万兵马在桂州城外晃荡,跟个流氓似的每天骚扰三五回,却始终不见有任何进攻的意思。幽州那边十万兵马,却打得你死我活不破城不退。这都叫什么事?
杨老大想起这几日的憋屈,双目隐隐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他问席香:“合着咱们现在只能一直干守着?”
席香一个眼神扫过来,不等她开口,杨老大便知自己问了句蠢话。如今这局势,是攻是守哪是由得他们说了算的?
自己竟还不如丫头稳得住,杨老大臊得满面通红,借口出去巡防,有些狼狈的走了。
其他人和席香报备物资粮草等事宜后,也都一一散了去。
只留下穆瑛、陈瑜和席香。
穆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显是有话要说,但不知为何又没开口,只时不时瞟向陈瑜。
陈瑜看她这样,不由道:“穆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呃……就是有个私事。”穆瑛期期艾艾地道:“是关于阿姐的。”
“我的?”席香狐疑地看着她。
“如今桂州这情况,城中百姓都已避去他城,阿姐你是不是让你娘也先避一避?”穆瑛对着席香,说话就直接了许多。
“你是觉得西戎王率兵三十万在桂州城外扎营是因为席夫……”想起杨清韵特殊身份,陈瑜将“人”字吞了回去,改口道:“是因席将军的母亲缘故?”
“啊?”穆瑛一愣,“我没这么想啊。”
怕席香误会,穆瑛忙对席香解释:“阿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让你阿娘去个安全的地方,这样到时候真打起来了,阿姐你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嗯,我明白。”席香点了下头。穆瑛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万万是想不到陈瑜所说的那一层含义的。
“既然如此,那便是我误会穆姑娘了,抱歉。”陈瑜道了歉,穆瑛反而有些受宠若惊,忙摆手道:“不怪你不怪你,是我话说不利索,才让你误会。我就是怕把你阿娘送走了,会引起其他生出什么误会动摇军心士气。”
后面这一句,穆瑛是对着席香说的。
杨清韵为西戎王宠妾的身份,众人皆知。在这个时候,席香要是派人把她送走,确实很容易让人多想。
也正是如此,杨清韵才没随桂州城里的百姓一起离开避祸。她留下来,关键时刻,说不准需要她出面去和西戎王谈判,这也算是变相的安了守城将士的心。
杨清韵为大局考虑,决意和桂州守军同进退,席香亦认可她的行为。但穆瑛却没办法不生一点私心。
阿姐好不容易才寻回了母亲,怎么能又让她陷于危险之中。万一真打起来了,众将领自顾不暇,谁来护阿姐母亲的安危?
不如趁着眼下,先把人远远送走,送得越远越好,这样才足够安全。
穆瑛眼睛贼溜溜地转着,席香一看就知道她肯定是打上什么主意了,便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给陈三公子写了封信。”穆瑛底气明显不足,垂着个脑袋小声道:“算算时间,陈三公子此时应当已经在桂州了。”
陈瑜一脸不解:“写信给我三弟作甚?”
席香也盯着穆瑛。
“呃……”穆瑛飞快抬头看了眼席香,愈发小声的道:“让三公子悄悄把你阿娘接走。”
穆瑛识字不多,她写给陈令的信里只有六个歪歪扭扭的字:阿姐有难速来。
陈令收到信,当下就策马从汴梁往桂州赶。如穆瑛所预料的速度,此时陈令确实已经到了桂州。
穆康作为穆瑛的帮凶,早早候在了桂州城门,见到陈令风尘仆仆而来,命人将他放入城后,就亲自把他拉走了,往杨清韵住处而去。
“三公子别担心,老大没事。瑛子之所以在信上这么写,是怕你不来。”穆康解释道:“瑛子想让你帮个忙,把老大她娘送走。”
陈令自然知道穆康口中的老大指的是席香,但杨清韵还留在桂州城里这件事,他也是十分意外的。他向来聪明,略微一想,便明白了杨清韵为何不走的原因。
穆康知道这陈三公子聪明,也就没有作多余的解释杨清韵为什么不走,只恳声道:“幽州都打起来了,桂州早晚也要打起来的,到时候我们自顾不暇,老大她娘只怕又要落入西戎蛮子手里。三公子你待老大情深意重,我便厚着脸皮求你一次,把老大她娘接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吧。”
陈令没立即答应,而是问了句:“你们老大不知道这事吧?”
穆康脚步一顿,定定看着陈令,“三公子,我只要你一句痛快话,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简直是胡闹!”与此同时,穆瑛刚说完她给陈令写信的事,席香忍不住斥了穆瑛一句,便起身往家里赶去。
穆瑛缩了缩脑袋,跟在席香身上,面前却没有半点悔色。
陈瑜亦跟了上来,悄声对穆瑛说了一句:“干得漂亮。”
“唉……唉?”穆瑛冷不防受了夸,一时没回过神。
陈瑜低声道:“数以万计的将士守卫边关,为的不就是护佑家人平安。席将军母亲身份纵使有些特殊,却也是大梁寻常百姓,没道理和将士们同进退。”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但实际藏没藏私心,穆瑛哪会听不出来。她有些吃惊地捂着嘴,小声道:“世子你看起来大公无私,原来竟也如此护短。”
陈瑜只颌首微笑,算是默认了自己护短。席香既然是他未来弟妹,那杨清韵自然也是自家人了,自家人身处险境,哪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席香匆匆赶到杨清韵住处,但仍是晚了。
杨清韵已经被陈令带走了,只剩一个穆康蹲在门前思考要是老大回家吃晚饭发现娘不见了时,他该怎么向老大解释。
正愁着,穆康忽觉眼前一暗,抬起头,就对上了席香一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老……老大。”穆康吞了吞口水,三大五粗的汉子,在席香目光沉沉的注视下,愣是不敢站起来。蹲成一团,要多怂有多怂。
“我娘走了?”席香低头问穆康。
穆康怂怂点头。
席香放轻了声音:“怎么走的?”她阿娘既然决定留下,就不会临时改变主意。就算陈令巧言令色,将阿娘说服了,阿娘也会知会她一声再走,绝不会一声不吭就走。
“……”穆康忍不住往后挪了挪,确定席香伸脚踹不到自己后,方小心答道:“我把你娘把打晕了……”
看到席香脸色不好,他飞快补一句:“但是这个主意是三公子出的!”
跟在席香身后的陈瑜听到这句话,当即暗道不好三弟要完。
“走了多久?”席香神情难辨喜怒,语气依旧淡淡。
“此时应当已出了城。”穆康不敢看席香,她问一句才答一句。
“哦。”席香点点头,又问:“三公子准备把我娘带到何处?”
“汴梁,汴梁最安全。”穆康突然有了点底气,“这个是我建议的!”
把人送这么远,你还挺自豪?没看到阿姐都攥起拳头了吗?穆瑛简直不忍直视未婚夫的蠢,别开头闭上了眼。
但席香没有揍穆康,接着问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