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九寒挑挑眉,想起那时候第一次见到妻子的时候,白衣乌发,可怜兮兮躲在假山后头,生怕他们往那头走,娇娇矜贵的劲儿,比她怀里的猫宠还要娇气怜人。
自己当时虽然铁石心肠,但要说一点儿没心软,还是没可能的。
那个时候,若是捡到娇气小姑娘的帕子,……
覃九寒淡淡一笑,伸手替妻子整理了散发,“我若是那时候捡到了,肯定心里琢磨起来,这小姑娘这般娇,我得好好藏起来,怎么宠都不为过。”
早知道如今的情深,那时候便不会袖手旁观,由着娇气的小姑娘在牢里受苦。
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把妻子接回覃家,接到身边好好护着。
第146章 。。。
初七那一日; 蓁蓁带着勋哥儿回了沈家。
沈阳娶亲算是迟的,与他同龄的男子,膝下两三个孩子都有了; 但沈阳现在也才有一个闺女儿。因此; 这个小闺女; 受到了沈府上上下下的喜爱,就连向来很爱面子的沈琼,都开口闭口小孙女。
蓁蓁同爹爹和阿兄说了一会儿话,便去看小侄女去了,沈家就这么一个孙女儿; 疼得如眼珠子一样; 娇娇俏俏养在娘亲屋里。
蓁蓁进门; 先是同嫂子沈氏道了喜; “嫂嫂辛苦了,小茉儿生得真好。”
她同这新嫂子并不亲密,关系很是一般,也只是面上过得去而已; 但作为沈家女儿; 看到沈家开枝散叶,还是十分开心的; 道喜也十分真诚。
沈氏笑了笑; 摸了摸小茉儿的脸蛋,意有所指道,“生得是好; 命也好。”
蓁蓁见她笑容淡淡的,心里猜测她其实想生个儿子先,毕竟婢女出身,又是未婚先孕,想要稳固地位也不奇怪。
“嫂嫂,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爹和阿兄都很疼爱小茉儿,你也放宽心。你瞧,她多可爱,小脸红红的,嘴嘟嘟的。”
蓁蓁劝了几句,然后便被玉雪可爱的小侄女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挠挠她的下巴,摸到两层肥肉,手感特别好。
沈氏目光也随着落到床榻上呼呼大睡的婴孩脸上,笑了一下,看上去依旧不是很有兴致。
蓁蓁实在喜欢香香软软的小闺女,偏偏自己连着两胎都是儿子,大概是没什么女儿缘。看着酣睡的小侄女,蓁蓁这个做姑姑的,倒是出手很大方,一整套小女孩儿用的簪镯首饰,三匹蜀缎,金镶玉的长命锁。
覃府后院主子少,本朝又讲究高薪养廉,再加上覃九寒自己还有好些干股,每年的进益不知多少,全都花在后院几个主子身上了。
因此,蓁蓁出手很大方,看得沈氏心里都有些不舒服了,但脸上倒是笑着道,“小姑子来就来了,还送这些做什么,她小孩儿家家的,哪里用的了。”
蓁蓁不在意摆摆手,道,“女儿家就是要富养的,再说了,小茉儿可是我嫡亲的侄女,有什么可见外的。”
沈氏笑笑,便不再说话了。
蓁蓁见沈氏兴致不高,也不想自讨没趣继续待着,想生个儿子这种事情,她当然能够理解,但闺女也是自个儿亲生的,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就那么大差别了呢?
她实在很难理解沈氏的想法,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家长里短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她出门没有多远,便遇见了乐呵呵迎面走来的阿兄沈阳,脸上带着典型的爹爹式傻笑,手里还拎着三串糖葫芦,裹着糖晶,红艳艳的山楂丸子,让人看着就忍不住舌上发酸。
蓁蓁同他打招呼,“阿兄。”
“怎么不和你嫂子多聊会儿,爹还打算留你用晚膳的。”沈阳边把糖葫芦递过来,边奇怪,“给,糖葫芦,我刚在外头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蓁蓁接过两串,分了一串给勋哥儿,然后剩下的自个儿留着,看沈阳手里还有一串,便顺口问道,“阿兄是要送给嫂嫂么?”
她一问出口,就发现沈阳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她便知道,她这哥哥,还真是把媳妇抛之脑后了,只买了三串,还有剩下的那一串是留给牙都没长的小侄女的。
她无奈摇头,将手里的那串塞回阿兄手里,劝了他一句,“阿兄,你疼小茉儿没错,但也得惦记嫂嫂才是。我不要了,你拿去给嫂嫂吧。”
做丈夫做到这个份上,蓁蓁也有些理解沈氏为何不安了,换作是她,也会觉得丈夫心里头没自己的。你说你,买都买了,连出嫁回家的妹妹都想到了,单单把媳妇给忘了,可见平时也没多把妻子放在心上。
沈阳尴尬一笑,“其实沈氏也没有那么小气,怎么能让你让着她呢。她是嫂嫂,你是小姑子,该她让着你才是。”
蓁蓁这下子真的有点同情沈氏了,但想到这是旁人夫妻间的事情,也委实不好插手。真要指出阿兄什么错处的,倒也有点苛责。
毕竟,时下夫妻之间更讲究相敬如宾,像这种夫妻间的小情趣,也不是说必须这般的。
沈阳自忖把妹妹安慰好了,又开始极力说服她留下用晚膳,连爹都给搬出来了。
蓁蓁无奈,又琢磨着要提点阿兄几句,便应了下来,捎人回覃府禀一声,便带着勋哥儿留了下来 。
用晚膳的时候,沈氏因为奶水不多,无法哺乳小茉儿,所以也无需禁口什么的,倒是也跟着一道入了席。
不知是不是因为菜不合胃口,沈氏用的很少,沈家父子都是大大咧咧的,惯来不会管妇人的事情,连劝也没劝上一句。倒是蓁蓁,她是发现了,但沈氏才是主。她哪怕曾经是沈家女,眼下也成了众人捧着的娇客,又怎么好去询问主家用的好不好?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所以,蓁蓁虽然看见了,却也只能朝迟钝的阿兄使了使眼色,发现没用之后,便也作罢了。
一顿饭用的没滋没味的,爹爹和阿兄倒是很关心她,甭管是席上的菜式还是摆设,都是按着她的喜好来的。但是这种被刻意捧着的感觉,其实也不如其他人想象的那么好,而且旁边还有一个被父子俩忽视的嫂子,她更加不自在了。
好不容易用完晚膳,蓁蓁便提出要回府了,沈家人倒是没怎么留,便送着她出门了。
夜风早已不凉了,但蓁蓁还是将披风给勋哥儿披上了,见勋哥儿有些发困,还揉揉他的脸蛋,道,“勋哥儿,很快就回府了,可不许在路上睡着,要着凉的。”
勋哥儿使劲眨眨眼睛,然后便很黏糊地靠在蓁蓁的怀里,带点撒娇的道,“娘,孩儿好困啊。”
蓁蓁看的有些好笑,勋哥儿属于那种早慧的孩子,平日里做事稳妥,很有大人的模样,尤其是做了阿兄之后,更是以兄长自居,觉得要给小弟弟做个好榜样,轻易不肯露出小孩儿的模样。现下马车里就他们娘俩,勋哥儿便撒娇起来了、
蓁蓁知道勋哥儿未必是真的太困了,或许只是想同她撒娇而已,说到底,再早慧,也只是个孩子,到了娘跟前,没有不想撒娇的道理。她也十分配合,揉揉勋哥儿的后颈,道,“勋哥儿困,那娘跟你说说话好不好?你去青州书院念书,娘跟你做个小书包好不好?你喜欢靛蓝色的,娘跟你做个靛蓝色的,好不好?”
勋哥儿满脸笑意点头,他就知道娘最能理解他了,知道他只是想同娘亲昵亲昵,而他也只愿意对着娘撒娇。
“那娘慢慢做,别累了眼睛。”勋哥儿特别懂事的道。
蓁蓁心都被他说软了,勋哥儿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陪了她最久,从出生就特别粘她,现在长大了长高了,成了个俊俏的小公子了,也还是爱陪着她回沈府,什么时候都想着她这个做娘的,怎么能让她不喜爱。
蓁蓁软声应道,“好,娘知道的,你属马,娘跟你绣一匹白马在上头好不好?再给你绣上名字。这样,就不会有人拿错你的东西了。”
勋哥儿当然很喜欢,他最喜欢的便是被娘疼着了,尤其不吝啬于在外人面前展示娘对自己的疼爱,忙不迭就点头了,还十分兄友弟恭的想到了自家阿弟,道,“娘,您给温哥儿也做个好不好?温哥儿脾气最大了,要是看娘就给我做,不给他做,肯定又要闹娘了。”
蓁蓁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便应下了。
不知不觉中,马车已经到了覃府的大门口,明晃晃的灯笼高高悬挂着,照亮了屋檐下的一角,驱散了屋檐下的黑暗。覃九寒在屋檐下静静等着,直到看到远处缓缓过来的马车,才露出了淡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驾车的马夫见主子在等着,赶忙稳稳当当将马车停下,还未说话,素来淡漠的主子爷已经跨上马车,掀开了马车的帘子。从马夫的角度看过去,还能看到主子唇畔依稀的浅淡笑意,以及略显淡色的眸子里的温柔。他一愣,只觉得自己一定是看花眼了,青州府上上下下都说自家主子那叫一个严肃板正,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呢?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覃九寒伸出手,语调淡淡的,没有特别浓的情绪,却依稀能让人听出点情意。他说,“回家了。
蓁蓁牵着勋哥儿下了马车,然后朝府内走去。
眼下夜有点黑了,路上虽然有灯笼,却依旧很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覃九寒见勋哥儿被小石子绊了下,便将儿子抱了起来,然后另一只手还牵着自家妻子,就那么携妻带子的回了后院。
夜风袭来,吹得人袍子猎猎作响,青州府的夏夜宁静而舒适宜人,此时的北疆却是骚动着。
第147章 。。。
北疆风沙很大; 即便是已经到了初夏的时节,梧桐树都不怎么见得到绿意,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黄沙; 远远瞧着; 倒有些枯叶的模样。
楚猎把军营的事情都交给兄弟顾长卫; 才有时间打从军营回来,策马骑过北疆安城的街道,身下马匹身材精壮,毛发油光发亮,四肢也十分有力; 看得出是匹神勇的骏马。
到了楚将军府; 楚猎翻身下马; 随手把缰绳丢给守门的守卫; 边急匆匆脚步往里走,边问道,“祖母身子可还好?近日风沙大,可是又犯了旧疾?可寻大夫过来瞧过了?”
他腿长; 步子又迈得很大; 伺候的下人晓得这位爷脾气是最大的,更加不敢随意敷衍了; 只好一路小跑着跟上; 然后字斟句酌回答道,“老夫人那儿的情况,奴才也只是听夫人说的。说是前些日子去看老爷了; 许是被风沙惹得犯了旧疾。”
楚猎不耐烦听他支支吾吾的,看着也快要到祖母院子了,便随便挥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自己去看祖母。”
进了楚老夫人的院子,楚猎的脚步也放缓了些,连面上的不耐烦也收了个彻底。他是祖母带大的,楚家多年镇守南疆,死伤不知凡几,男丁个个都常年待在军营里头,因此,他从小就是祖母带大的,对祖母很是敬重。
楚猎轻声推门进去,看见祖母坐着,面色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舒服的,便单膝跪下,恭敬道,“祖母,孙儿回来看你了。”
成年不着家的孙子回家了,楚老夫人自然很是高兴,当即上前去扶楚猎,笑着道,“都这般大了,管着那么大个楚家军,怎么还动不动就跪!”
楚猎在楚老夫人跟前还是很能卖乖的,几句话便把老夫人哄得找不着北了,喜笑颜开吩咐身边的嬷嬷,去给她的乖孙子做些好吃的。
等嬷嬷一走,楚老夫人便慈祥地看着面前的楚猎,伸手去替他理了理衣襟,道,“今晚就得走了吧,等会儿祖母给你准备好夹馍,塞了厚厚的肉,也省得你嚼那些没滋没味的干粮。”
楚猎抬头看向已经年近耄耋的祖母,老人家年岁大了,眼睛有些不大好使了,但祖母的眼睛却还是很亮,时时刻刻都能让人觉得,这是个再聪明不过的老人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丈夫猝然离世,正值壮年的长子也早亡,楚家虽然世世代代镇守北疆,北疆却也不是毫无风波的,尤其是家中没有壮年男丁,孤儿寡母、老弱病残,更是难熬。但祖母,就是在这样风雨飘摇中,毅然决然地将他送到了楚家军中,任由他路摔打着,直到他今天成为楚家军人人钦佩的楚少将军。
这样的老妇人,想瞒过她什么事情,是很难的。
楚猎见瞒不过去,也只好实话实说,猛的掀开袍子,双膝跪地,“祖母,北疆近来有动,恐是蛮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孙儿无法陪伴祖母,实在不孝,还望祖母担待。”
楚老夫人扶起楚猎,看着他的目光又是慈祥又是疼爱,责怪道,“你说什么呢,你最孝顺了,祖母都知道。我又不怪你。”她说着,忽然露出了怀念的神色,继续道,“你跟你爹最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你爹生前每回要离家的时候,便如你一般跪在我跟前,磕头说自己不孝顺。”
“其实啊,哪里不孝顺了。自古忠孝两难全,咱们楚家的男人啊,都是忠肝义胆的好男儿,没一个给楚家抹黑的。”
楚猎被楚老夫人扶着起身,惭愧道,“孙儿远不如爹爹。”
楚老夫人哪会看孙子这般贬低自己,嗔怪道,“你爹如你这般大的时候,也还在军营里头摸爬滚打呢,每回回来都鼻青脸肿的。我瞧着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或许是人年纪大了,便忍不住要回忆往昔,楚老夫人感慨了一会儿,便主动停下了话头,转而拍拍楚猎的肩,“你放心,你娘我会看着的。你也要多体谅体谅你娘,你爹不在了,你是她唯一的指望。即便有哪里做的不对了,你也别同她置气,哄哄她就好了。你去看看她吧,看看她再走。”
楚老夫人心里有数,这一回孙子毫无征兆的回家,肯定是儿媳给军营那头传话了,无非就是借着她犯了旧疾的借口,把孙儿给骗了回来。其实,她能理解儿媳的这些小动作,但是能理解不代表她支持,北疆是楚家世世代代镇守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楚家先祖都曾在其上抛洒热血,一寸也不能丢,更不敢丢。
楚猎是楚家唯一的男丁了,虽然去年娶了妻子,但或许是夫妻二人聚少离多,膝下依旧无子无女。楚猎自己是没什么想法,但他的娘楚夫人,却是坐不住了,三天两头想把他骗回来。
楚猎一进娘的院子,还没看见又骗他回来的楚夫人,倒是先瞧见了他的妻子,黄氏容月。小妇人穿了一身粉色的薄袄,身段特别好,就那么亭亭站在院子了,似乎是被忽然归来的相公给惊到了,惊讶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喊了一句。
“相公。”
楚猎对黄氏感情很是一般,娶回来前压根没见过,婚后又是聚少离多,自然也培养不出什么感情。但她是他的妻,该有的尊荣,他一向是不吝啬的,也点点头,“来娘屋里请安?”
黄氏点点头,并不解释是婆母吩咐她在院子里守着的,楚猎也不问,领着黄氏便进了楚夫人的屋子。
“孩儿来拜见娘。”楚猎见屋内帐子拉得严严实实的,便知道他娘又躲在后头了,恐是不敢见他。
黄氏也跟在楚猎身后,福福身子,道,“儿媳来给娘请安。”
帐子还是遮得严严实实的,似乎帐子里的人是不打算说话了,半晌,楚猎无奈又喊了一句,“娘。”
帐子内的人才边掀开帘子,边恨铁不成钢呵斥道,“什么娘啊娘的,烦不烦啊?”随即,又把矛头指向一旁无辜的黄氏,端着婆母的架子呵斥她。
“黄氏,你也是,这般没眼力见!猎儿刚回来,这一身的汗啊土啊,像什么样子。你既是他的媳妇,怎么不伺候他洗漱一番,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黄氏无辜得很,明明是婆母喊她过来的,眼下又嫌弃她在跟前碍眼了。若不是平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