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君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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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君记-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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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楚襄扬唇一笑,在这晦暗的夜色中甚是幽魅摄人。
  “我们趁夜南下。”
  星月当空,亭台楼阁一片明暗相错,城中寂静的大街上忽然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踩着星屑枝影向郊外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阗黑的尽头。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些凉意,楚襄刻意让岳凌兮坐在了自己身后,免得受凉。他扬缰叱马之时座下颠簸,她便默默地从后面圈住他紧实的腰,然后偏过头安静地看着沿途的风景,渐渐的,湿润的沙地取代了青石板路,两旁的参天大树也已远去,一条细长的栈桥横于眼前,湿气扑面而来。
  竟是到了渡口。
  江上还泊着几条小船,点点渔火倒映眼中,成了黑夜之中最闪亮的那一处,而他们的船就停在栈桥边,流胤和书凝早已提前到达准备好一切,此刻正站在岸边恭候着他们。
  难道是要乘船南下?
  岳凌兮甚是惊讶,先前她只当是要避开那些眼线所以才半夜出发的,谁知楚襄比她更出其不意,直接打乱了原定的行程改走水路,一旦这条船入了灵江怕是再难觅得一踪半迹,等那些人追过来,唯有望着滔滔江水捶胸顿足了。
  她尚在暗自感叹,楚襄已经率先下了马,站在侧面朝她伸出了手臂,她翻身跃下,恰如飞鸟投林,将她抱个满怀的一瞬间他的眼神亦变得柔软,把她放下之后手也没有松开,就这样紧紧牵着上了船。
  晚来风急,水浪迭起,这一叶扁舟宛如迅影划过江面,大有江海寄余生的感觉。
  有哪里不对。
  岳凌兮走上船头极目远眺,发现视野渐行渐阔,两岸密林都在疾速后退,黛蓝色的天幕向四面八方无止境地延伸,在水平面的尽头连成一线,与夜色交融,未过多时,周围已经看不到一条渔船了。
  她自幼在海边长大,一下子就醒悟过来——他们不是要顺江南下,而是要出海!
  像是要印证她所想似的,楚襄从后面走过来揽住她的腰,轻问道:“还有很长一段水路要过,困不困?”
  她摇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佩服:“陛下此计甚妙。”
  灵江并不流经江州,他们下了船之后还是要走一截陆路,若是有人提前在几个岸点设伏,一样可以追踪到他们,可出海就不同了,东海海域辽阔,沿岸六州有二十多个港口,想查也查不完,应该是能彻底甩掉那些尾巴了。
  楚襄的声音却是凝结如冰:“妙不妙,要等到了江州才知道。”
  岳凌兮一阵默然。
  后半夜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出海口,水流湍急,劲风划面,呼吸之间尽是咸腥的气味,难以忍受,可上了海船行驶到海中央之后反而风平浪静了,入眼尽是轻涛拍桨、水天相接的景色,岳凌兮站在船头不由得看入迷了。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肩上忽然搭来一件厚绒披风,她转身去看,却被人拥进了怀里,暖意层层叠叠地渗进肌肤之中,浑身都炙烫了起来。
  “我还是头一回出海赏景。”
  楚襄在她耳畔轻语,低沉的嗓音几可迷人心智,岳凌兮抬起头来,只觉他眼中含了漫天星光,璀璨耀人。
  “我……也是头一回。”
  生于海边,却因家贫从未踏足过海域,岳凌兮内心有种无法言说的失落,整个人的状态也更加低迷,楚襄搂紧了她,忽而挑唇一笑。
  “那正好,我看我们两只井底之蛙凭栏赏月倒也相衬得很。”
  岳凌兮垂低双眸,语声黯然:“陛下饱览群书,博闻强识,早年又随夜将军四处历练,怎会是井底之蛙?”
  楚襄凝视着她,眸中柔光倾注,“遇见你之前我就是,心中只有黎民社稷,天下大爱,说是圣人也不为过。”
  她不太明白:“那遇见我之后呢?”
  他勾唇哂笑:“始知圣人亦有欲望。”
  作者有话要说:  襄襄开启嘴炮模式~


第38章 乘船
  卯时中,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天空洒下,映得海面波光粼粼,也映亮了船舱的一角,岳凌兮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来,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垂着珍珠的水榻,薄如蝉翼的绡帐,还有许多块三角琉璃拼起的花窗,无不透着独特的风情,她凝滞片刻,尔后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泊州,正在乘坐海船南下。
  是了,这鲛绡东珠、琉璃水榻哪一样不是东海的特产?
  只不过她对这房间还是完全没有印象,似乎昨夜一直待在船头赏月,至于是何时睡着的又是如何进来的,她一概不知。
  大概……又给陛下添麻烦了吧。
  思及此,她立刻拧身下床,随意趿了双鞋就推门而出,行至走廊尽头,不期然听到了船头那边传来的喧哗声。
  “满哥诶,你的网子下了有蛮久了吧?可以收哒咧!”
  “好嘞!”
  两艘相邻的海船上一老一少正在用方言隔空喊话,话音刚落,年轻人猛然扬起精壮有力的双臂,一张巨网霎时跃水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然后落在了甲板上,凝眸看去,里面居然装满了鱼虾蟹贝,兀自蹦跶个不停,溅得到处都是水。
  对面的渔老见他收获颇丰,忍不住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可以嘛,学得很快!”
  年轻人谦虚道:“是老人家告得好。”
  闻言,渔老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去了,似乎甚是受用,待平静下来他忽然伸手指向年轻人后方,道:“满哥,那是不是你的小堂客哦?怎么穿那么少站在那里,海上风好大的咧!”
  年轻人蓦然回身,与她遥遥相对,四目纠缠。
  岳凌兮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个赤膊上阵撒网捕鱼的人居然是楚襄!
  以前只知他夷语十分流利,却没想到江南地区的方言也能随口就来,然而更让她惊讶的是他的打扮,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一套粗布衣裳,裤腿高高卷起,上衣围在腰间打了个结,看上去与普通渔夫无异,可当他迎着晨曦向她走来,每近一步,她的呼吸就困难半分。
  不是没有见过他衣衫不整的样子。
  平常在玄清宫早起的时候,他一贯是衣带不系玉扣不合就晃出来了,六块腹肌明晃晃地扎进她眼底,那种凹凸不平又极具纹理轮廓的感觉不知有多吸引人。今天较之更甚,他浑身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随着步履轻轻颤动,旋即散作千丝万缕的金线一路直下,越过高低起伏的山丘,最后浸入衣料戛然而止。
  她心头忽然奇痒,好想解开他的衣服一探究竟。
  胡思乱想的当头,楚襄已经来到身边把她箍进了怀里,双臂精壮而结实,硬得像磐石一样,还混杂着尘汗和海水的气味,她非但不嫌,还悄然感受着那种鼓鼓囊囊的触感,眼睫微微垂低,不知在想什么。
  这可不是小马屁精该有的反应。
  楚襄知她心情低落也就没有提别的,只低声问道:“怎么衣服也不披一件就出来了?”
  岳凌兮的眸光轻轻浅浅地落在他身上,道:“陛下还不是这样。”
  “我是习武之人,你跟我岂能相提并论?”楚襄啼笑皆非,却是松开了怀抱把她往船舱里推,“进去等着,一会儿中午有好吃的。”
  岳凌兮杵着没动,看了眼他身后那群乱蹦的鱼虾,轻问道:“陛下素日里最不喜欢吃鱼,怎么忽然对捕鱼来了兴致?”
  “我来江南走一遭,总不能空手而归。”
  楚襄朗然一笑,看似是在说玩笑话,岳凌兮却听出了双关之意。
  不捕鱼,便无法体察民情,不察民情,又何以知晓渔民之苦?
  他不远千里跋涉而来,不光是为了查岳家的案子,更是为了看一看在他的治理下世道是否太平,百姓是否安乐,他所有的出发点皆源自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他的理政之睿和爱民之心完全超出了她对于明君的认知,他的满腔热血教她沸腾,而他一心一意为她剔罪昭雪的举动更是让她日夜难平。
  这天下,就只有一个这样的陛下。
  若是能早些与他相识就好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岳凌兮微微一惊,脚下跟着倒退了几步,脱离了楚襄的怀抱,瞧见他眉头扯了一下,她低下头小声道:“我先回房梳洗了。”
  说罢,她骤然转身进了船舱,长裙摆荡,在空中留下一串涟漪。
  海上日出总是比其他地方要快,不消片刻,海面上已是一片金光闪闪,璀璨耀目,到了正午时分更是照得人睁不开眼,在外面站一会儿便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分外舒爽。
  影卫们在甲板上支起了伞纱,既透气又遮光,两人的午饭就在这里吃了。
  也不知流胤从哪儿请来的厨子,不但南方菜做得好,连海鲜也不在话下,楚襄捞上来的东西一个都没落,什么芙蓉蟹斗、羊肚菌煎扇贝、翡翠虾仁,个个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鉴于这些东西剥起壳来太费时间,书凝便洗了手过来伺候着,楚襄却让她退下了,此起彼伏的海浪声中顿时只剩下默然相视的两个人。
  “江南十月的膏蟹最是肥美,不知我今日捕获的这些如何,试试看。”
  楚襄挑了只个头比较大的放进岳凌兮碗里,又亲自斟了两杯菊花酒,霎时香气四溢,再转回目光,却发现她兀自戳在那儿发愣。
  “怎么了?不喜欢吃?”
  岳凌兮抬起头来,竟是满脸困惑:“陛下,这个要怎么吃?”
  生长在海边的她居然连螃蟹都没吃过!
  楚襄气息微滞,心口被某种坚硬的东西扎得刺痛不已,却未露出丝毫异样,只把螃蟹又拎回了自己这边,一边慢条斯理地拆解着一边教她怎么弄。
  “喏,从肚脐这里下手,逆着方向与蟹壳同时掰开,再把腮和心都去掉,掰成两半,肉就露出来了。”
  楚襄仔细地剪开了蟹身外面包裹着的硬壳,又剔掉中间的透明薄片,然后才递到岳凌兮面前。白花花的蟹肉一阵颤动,上面那层金黄流油的蟹膏已经快要淌到楚襄的手指上,岳凌兮连忙抬手去接,谁知楚襄动都不动,只用那双深邃得几乎能溺死人的眼睛看着她,她瞬间领悟,以袖半掩,默默地含入了口中。
  黄脂细腻,嫩肉清甜,果然鲜美到无以复加。
  蹲在暗处偷窥半天的书凝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陛下平日吃蟹都是御厨拆好了送上来的,哪里自己动过手?现在教修仪倒教得头头是道……”
  流胤冷冷地立在一旁,本来就对她这种听墙脚的行为颇为不屑,听到她对楚襄如此不敬,顿时忍不住低斥道:“你也知道都是别人伺候陛下,如今陛下纡尊降贵地喂修仪吃东西,你还想怎么样?”
  “陛下哪里是喂饭,分明就是下饵……”
  尽管书凝压低了声音,那一串咕哝声还是钻进了流胤的耳朵眼里,他不禁气结,伸手提起书凝的衣领,像拎小鸡似地把她拎走了。
  “走了,不许偷看!”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船的另一头,这边的两人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岳凌兮吃饭向来是细嚼慢咽的,这点入口即化的东西都是半天才吞下,楚襄也不着急,等她吃完了又把另一半递过去,她却轻柔地推了回来,道:“陛下也吃。”
  楚襄扬起了唇角,顺着她的意把蟹肉咽下,尔后又道:“菊花酒去腥又散寒,此时来饮再好不过,我知你酒量不佳,但还是喝两口比较好,待身子暖和了即可。”
  海上风凉,又吃了这等性寒之物,他怕她生病。
  岳凌兮端起琉璃杯晃了晃,酒液如波浪般涌上杯壁复又落下,所过之处具无沉淀,清亮且馥郁,她小小地抿了一口,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辛辣烧喉,于是干干脆脆地喝完了,谁知刚放下杯子就发现楚襄在看她。
  做什么?
  岳凌兮眼中出现熟悉的困惑之色,楚襄觉得这表情甚是好笑,却没有出声,只抬了抬自己油光泛滥的双手,眉梢一扬,再次看向她。
  短暂的迟钝过后岳凌兮恍然大悟,将手探向他的酒杯,刚要举起来喂他喝下,他却悠悠开口了。
  “我要喝你那杯。”
  他神色闲散,却隐隐透着一股拗劲,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像漩涡般吸引着她,教她难以抗拒,待酒液重满,纤纤素手如愿送至他嘴边,他噙起一抹疏淡的笑,徐徐饮至见底,性感的喉结轻微耸动着,她看了竟有种这一杯更加可口的错觉。
  “很甜。”
  岳凌兮看了看那个只剩区区几滴酒的杯子,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发现果然与她喝的并无二致,是有点苦的,于是她眉眼不动地说道:“陛下,菊花本就味苦,酿出来的酒怎么会甜?”
  还没说完,庞大的暗影忽然蔓延过桌角朝她笼罩过来,她后知后觉地抬头,只来得及看清楚襄眼底一闪而逝的火焰,然后就被他深深吻住。
  “我是说你甜。”


第39章 武陵
  “什么?跟丢了?”
  “……是的,老师。”
  黎瑞站在镂空白鹤骨瓷灯下,本就不豫的面色被摇晃的烛影照得忽明忽暗,越发显得阴沉,可是当他面对坐在太师椅上的老者时,他又格外克制自己的情绪。
  与皇帝的博弈落了下风,在老师面前总不能泄了底。
  老者转动着手里的两颗檀香珠,一时没有发声,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似没有什么表情,实则幽邃得教人难以揣测。黎瑞见此,深觉当初率先挖出岳凌兮身份所带来的优势感已经全部消失,为今之计只有重新找到楚襄一行人的下落,或可扳回这一局,他可不想混到最后,老师把他在朝中的资源都给了那个废物师弟。
  思及此,他试着提出解决办法:“老师,不如我让他们继续往灵江下游去找,岸口并不算多,只要每一个都布上我们的眼线,不怕找不到人。”
  老者依旧是闭目养神的模样,不发反问道:“你有没有见过寻常百姓家捉老鼠的机关?”
  黎瑞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嗤之以鼻:“什么机关,不过是一个笼子底下支根筷子,再放块点心罢了。”
  “你果然是没有见过的。”老者嘴角微扬,笑容却快得让人看不清,“笼子外头是有条路的,用零碎的稻米铺成,一直延伸到老鼠洞前。”
  黎瑞隐约有些不耐烦:“老师,您提起这个所为何意?”
  “你现在的行为就与那只上钩的老鼠一模一样,愚蠢地沿着陛下铺好的路去走,尽头又怎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如此直白的讽刺顿时让黎瑞涨红了脸,差点拔身而起直接辱骂回去,可一对上老者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他就莫名虚了,只好暗暗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假装平心静气地说:“还请老师指点。”
  老者的神情更加深邃了,似有种尽在掌握的感觉,但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起身走到烛台旁一边添油一边缓声道:“我们是要知道陛下的目的地在哪,除了跟踪也不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你不要本末倒置,中了他的圈套。”
  “可他确实是换走水路了……”
  “水路也不止灵江一条。”老者放下金剪,撑着桌案回身看向他,“若我是他,索性绕道东海,任你在灵江下游翻个底朝天,累死几批人马都找不着。”
  一语惊醒梦中人。
  据探子回报,最后一次碰面岳凌兮似乎已经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如果属实,那么楚襄肯定会采取对策,他既然能想到在下游蹲点楚襄不可能想不到,又怎会老老实实入套?难怪老师说他被牵着鼻子走,他确实轻敌了,这位年轻帝王自幼便以聪睿闻名,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黎瑞感觉思路一下子被打通了,可紧接着又有更麻烦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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