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迟迟不语,他抵住她的额头,温声细语的问道:“六娘,你当真不喜欢我了吗?”
喜欢,可惜太迟了。
她启唇一笑,掰开他的手指,冷冷的道:“如今再想演破镜重圆那一套会不会太迟了?立儿是先帝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由不得你信口胡诌。”
“你还在怪我?”他眼底一黯,拉住她的手。
“是。”她抬起下巴,这一次换做她高高在上,“你若是想让我们母子死在你面前,你尽可以拿背叛来威胁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马否认,眼底闪过慌乱,“我只是想弥补过去酿造的大错。”
“好,那从今以后你就做一个忠心不二的臣子,奉我为太后,奉立儿为皇帝,恪守臣子本分。”瑶光扬着下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敲着鼓,她不知道这一招以退为进是否奏效,她也只能赌一把他对她“尚存”的真心了。
他看着她,脸色算不上好。
她手心冒汗,生怕谎言被戳破。
“那我们呢?”他咬牙问道。
“我们?”她陷入权谋算计当中,一时竟没有想到他的“我们”指的是什么。
“我可以对我们的孩子俯首称臣,这是我欠你们母子的,那你呢?”他嘴角微微扬起,明显是要她开口作出承诺,比如……重新爱上他。
瑶光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睛酸涩得很。
我想谈爱情的时候,你要谈权谋。
我想投身权谋的时候,你回头要找爱情。
这世上哪有这般随心所欲、收放自如的感情?
“朱照业……”她鼻子一酸,不知道此时是她太黑心还是他太天真。
“重新来一次。”他上前两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不再让她眼底有一滴的眼泪落下来。
可那俏丽的睫毛扑闪啊扑闪啊,黑幽漂亮的眼一闭,晶莹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而下了。
最终,眼泪没入了他的唇舌中。
她闭着眼下巴微微抬起,他含着她的泪,吮上了她的脸颊。
热辣的泪呛住了他的喉咙,他生出了无边的懊悔,他究竟错失了什么?
违抗圣旨不过是让夺位的路走得艰难几分而已,他怎么就对她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放了手?
秦瑶光,她应该是宣王妃才对啊。
嘴唇下滑,一路移到她的红唇上,毫无缝隙地贴合,而后是吮吸、舔舐,像是要将她的唇咽下肚子一般。嘴里像是绽开了梅花的冷香,他痴迷于这般无尽的纠缠,不知足地揽上了她的腰,紧紧地搂着她将自己贴合在一起。
瑶光闭上双眼,仔细品味了一番,不同的人原来感受这般的不一样。先帝吻她的时候,她只是不反感罢了,可眼前的人吻她的时候,她虽愤怒,却能感觉到胸腔的位置有小东西在跳动。
她猛然推开他,狼狈不堪。
“你放肆!”
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她,见她红唇透亮,脸颊绯红,犹如枝头上最冷艳的梅花,透着一股寒彻人心的美丽。
“他吻你的时候,你也会这般激动吗?”他不是傻子,相反,他洞察力惊人。
她摸了一把嘴唇,嫌弃地甩开手:“以下犯上,你有多少脑袋可以砍?”
“一个,足矣。”他像是最浪荡的登徒子,因为偷到香窃了玉,所以换做了一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无赖样儿了。
她气急,转头走上台阶,将案桌上的奏折统统砸到了他的身上,嫌奏折不够力度,她还扔了两只上好的玉盏。
“你简直龌蹉不堪!”她边扔边骂。
他站在原地不还手,偶尔看到大件儿飞过来的时候闪躲一下,大多数时候都是屹立不动的。他甚至欣喜,喜欢她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胜过之前的公事公办。
生气好,气得好,生气了他才有机会去哄哄啊。
瑶光却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砸完了手边的东西,胸口那股躁郁之气终于平静了下来,她指着门口让他滚。
“臣不日将率军南行,朝中没有臣照应,万望太后珍重。”他突然一本正经了起来,双手拱起,微微弯腰,“臣愿为太后和陛下鞠躬尽瘁,太后手之所指臣剑之所向,若臣凯旋而归,请太后认真考虑一下臣方才说的话。”
瑶光怔在那里,还未适应他这番正经。
“臣,告辞。”他看着她默默一笑,退后几步,掀开袍子转身出了殿门。
那道高大的影子在夕阳的照射下被拉得十足的长,从殿内到殿外,全是他豪迈无惧的影子。
高公公进了殿,见殿中混乱一片,差点儿就以为太后和宣王这是在里面打了一架啊。
“娘娘……”
“浑球,该交代的话一句都没让我说到。”她咬着牙齿看他远去的方向,磨牙霍霍。
高公公咋舌,这太后娘娘怎么也喜欢说粗口啊?
十日后,宣王率兵南行,镇压边境治乱,随行的自然还有江贤清。都说这是太后不放心宣王,所以想让江相一路监督军队,殊不知这不过是他们共同布下的局罢了。
朝中没有了宣王坐镇,各方妖魔都跳了出来,不是对政令推三阻四便是阳奉阴违。瑶光虽恨,却也不得不费心来降服他们。
可恨的是她阿翁秦祯,旁人不帮她便算了,他也作壁上观,似乎与掌政太后毫无瓜葛一般。
“哀家真想削了他的官,让他告老还乡去!”一气之下,瑶光也说出如此浑话了。
小石榴劝慰道:“相公不会如此对娘娘的,娘娘勿生气。”
“怎能不气!”瑶光砸了笔,没了批改奏折的心思,“他根本就是以我为耻,认为后宫干涉朝政便是要遗臭万年,他撇开嫌疑还来不及呢!”
“可他也不想想,若我不顶上去那我和立儿母子还能活吗?将皇位大权抛出去难道那些人就能放过我们了?”说着,她忍不住带上了哭音,“他总跟我谈什么女德妇德,守这些规矩有何用,能保全我们母子吗!”
眼泪落在奏折上,晕染出了一大团黑色,她着急去擦,越擦越黑,最后不仅奏折破了,她的衣裳也毁了。
“不干了!”她怒气冲冲地起身,甩袖离开。
小石榴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如何才能替她分担。
“启禀太后,豫王求见。”高公公进来通报道。
殿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高公公看向小石榴,后者摇摇头:“不见。”
“这是怎么了?”高公公做着口型问道。
小石榴苦笑摇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请豫王明日再来吧。”小石榴清了清嗓子道。
高公公正准备回身往外走,忽然又闻窗边的人道:“请他进来。”
“……诺。”虽不知怎么回事,但听命行事总不会错的,高公公毕恭毕敬地将豫王请了进来。
瑶光回身走来,脸颊的泪痕已被擦干,除了眼睛微微泛红以外,看不出哭过。她坐回龙椅,摆出了接见的模样。
豫王进殿:“臣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
“可有什么要事?”她道。
“这是今日在朝中顶撞太后的那几位写下的认错书,臣做了回信鸽,将它们带进宫给太后,请太后娘娘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豫王从袖口汇总拿出一叠纸,交与高公公。
“搁下吧。”瑶光点了点下巴,高公公恭恭敬敬地将它们放在案桌上。
“这是怎么回事?”她可不觉得是那几位老顽固突然转了性子。
豫王笑着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几位回了府之后思及在朝上与太后顶撞一事,万分不安,特地写下认错书,请太后网开一面不再追究。”
瑶光翻了翻面前的认错书,勾起嘴角:“可哀家本来也没准备把他们怎么着啊。”一群老顽固,难不成还要她挨个治罪不成?
“那就是他们受了启发,醍醐灌顶,认识到自身错误了。”
“哦?那是谁给他们的启发呢?”瑶光掀起嘴角,好奇的问道。
“自然是臣,臣体恤太后治国辛苦,担心您将精力花费在这些不值得的小事儿上,故而挨个拜访,请他们认错。”豫王毫无隐瞒的意思,大剌剌地说道。
瑶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一拍案桌:“大胆!”
豫王惊得眉毛一跳,赶紧下跪。
“这朝中的消息是如何泄露到他耳朵里去的?这满朝文武有多少是他的耳目?你若敢替他隐瞒,哀家连同你一起问罪!”瑶光竖起眉毛,一手撑在案桌上一手指着他道。
“娘娘说的这个他,是谁?”
“你明知故问!”
“娘娘既然心知肚明,为何不愿承认他对娘娘的一片深情?”豫王抬头,眼眸澄净一片,无丝毫惧意。
“你——”瑶光绷直了手指尖,一腔情绪全堵在了喉咙。
“娘娘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对吗?他就算离开京都了也拜托臣照看娘娘,若不是他,娘娘与臣毫无交情,臣哪里犯得着得罪这些老顽固,以至于挨个上门教训呢?”
瑶光的手缓缓落了下来,她被豫王的话钉在了当场。
说来,这回换做是他利用了朱照业?
第46章 长相
这年春天,漫长又寒冷,瑶光召集了三公九卿在宣室商议,想废除士族子弟一到年岁便能入朝的制度,改和寒门子弟一样,必经考校才能入朝为官。
“哀家知道,这会触动士族的利益,推行下来不会太容易。但诸位想想,如十年二十年后,在朝为官的人都是我们的子孙,那国家谈何发展,人才的流动性又在哪里?”瑶光坐在龙椅上,面色肃然的道,“诸位家里的子孙中不乏优秀者,然而因着士族子弟无门槛入朝的规定,便戴着一顶纨绔子弟的帽子杀进官场,兴许要花去五年十年才会去掉这顶帽子,诸位甘心吗?当然,若是才能平庸者,自不必多说了,选贤与能是朝廷的责任,也是在座各位的责任,无才无品之人,哀家不会要,朝廷也不会要。”
下面一片肃静,无人敢轻易发言。
“秦相国,你以为呢?”瑶光点了名。
秦祯站出来,道:“太后慎行,士族子弟入朝为官乃百年沿袭下来的传统,若到太后这里被打破,恐生变故。”
“秦相国这是在提醒哀家若不顺着士族的心思,会有性命之忧?”瑶光笑着问道。
“臣不敢。”秦祯道,“太后有鸿鹄之志,臣愿追随之,只是假以时日若政令施行困难,望太后勿要忘记今日这番诤言。”
瑶光目光一扫:“余下的呢?可有反对者?”
“臣有话说。”皇室宗正站了出来,“士族子弟入朝本是为了鼓舞士族上进,以荫蔽子孙,若太后将此令废去,恐怕会冷了不少人的心。”
“何时入朝为官的本心不是为了兼济天下、强国富民,而是为了荫蔽后代子孙了?”瑶光站起了身,脸色沉了下来。
宗正哑口无言。
“为官者,应弃小我而成大我,齐小家而顾大家。若诸位都想着荫蔽子孙而不顾国家发展、百姓安康,那便早早脱了这一身官服离去罢,朝廷不需要此等自私自利之人,若今日你勉强留了下来,他日哀家和皇上也会处置你,诸位好生想想吧。”
先帝在时,唯恐得罪士族,引其不满,以致朝局不稳。瑶光却不怕,她大刀阔斧之下,力要辟出一个清明的朝局,整顿这软绵奢靡的政治风气。
有反对的她不意外,但秦祯没有反对真是让他有些意外。
“武英帝在时,便说秦相公有治国□□之能,最后没有重用他,无非是……”高公公说到一半,笑着看着瑶光,知道她能懂他未尽之意。
瑶光笑着点头:“阿翁的才能自不必多说,若他不将心思放在反对哀家上面,自然是千好万好的。”
“奴才拙见,只觉得秦相公无论是反对娘娘还是支持娘娘,都是为了您好啊。”高公公低头。
“嗯?”瑶光不解。
“奴才在这宫里待的时间不短,看了许多故事也听过许多故事,您和陛下这般处境的,的确是万分的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招人嫉恨。秦相公之所以想请娘娘禅位,不过是看出了娘娘的处境,担心娘娘有性命之忧罢了。”
瑶光侧头看他,眼睛微眯:“高内,你不会是我阿翁的人吧?”
高公公吓得跪地,大呼:“奴才怎么可能是相公的人,奴才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啊!”
“你这般为着他说话,意为何?”
“奴才是心疼娘娘啊,娘娘自接任以来,夙兴夜寐,连梦里都是在叫着让奴才请某某某大人来,有时候还、还……”
“还什么?”
高公公低下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小石榴,慢慢垂下头去了。
瑶光转身,瞥了一眼小石榴:“他不敢说你来说。”
“娘娘……”
“说。”
小石榴讪讪道:“也没什么,就是您偶尔会在夜里起身……”
“我怎么没有感觉?”瑶光瞪眼,正准备教训他二人,却突然想到,“你们说的莫不是梦游?”
那二人齐齐低头不语,显然是被猜中了。
瑶光张口结舌,竟不知自己已经压力到了如此地步,都……都这般不正常了!
“宣太医。”她扶额思虑了一番,挥手道。
“诺。”
太医应召而来,望闻问切之后,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
瑶光坐在那里发了一回呆,然后告诉身旁的二人:“若日后我还如此这般,你们一定要在第二天告诉我。”
“诺。”那二人齐齐应道。
梦游……她怎么会梦游?真是想不通,她难道也害怕了吗?
冬日渐冷,小皇帝发起了高烧。他躺在床上小声哼哼,脸蛋儿像是烧熟了的鸡蛋,红通通的,还冒着热气儿。
“娘亲在,不难受呵。”瑶光坐在他身旁,用酒精擦拭他的小身体,一边哄他一边温柔地抬起他的小屁股。
“呜呜——”他不舒服了。
瑶光心疼都不行,可算知道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娘心”了,她还没动他一个手指,就听他难受的哼哼就已经想要落泪了。
“陛下体虚,又正值季节交替,所以寒风入体才引起了高烧。”太医跪在一边说道。
“药可煎好了?”瑶光皱眉。
小石榴将放温了的药端了上来,道:“娘娘,您抱着陛下,奴婢来喂吧。”
“好。”瑶光放下帕子,弯腰将小人儿抱了起来,他像是知道在母亲的怀里了,一个劲儿地扭动,撒着娇表示自己的不舒服。
“好了好了,娘亲知道你不舒服,咱们喝药好不好?”瑶光拍拍他的背,温柔的道。
他安静了片刻,蔫蔫地缩在瑶光的怀里,无精打采。小石榴将药一喂进去他赶紧吐了出来,吐完了便是嚎啕大哭,似痛彻心扉。
瑶光抱着他,手背和衣裳被他吐了黑乎乎的药汁,她丝毫不恼,只是抱着他站起身,一个劲儿地轻声哄劝。
“立儿乖,喝了药才会好啊,才会长得壮壮的……”
小石榴端着药碗站在一边,看她抱着小皇帝满屋子转,不知怎么地就觉得难过极了。
“你这是干什么?”高公公皱眉,轻声呵斥他,“主子面前怎么能掉金豆子!”
小石榴咬手背,克制不住:“我难受啊……”
这世上最荣耀的也是她们母子,最艰难的还是她们母子,为什么会如此极端呢?
“难受也憋回去,想让主子跟你一块儿难受不成?”高内低声喝道。
小石榴背过身,迅速擦干眼泪。
小皇帝一病就是半个月,胖嘟嘟的小脸儿瘦成了瓜子儿,怏怏地窝在瑶光的怀里,谁都不要。
瑶光每日要处理政务接见大臣,他就一直躺在母亲的怀里,咬咬手指打打呵欠,竟然也能坐得住。而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