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还是活在现代,有人这样对她说,她大概要斥之以鼻,直说荒唐了。可现在,她只觉得心里寒凉无比。似坠入寒潭之中,连呼吸都快停止。
徐婆子又说了些什么,她已记不清楚。只是恍惚记得徐婆子叮嘱她莫要再生事。被那叫小英的女婢送至西厢的一间房里,李玉娘怔怔地靠在床上,脑子一直都晕乎乎的。
直到那小英在外大声叫,她才醒过神来。
收敛心神,她强自镇定下来。此刻徐婆子走了,她是真的只能一个人去面对这些陌生人……
款款而行,跟在小英身后,也不理她不绝于口的冷嘲热讽,李玉娘在进了正房的客厅时,只是施了一礼,便礼貌地站在一旁等着坐在上首的姜淑云发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不低头,撞破你头……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那些小姑娘,可不信姜淑云会真的那般贤良淑德。为自己丈夫买妾就已经够憋火了,还会如何善待?
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久久听不到姜淑云的声音时,李玉娘不禁在心里冷笑。
这是,下马威来了……
不知为了多久,李玉娘只觉得脚有些麻了时,姜淑云才开口说话:“啊,玉娘来了啊!这小英也真是的,竟不通报一声。”
便是不通报,难道我刚才请安的时候声音比蚊子还小或是这么大个活人您竟都看不着?那盏茶就那么有滋有味,喝得大概都凉了还不肯放下?
李玉娘心里腹诽,可面上却做得恭敬十足。又听得姜淑云唤她坐下,忙道:“娘子面前,奴怎么敢坐呢。”
抬眼看了她一眼,姜淑云浅笑着道:“你不用那样拘紧的,咱们顾家小家小户的,原就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你知道自己的本分,凡事不要太过了,也就是了……”
这话说的,什么是做妾的本分?她还真是知道得不太清楚。
李玉娘口中诺诺地应着,面上只做出一脸顺从的笑意。
姜淑云看了她两眼,略一沉吟,便道:“今晚上,就叫大郎去你房里吧!”
心里头咯噔一下,李玉娘一时不知该答什么才好。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儿,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做呢!突然之间就这么说让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和她上床,就算是穿越的都要骇怕了。
抿紧唇,她正在心里掂量着要如何说,小英却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娘子,何家嫂子又在嚷嚷着厨下没人帮手了,还说娘子再不多雇个使女回来,她便要辞了家去呢!”不知怎么的,说这话时目光却是往李玉娘身上瞟了两眼。
“这如何使得,昱儿就快要下学了,便是晚上大郎回来……”声音突然一顿,姜淑云转目看向李玉娘,“玉娘,想你的厨艺也必是不错的,且去厨下帮一帮何嫂吧!”
李玉娘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的一双手上。十指尖尖,娕如春笋,这李玉娘哪里象是个厨艺高超的人呢!
心里正自暗笑,她的眼睛突然一亮,竟似低笑出声,掩着嘴看向姜淑云,“娘子莫要为难玉娘了。玉娘自幼家中娇惯,入朱府之后更是不曾入过厨,若真是让玉娘入厨,玉娘只怕连厨房都要烧了……”
她话还未说完,小英已经怒嗔:“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烧厨房?你这是在吓娘子不成?咱们顾家花了五十贯钱买你,难道是要买你回来供着吗?真不知,你这样,又懒又蠢的,还能做什么?”
挑眉浅笑,李玉娘只道:“我还能做什么,只怕说了,小英姐你也是不懂的。”又看着姜淑云,似怨似嗔地眨了眨眼眸,“我还道娘子买我回来,只为让我服侍大郎的。”
一句话,噎得姜淑云这个恨。虽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可李玉娘只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必是心里恼了的。不禁心中暗喜。
没有哪个女人不怕失去丈夫的心。象她现在这样表现得这般轻佻又风骚作态,除非姜淑云疯了,才会立刻让丈夫同她行房。
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姜淑云才抬头笑道:“玉娘,我知你在从前的主人家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惯了。可是我顾家却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你既已进了我顾家的门,总要入乡随俗的。这样吧,就是你不会下厨,也去和何嫂学学,要知道大郎最爱吃何嫂煮的菜了……”
一番话说得不轻不重,绵里藏针,便是李玉娘想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脸上更是笑容和睦,半分怒意也没有。可李玉娘却终于松了一口气。瞧这架势,大概今晚上可以安全地眯上一睡了……
第四章 吃饭为大
“咳咳……”李玉娘咳嗽着,扶着墙摸出厨房。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直流眼泪的眼睛,才怨道:“何嫂,这柴禾太湿了,生火都生不起来啊!”
“梅雨天,柴潮些也是正常啊。李娘子不如再去试试,只要点着了,熏干了也就好了。”
听着平淡的声调,再看看坐在小凳上摘菜连头都不抬的妇人,李玉娘不禁皱了下眉。
虽然想着躲进厨房来也能避过那事儿,可却不曾想竟连下个厨房也要遭人欺。真当她是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虽说在现代,做饭从来都是用的天然气,穿过来之后根本就不曾下过厨。可也知道在这家家户户都用柴的年代,每家必都会备下干柴使用,断不可能只因为梅雨天天气潮就没了干柴的道理。若天天都是这样,那主家吃饭可不就要成了难题?摆明了是要坑她嘛!
心里冷哼,她也不争吵,只是笑道:“我看厨房里的柴是用不得了,不如我去柴房里看看还有没有干柴好用吧!”说罢,抬脚便要往柴房走去。
那何嫂忽地一下跳起来,“这是作什么?李娘子,娘子只不过是让你过来做我的帮手,可没让你来查我?”
“查你?”收住脚步,李玉娘作出委屈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要查你了呢?何嫂,你莫要误会了,我不过是好心,不想耽误了大家吃饭才要去看看有没有干柴罢了。怎么着,难道那柴房里除了何嫂你竟不准别人进去了不成?若真是这样,我也不敢进,只等着娘子催饭时去回她柴太湿,点不着火做不成饭也就是了。”
何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可不敢劳驾李娘子,还是我去烧火吧!请李娘子帮把手,把这菜摘一摘。”
虽然话仍是说得硬气,可却到底还是让了步。李玉娘也不多说,笑着说了声“有劳”便坐下身摘菜。
这菜,青叶白梗,人们都是叫的白菜亦或青菜,可在李玉娘看来,这却是现代常吃的油菜。
只不过北宋虽然饮食品种也算丰富,可却仍没有炒菜一说,就是富户朱家,做菜时放油也多是动物油,而非植物油。眼下,看着水灵灵的油菜,李玉娘就算是想来个清炒都做不到,只能暗自流口水。
正想着,却听得一声轻笑。在她抬起头时,小英更是笑得大声,“真真是可笑,还说什么生得貌美如花,现在还不只一只乌眼鸡似的。”
李玉娘抬眼看了小英一眼,虽然没有镜子也没有水盆,但想来自己脸上应该已经和花猫没什么区别了。本来是不想同小英计较的,再怎么说,虽然两人身体差不了两岁,可自己内里到底是个二十好几的成年女性,何必和一个半大孩子计较。可看到小英那副得意的笑脸,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妹妹这就不懂了。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可是不光看脸的……”这话,说得暧昧,若在现代,其实还算含蓄的,可在这年头,和一个没嫁的黄花闺女说,可就是有点那个了。
小英气得脸都红了,狠狠地瞪着李玉娘,啐了一声:“好不要脸,哪个是你妹妹!到我们顾家来攀亲,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李玉娘拿眼翻了她一眼,冷笑,“叫你声妹妹是看得起你。还顾家呢?你是什么人也配说顾家如何如何?不过是个同我一样被人买卖的贱婢,还不如我是做人妾室,三年役满就能回复良身呢!”
“你,你……”被她损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小英恨声骂道:“我们大郎才不会喜欢你这个狐狸精呢!”
眉毛一掀,李玉娘有些惊讶,可转念一想又有难怪如此的感觉。
这丫头自她进门就对她冷嘲热讽,没个好脸色,却原来是她自己偷恋着这家的大郎。大概是年岁渐大,又没见过别的男人,又想着主家的好处,不愿就这么做一辈子奴婢,才动了那样的心思吧?
“大郎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你知道吗?”李玉娘慢条斯里地说着,看她那脸色,更肯定自己的想法。
真真是小家小户没见过世面的妮子,就这么个小院里,还想着谋算那些事儿。不过现在的男人,和自家的婢女有个什么也都属平常事。甭管是什么人家,只会称其风雅而非下作。大概那姜氏也是知道身边婢女打的什么主意,却不甘被这小妮子勾搭自家郎君趁了她的心,所以才急急地买了李玉娘入门吧?
把事情一想清楚,李玉娘的心却是落了地。就算是有人搞针对,可只要知道对方的底细与弱点,便好对付了。
当下,嘴角勾起,她娇媚地瞥了一眼小英,和声道:“我虽不知大郎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可大凡男人对那种没前没后,发育不良的女人应该是没什么兴趣的。”恋童癖除外。
眼看着小英猛地用手护住胸口,一副苦大仇深的瞪着她,似乎随时都要扑上来掐架似的,李玉娘只是偷笑。
大概要论粗俗,她是这世界最敢讲的女人了吧?没办法,这世上的女子便是乡村出身,也都自幼受三从四德之类的教育,哪能象她这样从现代穿来的女人一样什么都敢讲敢说呢?
却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小英闻声,顾不得和李玉娘算命,扭头就跑去开门。
李玉娘悠悠然地坐下身继续摘菜,只听得影壁后小英不知是和谁说了什么,便有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传来。
“喝,这就是狐狸精啊!”一声清叱,让李玉娘拧起眉来。
这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分明应是一个男童的,可说的这话可却是够气人的。
抬起头,李玉娘冷眼看着那个穿着一件凉衫,头扎方布,眼睛大大的小男孩。
不用介绍,这个七、八岁的小孩就是这家的小主人顾昱了。
“狐狸精?”站起身,转目往四周看了下,她的眉渐渐弯起。“这儿哪有什么狐狸精呢?我可听说狐狸精都是长了尾巴的!莫不是昱哥儿竟生了阴阳眼,竟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吗?”李玉娘笑着,又拉住小英,把她的身子一转,“快来让我看看,可是小英生了尾巴!”说着,已经轻佻地一掌拍在小英的臀上。
尖叫着跳开身,小英瞪着李玉娘,活象是见了鬼或是被几个大汉逼到墙角一般,脸上眼底都是恐怖之色。
李玉娘一扭头,才看到那小郎也是满面通红。
掀了掀眉,李玉娘低声嘀咕:“小孩家家的,知道什么?还会害羞?果然古时候的小孩早熟啊!”
可不是,连她这具不过十五、六岁的身体都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比起科技讯息发达的后世,大概现在的小孩更明了男女之事吧?
心里这样想,便起了调戏之心。李玉娘突然凑近身,倒把那小郎吓了一跳,再看面前这张妩媚的笑脸,脸上竟又红了几分,“昱哥儿,你可看到小英是不是长了尾巴呢?或是我——后面长了尾巴的?”
一张脸涨得通红,顾昱讷讷不得成言,却在此时,突听得正房里一声呼唤。
虽听得不是很清楚,顾昱却立刻大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小英也慌忙跟了去,倒象是逃命一般。
勾起嘴角,李玉娘笑了两声,却也不显得有多得意。她也不是蠢人,也知道这样逞一时意气,不过是让自己的处境更加为难而已。可被人欺到头上还能忍住,那就不是她了。
泼妇又怎样?就象尽得骂名,却总是有人要怕她的。
照她的猜想,小英必是会向姜淑云告状的,期间添油加醋,大概是把她要贬到最低了,李玉娘还做着被喊进去受训的准备,可谁知竟是风平浪静。
直到何嫂把饭菜做好,站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嗓子时,小英这才从正房里出来。
“何嫂也是,何必还喊小英呢!”李玉娘笑着,也进了厨房帮手。
小英托起一只装着饭菜的漆盒,冷眼瞥了她一眼,耻笑道:“看你连端只食盒都端不稳的样子,真不知往日在家时竟是学会了什么!”
李玉娘转目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地把手臂抬高,却只觉手臂酸痛,手上托着的食盒竟是有千斤重。
她之前在朱家时也曾见过婢女这样送餐,可自己却是从未试过的。今天这一试,只觉得这宋朝人还真是折磨人。
跟在小英身后进了正房的前厅,眼看着小英把食盒举到眉前,半跪下身把食盒放在桌案之上,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偏手上却是稳稳的,食盒连颤都未颤上一下。
小英把食盒放在姜淑云面前的桌案上,站起身,还用眼睛瞥了李玉娘一眼。
虽然心虚,可李玉娘这时候却也没办法退缩了,只能照葫芦画瓢,来上一套同样的动作。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猫,不仅自己的腰差点闪了,就连食盒里的那一碗汤都洒了出来。
“好脏啊!”坐在桌案后小椅子上的顾昱皱着鼻子,用一脸嫌恶的表情对着李玉娘,就差直接告状说李玉娘用事不行了。
看着那张明显故意找茬的小脸,再听到小英那一声冷笑,李玉娘恨得牙痒痒的,却不好发作。
姜淑云却只是抬眼看了一眼李玉娘,竟是很温和地道:“玉娘就同我们一起用午饭吧!小英……”
闹不明白姜淑云是怎么想的。可看小英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又往厨房去了,李玉娘却也乐得享受。
在姜淑云的示意下坐在另一张桌案后的小椅上,在小英捧着食盒放下时,目光一对,李玉娘缓缓地冲她绽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自觉自己的笑容明亮耀眼得直让小英要内出血。她的心里更觉得舒服。也要谢谢姜淑云,虽然多半她是想用自己来震住小英,可不管怎样,李玉娘也算是小小地树上一威了。
时值申时,也就是下午三、四点钟,可是这时候这顿饭却是叫午饭的。在宋朝前,百姓只吃两顿饭,即朝食与哺食。朝食是在上午九点多钟,哺食是在下午三、四点钟,这和现代过年时吃两顿饭的习惯很是相似。而到了宋朝,朝廷取消宵禁后,夜生活丰富了,人们的活动时间拖长后就又增加了一顿晚饭,所以自宋朝开始,才有了一日三餐的说法。
这时候吃饭,还是采用的分食制,和西餐还有日式料理的饮食习惯很是相似。虽然有时候李玉娘这样会让人觉得不甚亲近,却确实是干净卫生许多。
虽是分案而食,却又不象从前在电视上所看到的是席地而坐。而是坐的一种腿比较短的椅子。这时候的桌、案、几、椅、榻之类的家具都是那种腿比较短的。甚至之前李玉娘还听说北边的人现在有好多还是席地而坐的。想来是因为南方比较潮,容易地气侵体,所以才会比北方提前有了椅子这种家具。
一顿饭,吃得安静。不管是姜淑云还是顾昱,竟都未开口说话,就连小英都被姜淑云打发到厨房去吃饭了。
之前在朱家时,李玉娘还能仗着身怀有孕,撒娇耍泼,时不时地让照顾她的那些婢女使女婆子什么的讲个笑话逗她吃饭,又或是嫌这嫌那说这也不好吃那也不好吃的发脾气。可这会儿,她就是有那心也得掂量下后果。
虽然觉得姜淑云所谓“大郎最爱吃”的菜也不怎么样,却仍是细嚼慢咽,极其淑女地表现着餐桌礼仪。
这时候,盐是极缺的,所以做菜时少盐多酱,光是刚才在厨房里听何嫂嘀咕的那几样酱,李玉娘在现代就已经没听过了。可也因为这样,所以这些菜很少能看出本色来,多是酱红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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