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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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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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圆撑大胆儿,过来说:“我瞧瞧!我瞧瞧!是什么鬼敢这么放肆?”
  借着手里的那一团“鬼火”往里边一照,妈呀!这坟窟窿深不见底,一股子一股子地往外冒寒气。
  大伙就抓着四胖子的肥腿向外拽,可怎么也拽不出来,四胖子就“爹”一声“妈”一声地惨叫。继圆也害了怕,喊声:“真有鬼嘿!”撒腿就跑。本来继圆是挑头的,他这一跑不要紧,就树倒猢狲散,哥几个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跟着跑,跑出去半里路才停下来。
  天空月明星稀,地上树影斑驳,什么“孤坟鬼影”啦,什么“僵尸翻身”啦,所有的鬼故事这会全想起来了,哥几个抱成一团,吓得屁都放不出来。
  老远的听见四胖子“呜——呜”地还在哭,继圆说:“得去救他呀,要不然没法跟他们家大人交代。”
  于是大家就壮着胆子又跑了回去。
  大伙来到四胖子跟前一瞧,这主儿的德行样大了,眼泪挂在腮帮子上,鼻涕流进了嘴里,哈喇子粘满前襟儿。
  继圆说:“胖子,你别吓唬我们,我们好救你!”
  这会儿四胖子“咿哩呜噜”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大伙再一次抓住他的腿往外拽,就觉着湿乎乎、臭烘烘的,咳!四胖子被吓出“恭”来啦。
  继圆他们又拉又拽,总算把他从“骷髅鬼”的手里给抢了出来。其实哪有鬼呀,四胖子不过是脚被卡住了,大伙轮流背着他,总算能平安回到家。
  第二天四胖子他妈,一个浑不讲理的胖女人就打上门来了,跟三奶奶说:“你们少爷带着我们家胖宝贝昨天夜里钻坟窠子,现在他的魂儿丢啦,您可得赔呀……”
  白家只得给人家花钱看病,请客送礼,好话说尽才算了事。三奶奶怎么打继圆就不必细说,她一怒之下把继圆的蛐蛐儿大军全塞进炉膛子里给“火化”了。
  其实我奶奶白金氏,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女人,不管是洗衣服做饭,还是理财治家,屋里屋外都是难得的一把好手。只是这个女人的脾气忒暴躁了,用现代医学的观点来看,有点像“偏执狂”。
  在我四岁那年,我奶奶去世了,据说是死于脑溢血,我想这跟她的暴躁恐怕有些关系。
  然而,这“暴脾气”可是遗传的,虽然我没接触过我奶奶,但从我爸身上却能感觉出来。另外,我爸从小挨打,结果给打出个好斗的性格,用自己的话说,他从来都是“丁字步”站着,为什么呀?总觉着有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捅自己一拳”。
  说实话,这性格颇具两面性,既成就了他在事业上的坚忍不拔,也凸显了他动不动就爱得罪人的弊病。
  唉!可怜我爸他一辈子,也没能跳出这个“怪圈”。
  

“倒卧”就躺在咱家门口儿
继圆刚满十岁,就开始帮助父亲梦璋做事了。
  首先是逢年过节替梦璋到亲朋好友家去送礼,今儿个是两瓶酒、一包酱牛肉,明儿个是俩点心匣子。出门的时候,三奶奶照例要嘱咐他两件事:一不许偷着喝酒,二是别踩着“倒卧”。对继圆来讲,这本来是件兴高采烈的事儿,一听当妈的这么说,就有点战战兢兢的了。
  倒卧又叫“路倒儿”,即因冻饿而死在路上的人,多为要饭的、人力车夫或孤老病残。那时候,到了年根儿一场狂飙过后,便是倒卧载道的季节了。所以,凡是冬天的夜晚,孩子们都不太敢出门。
  这事儿还真不禁念叨,有一回继圆替梦璋送礼,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街市四处一片白茫茫。他左手举着个纱灯,右手提溜着一大包“元长厚”的茶叶,刚一下白家门的高台阶儿,脚底下就觉着踩了个软绵绵的东西,就着纱灯低头一瞧,雪地里露出来一只人胳膊,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白薯。
  甭问,准是踩上倒卧啦,继圆“妈呀!”一声,纱灯就扔了,茶叶包也散了,扭头就往回跑。所幸是在家门口,要不然也非得吓得拉一裤兜子不可!
  家里的大人们赶紧出来,把这个倒卧给搬到了台阶上,一摸心口还有点热乎气儿,就把他抱进了正屋。凭经验人们给他灌了两碗热豆汁,慢慢儿地这个人就哼哼唧唧地缓过来了,两只没了神的眼睛里含着泪,非要跪下来磕头“谢救命之恩”不可,结果让梦璋给按住了。
  大伙仔细一瞧,这主儿生得五大三粗的,都说要不是仗着他这身“膘儿”,早就没了命。一听口音还是个山东老乡,就把他暂且留在了宅子里,先是干一些杂活,后来又介绍给四王府的白四爷,他便自谋生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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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被撑死的二哥
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早记不住了,只知道继圆小时候管他叫“二哥”。
  这位二哥自打去了白四爷的府上以后,便没什么音信往来,只是隐隐约约地听说此人好赌,倒也不是什么大赌,最多赌只鸡或一口袋棒子面之类的玩意。某一年的正月,这位二哥突然露面儿了。
  那天继圆在胡同口的一块空地和小伙伴们玩弹球儿,老远看见二哥过来了,他腆着个大肚子,叉巴着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到了跟前一把就将继圆给拽住了,叫道:“小六子!(在白家门的大排行中,继圆行六)快去叫三老爷来,救救俺吧……”吓得继圆赶忙回去叫人,等大人们出来了,这位二哥已然是走不动道儿了,一屁股就瘫在了地上,人们又一次把他给架进了正屋。
  那时候白家门的正屋相当气派,讲究是“满堂红”:联三的紫檀案子,案前是红木八仙桌,桌边是一对靠背上镶着大理石芯儿的红木太师椅。
  在平时这椅子除了白三爷和三奶奶之外没人敢坐,这会也顾不得这些个规矩了,二哥被人扶着,在太师椅上慢慢儿坐下来,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人们急赤白脸地问他:“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呀?”
  二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三老爷子……救救俺吧,俺要活不成啦……”说着话就往椅子下边出溜。
  “你别着急,慢慢儿讲!”人们赶紧扶住他。
  二哥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继续说:“俺……对不起三老爷子,俺在乡下做了个小买卖儿……赔了本钱,没钱还账了,就和一个财主打赌……让驴日的们给坑惨啦!”
  大家就问他:“你打的是什么赌呀?”
  “俺……俺实在是没出息!人家说要是赌赢了……就……” 二哥狠狠抽了自个儿一个嘴巴。
  大家都急了:“快说!你赌什么啦?”
  “我赌……赌吃一百个元宵!”二哥说。
  大伙忙问:“你全都给吃啦?”
  “吃了八十六个,再也下不去了……我……快不成了……难受……”二哥张着大嘴喘息。
  听完了二哥的话,可把大家伙给气着了,您说他这不是活该找死吗?想想看,人的肚子能有多大,八十多个元宵吃进去了,往哪儿搁呀?
  眼瞧着二哥真的就快不成了,耳朵边儿发干,抬头纹开散,眼角儿都耷拉了。脸上就更甭瞅啦,工夫不大已经变了三回色儿,越变越就往死人那儿靠。
  看得出来,这快要被撑死的人,大概比饿死鬼还要难受。
  那也得救他呀!据说梦璋当时请来了京城里的某位名医,先生看了以后说,这主儿八成是不行了,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先生的方子是,赶紧找一个陈年的老倭瓜,把瓤子掏出来熬水,趁热给他灌下去,如果能排泄就还有救,排不出来就“吹灯拔蜡”了。
  人们只好照方抓药,熬了一锅的老倭瓜水,变着法子给他灌了下去。然后,大家伙连搀带抱的将他安置在继圆的床上。二哥被脱了个精光,后背上垫了几个荞麦皮枕头,叉着两条腿,在继圆的床上哼呀咳呀地叫唤。
  您说这事儿巧不巧?该着他白继圆倒霉,不早不晚非得这时候回自己的屋里取弹球儿,这弹球儿偏偏又放在床铺底下的一个雪茄盒子里。
  就在继圆伸手到床底下够弹球儿的工夫,只听见二哥的腹内“鼓声大作”,紧接着是一串屁连着另一串屁,震的床屉子直颤悠,把继圆都给震傻啦,抱着那盒子弹球儿就愣住了。
  再往后二哥是上吐下崩,甭管“吐”出来的还是“崩”出来的,不是元宵皮儿就是元宵馅儿!吓得继圆撒手就把盒子给扔了,弹球儿撒了一地,和那满世界的元宵渣滓粘在了一起。后来继圆说,当时他的感觉是,“都快恶心死啦!”
  然而,这个可人疼的二哥却得救了,为了感谢白家的二次救命之恩,他从此金盆洗手,不再提半个赌字儿而且说死说活非要改姓“白”不可,以后就一直跟着梦璋做事。
  梦璋死的时候,据说有个人哭得特别伤心,扯着个大嗓门儿,拉着山东腔,这主儿就是二哥。
  当年二哥获了救的时候,只有继圆一看见他就偷着咧嘴,因为这事儿之后让继圆落下了两个毛病:
  第一是从此不能再和人家玩弹球儿了,一玩准输!
  第二是最怕过正月十五,再好的元宵说出大天去也就尝一个俩的,稍微多一点儿就反胃。
  谁都知道,这位二哥其实跟我们白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是要饭的出身,并且“当过”倒卧,属于真正受苦受难的劳动人民。
  “文革”之中不知怎么着这茬儿又被我爸给想起来了,因此,他的名字在当时就写进了我们家所有人的履历之中。
  说起来我爸也忒损了点儿,这故事就是在饭桌上吃元宵的时候他讲给我听的。好在没太影响我对元宵的胃口,倒是永生难忘——我曾有过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二大爷,在万恶的旧社会里,因为打赌,被地主老财用一百个元宵给“剥削”了一回。
  

谁往夜壶里放了蝎子
日伪时期,因为梦璋拒绝做事,生活上就断了生计来源,从此家道中落,只能是坐吃山空。好在二姐继兰嫁给了当时的东北军阀马占山之“王牌旅”旅长吴松龄的儿子,也算是大户人家,多少能给娘家一点接济,白家也只是勉强度日。
  于是,继圆就从一个“受气”的少爷,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穷小子,和贫民子弟一起,在一所叫“司法部街小学”的学校里读书。这学校里有个日本教习,据说还是个女人,整天教他们学日语,继圆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特别讨厌说东洋话,就变着法子耍弄她。
  那时候规定学生见了日本教习要鞠个大躬,同时用日语喊:“先生,您好!”
  继圆就喊:“孙子哎,我哈腰狗砸你妈死!”
  日本女教习把继圆叫过去说:“白桑,你地发音地不对,先生应该是‘森塞’,不是‘孙子哎’。回去地好好地练习!”
  第二天一见面,继圆仍旧冲她喊:“孙子哎,我哈腰狗砸你妈死!”
  这女人可能是听着不太顺耳了,就找来个中国老教员偷听,当继圆再喊“孙子哎——”的时候,那中国教员上来就给了继圆一个大嘴巴,说他是“存心犯坏”,末了还罚他站了一堂课。
  这位中国教员本来是一个迂腐不堪的清末贡生,小辫儿还没剪利索,就忙着巴结日本人,继圆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老杂毛儿”,并且恨他胜过了恨那位日本教习,于是就把目标对准了他。
  这位老杂毛儿没有家室,老光棍一根儿。他有一把灰陶烧制的夜壶,摆在屋子里边嫌臊,所以白天总是放在窗台儿上“晒太阳”,晚上为了用着方便,就再把它“请”到被窝旁边。
  继圆找来了一颗钉子,费了好大的工夫把夜壶的底上给钻了个眼儿,然后唧咕出一点儿尿来,和了一抠抠儿泥,再把那个小钉子眼儿给堵上。
  继圆就跟同学们打赌说:“老杂毛今天夜里准得尿炕,你们信不信?”第二天,老杂毛儿果然把褥子给晾出来了,上边是一大块湿乎乎的“地图”。
  原来那夜壶底上的钉子眼儿白天被冻上,晚上热尿一灌进去就化了,连汤带水儿的顺着小窟窿眼儿往外渗,不一会就是一大片。
  继圆把谜底抖搂出来之后,都快把大伙给乐疯啦!惹得老杂毛儿提溜着教鞭前来算账,叫喊着:“你们说!是谁在先生我的溺器上做了手脚?”
  大伙谁都不承认,于是就排成了一行都得把屁股撅起来,每人打十下。
  到了继圆的身后,他抡圆了胳膊打了二十下,继圆便质问他:“你凭什么多打我十下?”
  “臭小子哎,你屁股上都长牙啦,数你最坏!不打你打谁呀?”那老杂毛儿盯着继圆屁股上的补丁冷笑道。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事儿就是继圆干的,只是没抓着证据,不好从重发落。
  挨完打之后,继圆拍拍屁股走了,跟没事人儿似的。同学们都过来就合他,问他疼不疼?继圆心想:“这算个屁呀!我从小挨打挨惯啦,什么样的家伙什儿没挨过?可有一样,我妈打我成,他打我?姥姥哇!咱们走着瞧吧!”
  没过多久,那老杂毛儿又换了个搪瓷做的新夜壶,绿了吧唧的王八色儿,口上还加了个木头塞儿,虽然没人能够再给这样的夜壶钻眼儿了,可不知道是谁,悄悄的在里边“养”了一窝蝎子。
  据说某天的半夜三更,在他撒尿的时候,蝎子们一点都不留情就把老人家的“买卖”给蜇了。
  您就不用追问这事儿是谁干的,反正几天之后,继圆便被学校勒令开除。
   。。

日本时期的“献铜”“献铁”
继圆一天天地长大成人,五官长相颇似其父梦璋,可脾气却越来越往白三奶奶那儿靠拢,点火就着,而且是天不怕地不怕。
  北平沦陷时期,日本汉奸到处搞“献铜”、“献铁”运动,不论贫富,家家户户都得参加。于是老百姓家里从铜脸盆儿到铁饭铲儿,一拨儿接一拨儿都被“贡献”出去了,用于“支持”日本人的“大东亚圣战”。
  白家刚交出去一只黄铜的涮锅子,就又进来几位伪警察要账,三奶奶忙说:“我们家献过了,实在是没的再献啦。”
  来人就指着屋子里硬木家具上的铜活儿骂道:“老梆子,这些玩意儿是不是铜的?”
  继圆的火“腾”的一下子就撞到脑门上了,指着那个人的鼻子说:“你妈嘴里的牙还是金的呢,你怎么不献?”
  这还得了,用老北京的话说叫“欺了祖”啦!
  几位抓着继圆的脖领子就往外拽,说:“走!到煤渣儿胡同的宪兵队,给这小子灌点凉水儿,让他清醒清醒!”
  白三爷和三奶奶老两口双双给人家下跪,哭着求他们放过继圆。被继圆骂过的那个伪警察坏笑着说:“放过他不是不成,只是我妈的嘴里还真缺颗大金牙,您瞧这事怎么办呀?”
  三奶奶赶紧把手指头上的镏子给褪下来,用两手捧着送了上去。那家伙接过来放嘴里咬了一下,知道是“九九金”的,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丢下句话:“限三天之内,交纯铜五十斤!”
  就这样,白家老家具上的铜活儿,大部分都陆续被卸光了。现在我手里还保留着一对我爷爷奶奶时候的樟木箱子,从合页到提手全都没有了,据说就是那个时期的历史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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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合面儿
日本时期,继圆印象最深的就是吃“混合面儿”。
  那时候日本的侵华战争战线愈拉愈长,日本国内物资不足,粮食匮乏,于是就转嫁危机,拼命掠夺中国的粮食和工业物资从而迫使北平的老百姓以混合面充饥。
  这混合面就是用豆饼、高粱、黑豆、红薯干等混合而成,豆饼本来是喂大牲口的,人吃起来难以下咽。就这还不好买呢,每天继圆半夜就得起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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