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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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三代-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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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哥哥带着我走村串户,给我讲这里原来生活很苦,如今党的政策好,乡亲们的主要营生是蓄养牛羊,就连北京很多清真市场上的牛羊肉都是从这里送出去的。于是我就装了一回长者,学着领导干部的口气,对“晚辈”们讲了不少鼓励的话。
  最后乡亲们把我带到村口,指着一片辽阔的棉花地说:“我们的祖宗就葬在这里。”这才是我们家真正意义上的祖坟,它可以上溯到六百多年前的元代。
  据说我们的祖先最早是从阿拉伯过来的商人,元朝时被称作色目人。忽必烈又把他们编成“打探赤军”而镇守黄河,以后就留在了这里一代代的繁衍,就有了这远近闻名的白家集,后来又有了白松岭爷俩勇闯京城,有了号称“”的白梦璋,再后来就又有了我——这个爱出幺蛾子的三孙子……
  这些事儿我曾跟我的一位搞历史的朋友讲过,他说这都是有史料可以佐证的,相当真实可靠。
  我乐着说:“您别瞧不起我白明,跟你妈个穷光蛋似的。没想到我们家原来跟‘中东’那边儿还有一水……其实我们祖宗也够冒儿的,干吗非跟着丫忽必烈瞎转悠呀,要是一直留在阿拉伯,没准就是个石油大亨呢。”
  我这次寻根最大的收获是从我们家最古老的祖坟上抓了几把土带回北京,算是在我爸生前我给他出的最后一次幺蛾子,居然他就乐呵了好几天,夸我是大大的孝顺。嘱咐我他死后一定要把这些带着盐碱味儿的“老娘土”,和他一起入葬。
  有同事问我,老家之行都有什么感想?我叹了口气说:“哎!感想颇多呀,倒不是小瞧了老家的父老乡亲,主要是从心眼儿里感激白松岭爷俩当年怎么就那么英明?要不然我现在还得留在山东,充其量是个剔肉的……”
  

“印子白”
老北京的老门老户,尤其是做买卖的,总爱在姓氏的前边或者后边加上一个缀儿。比如都姓王,就有“什么什么”王或者王“什么什么”。这一来是作为同姓之间的区别,二是表明自己所从事的行业和身份,这简直成为了一种独特的北京文化。
  像“烤肉季”、“烤肉宛”、“爆肚王”、“馄饨侯”等,这些都是勤行的腕儿。还有像“金镯子马”、“铁百万”、“韭菜杨”、“玉器梁家”,都知道这是做珠宝古玩生意的。还有更牛×的呢,比如北京有名的大户“草张家”。您还别拿豆包不当干粮,以为这草就不值钱。人家那是给皇宫里御马监供草料的,沾着“御”字儿,比曹雪芹笔下的江南织造也差不了太多。
  再说说白家门儿,北京姓白的多了去啦,有“切糕白”、“豆腐脑儿白”,颐和园附近还有个以村庄命名的“大有庄白家”,这些都跟我们家没太多的关系。我一直不知道,我们家到底是个什么白?
  “文革”期间,我爸在学习毛主席著作的“讲用稿”里常这样写:“我们家是从山东逃荒来到北京的,祖上是靠赶大车为生……”以表明我们家是“彻头彻尾的劳动人民”。于是我就想我们家应该是“赶大车白”,可方圆百里的北京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呀。
  一直到了改革开放,有一次过春节,我爸他们老哥儿几个吃年夜饭时兴许是酒喝高兴了,这才把“谜底”给亮出来,从白松岭那儿说起,我们家是“印子白”。——哎哟喂,敢情是放印子的!这不就是放高利贷的吗?
  我不知道老祖宗白松岭是怎么从赶大车的“服务业”挂鞭之后,一下子就改行儿到放高利贷的“金融业”,这悬殊也忒大啦,从“彻头彻尾的劳动人民”,一下变成“吃人肉喝人血的剥削阶级”。真有点让人接受不了,难怪白家门儿里从来没人敢提这一出儿呢。
  但经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我也算想明白了,其实这有什么呀?三百六十行里既然有这行儿,就自然有它存在的道理,用现在的话说也叫一种生存能力。山西的晋商开了那么多的票号,哪家儿没放过印子呀?“印子白”的出现,应该说是白松岭在封建社会里其经营理念、诚信为人和家族实力的集大成,这也不失为我们白家“辉煌”的一页。
  经过考证,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地说:白松岭放印子的钱,与当年他捡的那箱子有人用屁眼儿“偷”出来的“库银”毫不相干。
   。。

“犯太岁”的倒霉蛋儿
1926年,正是梦璋的“北平义导员事务所”创办伊始,是年的腊月白家门儿张灯结彩,红绸高挂,这一天,年逾四十的白梦璋喜得贵子。
  论辈分这个孩子排在“继”字儿,因此取名叫白继圆,他就是我的生父。
  此时有门生点燃了院外一千头的长挂鞭,在噼里啪啦的喜爆声中,一家儿接一家儿的亲朋好友前来向白三爷道贺弄璋之喜。爷们儿都说,这正应了他的名字“梦璋”二字。女眷们就围住了白三奶奶,对着襁褓中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小子净说些吉祥话儿。
  这小小子不哭不闹地瞪着俩大眼睛来回张望,原来是某表舅妈嘴里的那颗金牙,把他给晃着了。您大概不知道,那时候的人要是一咧嘴能露出个把大金牙来,跟现代人一捋胳膊亮出块劳力士手表差不多,深沉大啦。
  那个年代,父亲继圆的出生对梦璋来说,称得上是老来得子,乃白家门里的一件大喜事。
  梦璋对儿子的爱是爱在骨子里,一天到晚就盘算着自己是香火得传,业绩有承了。而白三奶奶对儿子的疼则是“疼”在一根鸡毛掸子上,不知道她是听了哪个算命先生说:“这孩子犯太岁,恐有夭折之虞!”便被吓得魂飞天外,花了一块光洋买回来这么个“偏方”。
  这个偏方可是缺大德了,说“这孩子从懂事之日起就不能再对他好喽,没事儿就得打,一直得打到10岁为止,方能躲过此劫。您放心,越打越结实!”并且给白三奶奶送上这根鸡毛掸子,甭问就是刑具了。于是这个倒霉孩子,一三五着打,二四六挨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几天是消停的。
  梦璋是个学问人,哪里信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但是却拗不过三奶奶,为了护着孩子,梦璋的大褂儿经常被三奶奶扯破,实在是没辙,梦璋就躲出去了。
  好不容易平平安安地熬过了10岁,可继圆的打还是没少挨,梦璋就跺着脚求三奶奶说:“您是我们全家的祖奶奶!这还有完没完呢?”三奶奶把手一揣话道:“咳!我也真是的,打顺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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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不跪
继圆上边有两个姐姐,继珍和继兰。
  继珍是老大,不仅事事爱拔尖儿,仗着三奶奶宠着她,专喜欢从弟弟继圆身上揩油。我在前边说过,梦璋带着儿子常去拜访太监,其实拜访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是继圆跟着,那时候女孩子是根本上不了台面儿的,所以他才有了这么一点“实惠”。
  赶上个逢年过节的,继圆可就发了大财,梦璋带着他甭管进了哪家的高台阶儿,只要是这小子一磕头拜年,长辈们就立刻“看赏”,回来的时候,继圆的口袋里经常是鼓鼓囊囊的,走道都费劲。
  俩姐姐瞅着这叫馋,可梦璋有言在先,继圆的压岁钱谁也不许惦记,任凭他自己支配。两位姐姐就变着法子想从他手里蒙过几个钱来,继圆是一个子儿都不给!倒不是自己抠门儿,是心里边憋着口气。想起来平时挨母亲的打,有一半是这俩姐姐给撺掇的,这会想起来跟我“分浮财”了,门儿也没有哇!
  大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跟二姐一嘀咕就编排出了一场好戏来。
  她们把炕上的褥子一撤当戏台,床单子一挂当幕布,演员是继珍,拉幕的是继兰,观众自然就只有继圆了。
  继珍用胭脂把自己抹了个红脸蛋儿,站在炕上扭动着腰身,嘴里唱道:“正月里呀——正月里呀——什么花儿开……”
  二姐继兰就用筷子敲着个针线笸箩,来到继圆面前一鞠躬说:“少爷,您该给钱喽!”
  “凭什么呀?” 继圆就问。
  继兰则说:“哟!您打听打听去,天底下有白看戏的吗?”
  继圆一想人家说得对,是得给钱。就学着父亲梦璋的派头,用俩手指头夹着一枚银圆抛向继兰手里的针线笸箩。
  继兰喊道:“白府大少爷赏光洋一块!”
  继圆跷起小二郎腿,那派头可牛大发了。
  不一会儿幕布又拉开,继珍接着唱:“二月里呀——二月里呀——腊梅花儿开……”
  “您该给钱喽,——白府大少爷再赏光洋一块!”继兰又过来吆喝。
  继珍再唱:“三月里呀——三月里呀……”
  就这样,姐俩从正月一直唱到腊月,十二个月就是十二块钱,到了人家该“谢幕”的时候继圆方才发觉上了当,哭着非把钱要回来不可。
  俩姐姐说:“这钱又不是我们抢的?是你自愿给的呀。男子汉大丈夫,哭个什么劲儿?”
  要不怎么说继圆是个聪明人儿呢,眼泪还挂在脸蛋上就又乐出声来了,说:“我逗你们玩儿呢,这点钱算什么?我还有的是大子儿!”
  “真的?没骗我们?” 俩姐姐瞪着四只杏眼问他。
  继圆就说:“爱信不信!请你们到东安市场下馆子,去不去?”
  姐姐们说:“当然去啦,——走!”
  到了东安市场的起士林西餐馆,姐仨坐下来要了一大桌子的菜。继圆是什么贵就点什么,把大姐二姐给乐的,直给他道“万福”。
  那时候西餐比中餐贵得多,即便是有钱人家也不是能够经常光顾的,继圆把肚子吃了个滚瓜溜圆,末了对姐姐们说:“坐着别动,我付账去!”他哪儿是付账去了,出了门撒腿就跑,一直跑回了家。
  结果他那两个姐姐被饭馆给扣下了,人家一算账差点把这姐俩给吓哭喽。没辙,俩人凑钱算是把账给付了,大姐继珍就跟摘了心肝儿似的,眼睛都气红啦!
  回家后,这姐俩向白三奶奶狠狠地把继圆给告了个刁状,三奶奶不问青红皂白,插上西屋的门就是一顿鸡毛掸子。继圆梗着脖子一口一个“不服!”俩姐姐在门儿外添油加醋,叫着:“打他,活该!活该!”
  可打了一会儿,就让人觉着不对劲了,听三奶奶的叫骂声已经差了音儿,知道是当妈的真急了。
  于是这姐俩就害怕起来,一边拍打屋门一边央求道:“继圆,快给妈跪下!”
  继圆扬着脸说:“就不!”气得白三奶奶把头上的纂儿都弄散了。
  大姐继珍就先后了悔,哭着喊:“继圆哪,求求你,给妈跪下吧!你想被打死呀?”
  “继圆呀,快给妈跪下!我们把你的钱都还给你还不成?” 紧接着二姐继兰也哭了。
  继圆跺着脚叫道:“不!就不!”
  三奶奶一下子就“背过气”去了,躺在地上翻白眼儿,跟抽了羊角风似的。
  这还了得,姐俩赶紧到别的屋里把大人们找来,砸开门把白三奶奶给抱了起来,又掐人中又拍打后背,三奶奶这才慢慢儿地醒了过来。
  人们用手指头戳着继圆的脑门儿说:“快跪下吧,小祖宗!”继圆说:“好,我跪下!”说着话他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屋子中间的花砖地上。
  三奶奶一看继圆跪下来,立刻就没事儿了,谁也不知道刚才那“羊角风”她是真抽还是假抽来着。
  掌灯时分,做了一天导游的梦璋回到家,进了门洗涮干净之后先喝了两碗酽茶,然后上桌就餐。饭吃到一半了,梦璋发现自己这么半天还没看见儿子呢,就知道不定又怎么啦。
  老爷子一问不要紧,大家伙这才想起来继圆还在西屋里头跪着呢!
  来到西屋一看果不其然,大伙叫继圆起来,继圆说:“不起来!”梦璋走过去把手伸向儿子,继圆这才服了软儿。可是他怎么使劲也没能站起来,“哇”的一下子就哭出声来了,他是又害怕又委屈。
  梦璋的火就大了,冲着三奶奶吼道:“你赔我儿子!”
  得,好好的一顿晚饭就这么被搅和了。
  有人请来了这条胡同里的一位正骨郎中,大夫看了看说:“没大碍,是蹲筋了,让人架着走走,一会儿就好。”
  梦璋令继圆的两个姐姐搀着他,围着院子里那口明代的大鱼缸转圈儿,姐俩自然是不敢怠慢,搀着继圆一圈儿接一圈儿地“转腰子”。
  走了足有百十来圈儿,看继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姐姐们就小声嘀咕道:“行了吧?别得了便宜卖乖,我们俩都还没吃饭呢!”
  继圆就朝屋里喊:“爸呗,我这两条腿还是不听使唤呀!”
  梦璋在里边回答:“儿子别着急,接着溜达!”
  其实继圆的腿早就没事儿了,这会儿都走开台步啦,可是还没折腾够,非得抓着俩姐姐陪绑。大姐继珍气得忿儿忿儿的,在继圆的屁股上拧了一把说:“小兔崽子,刚才就应该让妈打死你!”
  

大闹“警钟台”
继圆也的确是个淘得出圈儿的孩子,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那一类。爬大树掏鸟窝,下野河沟游泳,今儿把王家少爷给开了瓢儿,明儿又被李家小姐抓个满脸花。三奶奶的鸡毛掸子都换了好几根,真就应了算命人说的话,越打越结实!
  三十年代,北京城有一种消防机构叫“水会”的,在京城的四周建了七八处“警钟台”,是专门瞭望火情和报警之用。在当时看来,这警钟台就跟摩天大楼差不多,底层是值班室,顺着铁旋梯往上直通楼顶,颤颤巍巍的一般人还真不敢爬上去,可到了上边就豁然开朗了,远近街区尽收眼底,着实挺刺激的。
  继圆偷着把北京城里的警钟台都爬遍了,这还不够,他还和人家打赌看谁胆儿大,居然把警钟台上的警钟给鼓捣响了,害得“水会”里的老少爷们顶盔挂甲,举着长铁钩子、提着水桶就往外跑,以为哪儿又“走水”(着火)了呢。
  继圆在楼顶上看着好玩,掏出小鸡儿就冲下边撒了一泡童子尿,嘴里还喊着:“快来瞅呀,这儿走水啦……”
  被抓下来以后让人提溜着耳朵找到了家里,来人冲三奶奶嚷:“我说这位老姐姐,您家里的少爷也忒淘了!那紫禁城要是没把门儿的,这小子准敢在皇上的炕上撒尿……”
  三奶奶一边给人家作揖道辛苦,一边说:“呆会儿我非把他的皮扒了不可!”
  来人就说:“您扒不扒少爷的皮我们不管,反正哥几个不能白演练一回呀,这可跟真的‘走水’是一个价儿!”
  得——让人家给讹上了不是?三奶奶花了两块现大洋才把水会的给打发走。
  那时候,一袋“兵船”牌的洋面粉也就两块钱,够一家子吃三十天的。这回三奶奶没打继圆,只是咬牙切齿地骂:“小王八蛋,这个月没你的白面吃!”
  

在坟地里逮蛐蛐儿
继圆小的时候喜欢玩蛐蛐儿,他对这种秋虫儿的底细非常门清,什么“黑锅底”、“愣头青”、“大红袍”都玩着不过瘾了,据说最厉害的一种叫“棺材板儿”,属于上上品,战无不胜。
  但是这玩意不好逮,一般是生长在烂葬岗子里,所以才得了这么个美名。于是,继圆纠集三五个伙伴,晚上偷着跑到城外的三里河一带,在坟地里憋宝。
  继圆的手里举着个小蜡烛头,忽忽悠悠地像一团“鬼火”。哥几个就寻着蛐蛐儿的叫声,往坟地里越走越深,走着走着竟忘记了害怕。
  伙伴中有个叫“四胖子”的,兴许是因为这家伙长的砣重,一脚就踩塌了个老坟窟窿,四胖子叫道:“不好,我让鬼给抓住啦!”说着话就咧开嘴号啕大哭,哭得都跑了调。
  继圆撑大胆儿,过来说:“我瞧瞧!我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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