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再说话,虽然杉杉说不去赴约,但我看的出来,她眼里全是悲伤。如今她们已近在咫尺,却还是远在天涯。杉杉要用多么大的意志力,才能抵制不去见刘轩的冲动?
然后我们各自洗漱,换上了出行的衣服。临出门的时候,趁杉杉不注意的时候,我带上了那本杉杉为刘轩做的影集,并把它轻轻的放在了背包的底层。那只是一瞬间很仓促的决定,因为我不确定,杉杉等下会不会反悔?又或许,我可以代替她去见见刘轩?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今天的成都,天色还算不错。经过了昨夜小雨的洗礼,天空终于难得的放晴,虽然依然是多云的天气。太阳隐在云层的后面,时躲时藏。我们绕过蜀都花园,向着它的后街慢慢的走着。经过了一条两边有梧桐树的街道,又走过了武侯祠,经过了杜甫草堂,然后又绕回了蜀都大道,回到了春熙路。
途中遇到小推车在卖蛋烘糕,杉杉还兴奋的跑去买了好几个,一路走一路吃,边吃边笑着说:“真的好想念它的味道啊。”说完笑嘻嘻的看着我,但是却藏不住她眼里深深的落寞。这些地方,是不是她和刘轩都曾走过?以杉杉早上的表述来看,她应该不止一次的来过成都。是否现在她口中的蛋烘糕也能勾起她的回忆无限?
我在心里轻声叹息着,何必伪装坚强,何必假意不在乎?哎……可是我不能代替她的心上的那道痕,现在是不是已经结了疤?虽然不疼了,但是却清晰的在心底里的某个角落。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发现它依然牢牢的存在着,提醒着我们,曾经的伤不可磨灭。
走着走着,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府南河的一角,江水依然是那么平静,好像从不曾泛起波澜般的安静。杉杉靠在低矮的围墙边,默默的注视着江水,她忽然问我:
“澜澜,你会唱《好久不见》吗?陈奕迅的那首歌?”
“恩。”我点了点头。
杉杉的语调仍然波澜不惊的:“还记得那晚在轮船上,我们一起合唱过一首《心动》,你的声音真的很深沉,也很迷人。我觉得,应该适合唱这首歌。不如,你唱给我听吧……”
“好。”我也是淡淡的口吻,虽然心里仍然觉得有些异样,为杉杉现在此刻的悲痛。
我努力在记忆力搜索歌词的内容,然后开始轻轻的唱了起来:
我来到 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着 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 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 挥手寒喧
和你 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 只是寒喧
对你说一句 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拿着你 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 挥手寒喧
和你 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 只是寒喧
对你说一句 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唱完后,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发现这首歌好符合杉杉此刻的心情。她在以这首歌祭奠她逝去的恋情吗?她在府南河的这一边,轻轻的唱给刘轩听吗?告诉她的只有一句祝福,还有“好久不见”?
看着身边的杉杉,眼神迷离的看着远方。没有泪水,也没有说话。我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把双手搭在了杉杉的肩膀上,正色道:
“杉,我代替你去见见刘轩吧。至少……把那本相册给她吧,就算是一种道别可好?你们甚至没有面对面的,好好说一句再见。”
杉杉惊诧的盯着我,半天才说:“算了,相册也没带出来,而且……”她抬起我的手,指着我手腕上的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或许她已经走了。”
我赶忙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藏好的相册,仍在努力说服杉杉:“对不起,我擅自做主把它带出来了。你的一片心意,至少让她看到吧?留在身边也未必是好事。”
最后一句我是说给自己听的,其实提出这样的想法,我是存有私心的。虽然我并不想见到刘轩,虽然我深深的嫉妒她,可是我必须替杉杉为此画上一个句号。至少,这么做以后,她们以后都不必再存着纠结,放下心中所有的爱与恨,错与对,各自好好的生活吧。
杉杉明显迟疑了,她面露难色,不太肯定我的决定:“澜澜,这样做好吗?我是不是对你说的太多了?你不必心疼我,更不必为我做什么……就这么散了吧,是我自己傻,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摇着头,并牵起了杉杉的手,坚定着自己的看法:“走吧,带我去。去过之后,一切就真的散了,好不好?我们不能总是选择逃避。”
拖着杉杉朝府南河的另一边走去,因为我猜,她这个胆小鬼一定会背道而驰,选择远离刘轩等待的地方。果然,她并没有拉住我往刚才的方向走,只是默默的跟在我身后,任由我牵着她。
走了半个多小时,杉杉终于在一家靠近府南河附近的茶馆儿拉住了我的衣角,怯懦的指着它,对我小声的说:“是这里。”
我回过身,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势,然后握紧了杉杉的双手,安慰着她:“别怕,我把东西交给她就走。然后告诉她,你是衷心的祝她幸福,仅此而已。”
杉杉看着自己的脚尖,仍然不敢抬起头,也没有回答我的话。
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回来。”然后,我便转身向茶馆里走去。
这间茶馆并不大,穿过它的门帘就是靠近府南河的一片小区域。里面零零散散的摆着很多把黄色的竹椅,上面坐着各色的人,有打麻将的,有喝茶的,也有闲聊的。一眼望去,便可以观察到四周所有人的情况。
但是我没有找到像刘轩的人,莫非她已经走了?也对,中午12点到现在,已经时隔3个多小时,她根本没必要一直在这里等待杉杉的出现,何况她也并不能确定昨天去她家楼下的女人就是杉杉。
忽然发现自己有点傻,刚才的满腔热忱忽然在此刻被浇熄。或许,刘轩并不似我想象中的那么爱杉杉。她不会像杉杉那般的傻,在当年地震的时候,仍然可以在她家楼下,痴痴的呆守3天。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瞥见靠近府南河最近的一张桌子旁,有一个中年的秃顶的男人,站在一个女人的身前,操着成都当地人的口音,很大声的和身前坐着的女人说着话:
“美女,你陪我说哈哈儿话撒,我都喊你好半天喽,要不这个样子嘛,我请你吃晚饭嘛,你喜欢吃啥子喃?我没得其他啥子意思,就是想认识哈你。”
他身前的女人显然并不想理会他,不管他怎么纠缠就是不发一声。没一会儿,那个女人站起身来,然后走到了另一张空桌子面前坐下,目光朝向茶馆儿的入口处扫了一遍,又失望的收回自己眼神。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不能动弹。因为我确定刚刚换桌的那个女人,就是刘轩。且不说她外表美丽本来就引人注目,单凭那一双水汪汪且又带着丝丝缕缕哀怨的眼神,我就可以断定她是刘轩。毕竟早上我抱着杉杉的影集,凝视了刘轩的照片很长的时间,而那双眼睛也是让我最难以忘怀的。
想不到,她比照片中上的自己还要漂亮。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发福,比起和杉杉在一起的时候,想必也是生过孩子以后造成的吧。但是她依旧美丽如初,恬淡的就如府南河边上的一个仙子般。半长的发,依然随着微风轻轻的摆动着。她把背在一侧肩头的女士提包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看了看府南河的江水,幽幽的叹着气。
她一定很失望吧?等了那么长的时间,她想要见到的人还没有出现。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会否像当年杉杉来寻她时一样的落魄心情?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算是给自己壮了壮胆子,然后趋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我鼓起勇气直视着她,顺便还摸了摸自己早上梳理好的短发,不自觉的有些心虚。
刘轩终于注意到了我,眼神里有一丝反感,可能是介意我抢了杉杉的位置。刚才的中年大叔又跑了刘轩的面前,依然不死心的想和她搭讪。见刘轩始终不理会他,便把注意力转向了我,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然后对我开口笑着:
“哎呀,今天的运气太巴适喽,看到两个美女嘛……”他还想继续自己的陈词滥调,我却很恶毒的、狠狠的对他抛出一个字:“滚!”
中年大叔终于悻悻的离开了,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但是我没有注意听。虽然我相信他并没有恶意,但是他现在的确妨碍到我和刘轩接下来的对话。
注意到刘轩看我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惊讶,大概不相信一个貌似淑女且有点姿色的女人,会说出一个滚字。我终于决定不再沉默,拿出了背包里杉杉为她制作的那本影集,用手在表面轻轻摸了一下,算是和它做最后的道别,然后我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刘轩的眼前,淡淡的说了一句:
“杉杉给你的。”
(七十一)
刘轩望着我一脸的惊异,甚至有一些慌乱。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本影集,并不急于把它打开,也没有再看我,她终于启开双唇说话了,声音是典型的女中音,确实很好听。
“杉杉呢?怎么不来?”
我凝视着眼前的刘轩,想了一会回复她:“她只是想你幸福就好,没想再让你看到她,昨晚……只是个意外,她说很抱歉打扰到你。”我停顿了一下,看见刘轩低着头静静的看着那本影集的封面,但是抚摸影集的手却有些不自觉的抖动,我继续着,“都过去那么久了,就放下吧,没有谁对谁错,杉杉现在过得挺好,你放心吧。”
刘轩还是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的翻开那本影集,我看着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一页一页缓慢的翻看着,直到最后一页时,我分明看到有滴晶莹的泪水滴在了影集的表面。刘轩喃喃的自语,摸着影集里最后一张照片:“她瘦了好多……我差点认不出她。”
然后她终于抬起了头,眼圈红红的,眼里盈满了泪花,看着让人心碎的表情。
“她真的好吗?为何会变得那么瘦?”
我承认在那一刻,我为刘轩的哭泣感到一丝悲凉,但是我努力克制自己的语气,让它听起来依旧很平淡:“恩,好。减肥也不是件坏事。”
并不打算告诉刘轩,杉杉曾经为了这段感情,自闭且得过厌食症才会一下子变瘦。我想刘轩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吧?不如就让它成为秘密好了,何必加深断肠人的心酸?
“哎……”刘轩仰起脸,好像这样泪水便可以倒回心里,然后她重新凝视着我,眼里的忧伤让我动容,“你是杉杉的女朋友?”
我不自然的也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藏在桌子下面的手纠缠在一起,我闷闷的、狠狠的说了一个字的谎话:“恩。”
刘轩笑了,笑得特别凄酸,然后她说:“哦……挺好的,你们很配。这样也好吧,也好。”她停顿了一下,仍然是悲伤的语气,“好好待她,因为她值得。”
然后刘轩从她的手提包里取出了一个不太大的纸质方盒,也推到了我的面前,再把杉杉给她做的那本影集收到自己的手提包里。轻声说道:“这是我给杉杉的,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权当留念吧。”说完,刘轩站起了身,并不再看我。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着急的问着:“你的孩子叫什么?”
刘轩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回转头,她只是幽幽的吐出两个字:“她是女孩儿,叫刘杉。”然后她撇下我,独自一个人走开,直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她走得那么慢,那么慢,背影看起来很悲凉。
我们的交谈虽然很短,但是留在我心里的哀叹声却很长很长。至少在孩子的名字上,刘轩信守了诺言,这算是一种悲凉的承诺吗?既然不能相守,又何必给孩子起个纪念往日恋人的名字?我不知道刘轩是如何说服她的丈夫,让孩子随了自己的姓氏,想必也是经过了一番挣扎?还是她的丈夫疼爱她更多,所以姓什么也可以由着她?
想象着刘轩每次叫自己孩子名字时的表情,当她唤着杉杉的时候,心里就算千万般的思念着,可是又能如何?换做是我,可能没有这个勇气。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为今天的短暂会面画上了一个句号。但是为何心里会这般难过?为同是拉拉的我们感到无助和凄酸?还是为我不道德的冒充杉杉的女友而自责?可是,这样对她们都好吧,从此了无牵挂。两个心碎的人,也终可以放下彼此心中的惦念,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
我看着桌子上刘轩留下来的纸盒,迟疑着是否打开。最后,还是好奇心驱使着我,小心翼翼的将盒盖打开。里面装了一个项链,还有一叠早已干枯的树叶,上面还依稀能看到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端详,才发现那是杉杉的字!原来,成都地震那年,杉杉在刘轩父母楼道口放的树叶,刘轩还是看到了,并且保留至今。或许她根本从窗口看到了蹲守的杉杉,只是不肯与她直面,怕不忍心,怕再次纠缠无益吗?
可惜,没有人能剖开另一个人的心房。我也不是紫霞仙子,可以钻进至尊宝的心里,看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
至于那串项链,我盯着它看了老半天,项链本身并不特别,只是那个吊坠是剔透的蓝色,成水滴型,看着十分别致。估计是刘轩买给杉杉的礼物,就如她所说,权当留念吧。
我合上了盖子,把纸盒抱在自己的怀里,然后走出了那个茶馆。
说实在的,当时我的脚步有点沉重,不知道回到杉杉面前,到底应该跟她说些什么?而事实上,我和刘轩也没有几句对话。一切都尽在不言中吧。
杉杉依然站在刚才的位置,只是躲在了一棵树后,她背对着我看向远方,不知道她现在的心里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我走到她的身后,把刘轩给她的纸盒递给她。她先是一惊,继而疑惑的看着我。
我只淡淡的回她:“刘轩给你的。”
杉杉很小心的接了过去,也是一样的没有说话。终于,她还是鼓足勇气把盒盖打开,然后我看到她的泪再次喷涌而出,在脸颊上形成了两道泪痕。她从盒子里面拿出了那条项链,凄酸的苦笑着:
“澜澜,知道这串项链叫什么吗?”
我摇摇头。
“一滴泪。她说过,我是她心上的一滴泪。那年闹分手时她说,假如分开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她会送我一条很像蓝色泪滴的项链。她说,她此生都不会忘记,在她的心里,永远藏着着一滴泪……”
然后杉杉把项链小心的放回纸盒中,又轻轻的拿起一片当年她写过字的树叶,哽咽道:“这个傻瓜居然看到了,还留着?其实,这又是何苦?哎……”然后她走到了府南河边,拿出了那些已经干枯的叶片,攥在手里把它们捏得粉碎,再轻轻的张开手,将它们抛入江内。
我听见杉杉在身旁小声的呢喃着:“再见了,轩轩,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风吹得我的眼睛有些酸,竟然有泪水冲出了我的眼眶。偷偷的迅速的抹干了它们,然后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