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务员?”
“他们公司里只有三个人。业务员是男的,被别人的车撞死了。做汽车生意的,偏偏出了车祸,真是晦气。这件事传了出去,生意就更不好做了。可能老板娘不想再撑下去,就把公司给关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和他们公司的人。”
老师傅一直微笑着,根本没问楚戈打听这些事情的原因。
车祸?楚戈心想,倒是可以查一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道了谢走出门去,刚刚走到门口他折了回来。
“师傅,我还想多问一句,一年之前,是不是也有一个小伙子向您打听过隔壁的汽车租赁公司?”
“是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也对那家公司很感兴趣。其实你一进我的店门问起那个问题我就想起了他。——他在这儿照的相片,过了一年还没有取走呢。”
“我是他的朋友,能把他的相片给我看看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过了一年,我猜他肯定早就忘了。说实在的,我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替他保管呢。”
老师傅缓缓转过身去,在一堆发黄的纸相袋中翻找了许久,终于找出了一个,递给楚戈。
一抽出相袋里的照片,楚戈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活见鬼”。在色泽已经失真的登记照中,正是周宁海那张英俊的脸。
“是他吗?”
“对,就是他。我能替他拿走吗?”
“随便。”
楚戈走出了照相馆,在门外,他把粉红色的小纸片撕碎,扔在了垃圾箱里。
还没有走出几步,李璐的电话又来了,从背景的杂音判断,她应该是在一条闹市区的马路上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明天有时间吗?”
“有。”
“那么让我来接你吧。我想和你当面谈点事情。”
“好的。乐意奉陪”
“就这么说定了。务必不要再有别的约会哟。”她挂断了电话。
楚戈走进凯悦酒店时步履匆匆。自从偷听到了李璐和S先生的谈话之后,他便料定李璐要么会从此冷淡他,要么会在最短的时间召见他,并把他们的亲密关系进一步加深。后一种情况可能性远比第一种要大。虽然他与李璐相识到现在,也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能够大体把握这个女人的行为逻辑和做事方式了。S先生说得对,她就像一个芒果,在柔软的外表下包裹着一颗强硬的心。
李璐在一间豪华客房里等待着他,在她的旁边,放着一瓶打开了的红酒。楚戈一进房间,她便迎了上来,并且迅速地把“请勿打扰”的指示灯摁亮了。
一关上门,这间房间便成为了喧闹的都市中的一座寂静的孤岛。
“我喜欢在酒店里谈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只要你不允许,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李璐说,她给楚戈倒了一杯酒。楚戈没有喝,只低头嗅了嗅酒的芬芳。
撒旦之血 第六章(4)
“文钦,我不想再绕弯子了。”李璐说,“那样也不合你的胃口。我已经请人到磐石调查过你了。”
楚戈不动声色,但是他还必须装出有点惊讶的样子。
“很抱歉,我并不想侵犯你的个人隐私,但是我聘请的猎头公司认为这根本就不算什么隐私。是的,这次我聘请的是一家正规的猎头公司。”李璐又强调说,她微微地有点不好意思。
“你了解了一些什么呢?”
“方方面面。比如你的母亲患有二期糖尿病,需要长期服用胰岛素和抗胆固醇药物,至今她居住在北方老家,由你的哥哥照顾。你不能把她接到大城市来,虽然这里医疗条件更好。你在本地根本买不起一套房子。”
“还有呢?”
“很多。所有的一切让我感到磐石并不是最适合你的环境。”
“老板赏识我,待我不薄。”
李璐轻蔑地笑道:“可是他把你用得太厉害,却养得不足。”
楚戈装作低头不语,半天才说:“凯瑟琳珠宝行不需要我。现在的保安队长就够用了,他也很称职。”
楚戈口气的松动似乎鼓励了李璐,她用更亲密的语气说:“不,不是凯瑟琳珠宝行。它只是我的生意中的很小的一部分,就算是店面现在就被洗劫一空,只要这块招牌还在,我也不在乎。”
“那么,什么是更大的生意?”楚戈问。
“确实仍然与珠宝有关系。”李璐拈起了挂在胸前的一块翠玉子冈牌,这块玉石在她白皙的胸前显得特别晶莹可爱,价格自然也不菲。“你知道最好的翡翠出自哪里?”
“缅甸?”
“对,是缅甸的雾露河流域。”她顺势向楚戈靠近了一点,“同时,抹谷地区也是最好的红宝石的产地。至于泰国和越南,红宝石和蓝宝石品质都极高。”
“去这些国家收购宝石并不安全,特别是缅甸,常常会成为非法武装分子的猎物。”
“对极了。但关键还不在这里?”
“为什么?”
李璐的眼睛闪闪发光:“出于信任,我可以告诉你,有时候我们与货主之间并不一定是钱货交易,而是以货易货。至于用来换取玉料、水晶和宝石的‘货物’,只能通过地下的方式运送。”
“究竟是什么货物?”
“你不需要知道,反正是被官方禁止的。我们的人通常选择一些更容易通关的口岸,把货物藏在合法的物资里,偷偷地送到边境的那一边去。——很多人都这么做,我是一个商人,你知道,有时不绕过规则,就赚不到大钱。”
“你需要我做什么?”
“让货物安全地送到,然后回来领取你该得的那一部分佣金。”
楚戈假装思考了一番:“这么做风险不小。”
李璐呷了一口酒:“我不会忍心让一个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冒风险的,也不会把一个我欣赏的人当作马仔来使用。你不会在幕前,而是在幕后,真正危险的事情让马仔们去干,你指挥他们,监视他们。如果他们想卷走不该拿的东西,就让他们得到教训,如果真的有了危险,就把他们抛出去一个顶罪。你懂我的意思吗?我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左膀右臂。只要他忠于我,我不会吝惜金钱,也会尽量满足他的别的愿望。”
楚戈露出了深受诱惑但又举棋不定的神情。
李璐笑了,她说:“你不必立即答复我。”她伸手取下了脖子上的翠玉,摩挲了两下,然后试探着轻轻地将绳索系在了楚戈的颈间,媚笑着说:“难道你没看出来,我一下午都佩带着一块男式的子冈牌吗?”
楚戈微微地抗拒着。一时间,他的大脑里转过了很多的念头。目前李璐透露的事情不能令他满意,甚至让他有点失望。一大批人都在干着同样的勾当,也许做到李璐这个层次的商人或多或少都插手一些非法的交易。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非常地愚蠢,千方百计接近这个女人却收获甚少,他一步步地把自己陷入了麻烦的境地,他简直不想再把“范文钦”这个角色继续扮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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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之血 第六章(5)
但是,S先生所说的李璐去年遇见的那个男人是谁?见鬼,他也许根本就不是周宁海,而是别的什么人。这个傻瓜就像他现在这样被李璐诱惑着,一时把持不住,上了她的圈套……
“我说过了,你不必现在答复我。”李璐捕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说道。
她轻轻地把酒杯放在桌上,又柔声说:“好吧,现在先陪我到酒店的咖啡厅,这总可以吧。”
说完这句话,她丢给楚戈一个笑容,从椅子上拎起了她竹节造型的的名牌手袋,挽住楚戈的胳膊,娉娉婷婷地走出了门外。
他们经由电梯来到了位于酒店二楼的咖啡厅。接下来的事情,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让楚戈更坚定了彻底从李璐的生活中消失的想法。
闹剧发生在他们落座并且李璐点了咖啡和一种特制的提拉米苏蛋糕之后。当时,李璐还兴致勃勃地对他说:“每次来凯悦,我从不会错过这里的提拉米苏,你该尝尝,简直无法抗拒。”刚说完这句话,楚戈发现一阵微妙的表情变化出现在她的脸上。
楚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对男女差不多是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
年轻的女人楚戈一眼就认出是苗琪琪。她衣着随意,与咖啡厅的华丽气氛颇不协调,但还算年轻的脸庞和健康结实的腰身让人可以忽略这一点。她脸上的冷漠和娇蛮的神情和楚戈上次所见一点没变,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永远都像刚从冰箱的冷冻室里拿出来尚未解冻似的。
与他相伴的男人则正好相反。他四十岁左右,包裹在一身的名牌服装里,身材微胖,但体格匀称,一张圆脸也没有给人臃肿之感,五官漂亮醒目。总的来说,他神采逼人,意气风发,是那种连男人也会羡慕的男人,就像电视里家具或者厨房用品广告里说“有家就有XX牌”的那种得意的男人类型。只不过,楚戈注意到,他的眼神很老辣。
一开始是苗琪琪有意无意向李璐这边瞟了一眼,结果发现了他们,然后,她又告诉了旁边的男人。男人是真的吃了一惊,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又神色如常了。
他们一前一后来到了桌边。
“不如我们四个人一起吧。”苗琪琪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就一屁股坐在了楚戈的旁边,男人坐在了李璐的一侧,同时礼节性地给了楚戈一个不深不浅的笑脸。
李璐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
楚戈这才领悟过来,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朱永,她曾经的情人。如果是这样,李璐此刻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目前的局面让她陷入了三重难堪之中:儿媳堂而皇之与人约会,约会的对象是自己过去的情人,又被前情人和儿媳撞见自己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
苗琪琪和朱永倒是很坦然,他们旁若无人地商量着点了两杯咖啡,马上就把侍者打发走了。
李璐用眼睛瞪着他们。她没有把他们介绍给楚戈或者把楚戈介绍给他们的意思,苗琪琪也乐得不问,她好像很开心把这种不明不白的尴尬继续下去。
“你们怎么来了?”李璐开口了。
“没有想到吧,我刚好也想念这里的提拉米苏了。”苗琪琪回答,她的语气中带着得意,“原来你也有约会呀,真是太巧了。”
李璐愤怒地把头转过了一边去。
楚戈闷头搅动刚刚送来的咖啡,他打定主意装聋卖傻,他可不希望被发觉事先就洞悉他们之间的关系。同时,在这个局面中自己扮演的角色也委实让他感到痛苦,特别是当苗琪琪用一种打量被出售的男奴隶一般的眼光打量着他的时候。
“咖啡怎么样?”朱永问了他一句。
“很好。真是不错。”他回答。这之后,他们之间也找不出什么话题了。苗琪琪倒是很想和他说上几句,但是她的挑逗没有得到楚戈的回应,她可能把这种拒绝看作是楚戈对李璐的一种识趣的保护,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两个女人继续对峙着。过了十五分钟,就在这种难堪的局面已经让楚戈忍受不下去的时候,朱永不动声色地一口干光了自己的那杯咖啡,然后唤来侍者,付了所有的帐单,连哄带骗地把苗琪琪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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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之血 第六章(6)
在他们离开之后,李璐怏怏不快地对楚戈说:“我以后再给你解释。”她把房卡给了楚戈,告诉他可以住一晚,便也匆匆地离去了。
从始至终,桌上精美如艺术品的提拉米苏一点也没有动过。
周宁海留下的第三个地址,建安街101号是一座名为“美路”的冷冻食品厂。李璐2000年注册了这家食品公司,是低价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注册资本50万元,经营范围是肉禽类冷冻食品的储藏、运输和销售。在李璐多姿多彩的事业生涯中,美路冷冻食品厂也许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买卖。既然它出现在了周宁海的名单上,楚戈还是觉得应该去探个究竟。
建安街位置偏僻,靠近市郊,楚戈坐上4路公共汽车,走了一个小时才到。美路冷冻食品厂的门口连招牌也没有挂,楚戈透过铁栅栏,看到了一座仓库一般的厂房和门前停放的几辆冷库车才确定没找错地方。可能因为正是午饭时间,厂里连一个人影也不见。厂区不大,倒也井然有序,冷库厚重的大铁门紧紧地关闭着。似乎没有任何能引起他兴趣的发现。
就在他朝着铁栅栏往里看的时候,感到肩膀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嗨,你在看什么?”
楚戈回过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他的后面,他脸膛黝黑,目光蛮横,一看就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他穿着冷冻食品厂的工作服,一手捧着一个饭盒,另一手拿筷子在饭盒里扒拉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楚戈。
楚戈不想理会他,但男人却更加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是谁?你来找人吗?”
楚戈一时语塞,向四处张望着准备离开,他可不想和这个家伙浪费时间。
男人突然笑了起来,像是被逗乐了,他斜着眼睛对楚戈说了一句:“医院在那边。”
“你说什么?”
“我说医院在那边,你找错门了。”男人的话语中带着一点也不掩饰的揶揄的意味,用拿筷子的手向旁边一指。
冷冻食品厂的隔壁有一座三层的小白楼,楼顶挂着蛇缠绕手杖的标志,名字叫做爱仁专科门诊部。广告条幅上的大字写着,这家诊所专门治疗不孕不育、前列腺炎和其他男科杂症。这个小门诊部与冷冻食品厂距离是如此之近,实际上楚戈在来的路上就看到了它。
男人最后把楚戈上下打量了一番,放过了楚戈,慢吞吞地向食品厂大门走去,楚戈知道他是把他当作来求医的病人了。
这一趟似乎是一无所获得。楚戈转身离开冷冻食品厂,顺着覆盖着梧桐树浓荫的街道向汽车站走去。他转过了几条街后,一辆被擦拭得光亮如镜的黑色奥迪从他的身边滑过,在他前方十米开外的地方减速停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奥迪的车牌,车牌号码有几分熟悉,他不想表示出过分关注的样子,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在他距离车尾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奥迪的前车窗流畅地滑落下来,一张英俊的面孔从车窗里探了出来。楚戈认出他是仅仅几天前才打过照面的朱永。
“老弟,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了你?”朱永用十分戏剧化的惊讶的口气大声问道。
“我——我刚拜访完住在附近的一位朋友。”楚戈停下脚步说。他没有料想到会遇到朱永,想起上次在凯悦酒店尴尬的会面,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和他打交道。
坐在车里的朱永却坦然得多。他朝楚戈挥了挥手:“我带你一程,老弟。”
楚戈犹豫了一秒钟,但是朱永热情洋溢的姿态仿佛一个指令召唤着他。他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他们一起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吧。
由于刚到营业时间,半明半暗的酒吧里顾客稀少。朱永熟稔地为楚戈和自己点了两杯芝华士。
自从上了朱永的车,楚戈一直职业化地运用全部的感官来研究李璐的这个旧情人。他判断他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多血质标本,一个毋庸置疑的内胚叶型的人格的代表。他热情洋溢,随和大度,还有一点聪明和世故。他仿佛生来就适合做一名商人,在人际交往中魅力十足,有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还有——楚戈观察着他将酒倒进嘴里的动作,琥珀色的液体和他手指上的钻石交相辉映,他陶醉的样子似乎天底下所有的乐趣都集中在此时此刻——他一定和所有的内胚叶型人一样,具有发达的消化系统和贪婪的感官系统,永远都是美食和佳酿的忠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