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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齐峻一鞭子抽在他手上,“将马都给朕!”一匹马倒了,总不能所有的马都同时中招,若是运气好,还能冲到洞窟那里去,“你们再去搜罗雄黄蛇药,来接应朕!”
“皇上——”知白骑在旁边一匹马上,忽然伸过手来牵住了齐峻的马缰,“我跟皇上一起去吧。”
“这——”小吏不知道国师的能耐,汗下更急。
齐峻却是露了笑意,双臂一伸:“过来。”
知白笨手笨脚地从自己马上爬到齐峻的马前,齐峻一手搂了他,一手控缰,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咴咴一声,向前冲去。一众侍卫想跟上前去,却被知白一句话就挡住了:“我只能护得一马,你们不必跟过来,也免得我分心。”
山路上一片昏暗,齐峻策马冲上去,只听知白口中喃喃,不知念了些什么。齐峻微眯起眼睛,仿佛看见前方有个极淡的影子,仿佛是贴地而行,只是看不清楚,却能看见地上的长草无风自偃,给马儿指出了一条道路。
西山不高,马儿片刻便冲过山顶,向山谷中驰去。一入山谷,光线骤然昏暗,前方的影子反而泛起淡淡微光,比方才更清晰了许多。齐峻这才看得清楚,那影子竟是一只大鸟,双翼横开,还拖着长长的扇子般的尾巴,闪烁五色毫光,宛如一片星星坠了下来。
“这是何物?”齐峻虽然知道知白在施法,却也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仿佛是——孔雀?”敬安帝好美色,好异宝,从前宫苑里也养过几只孔雀,还是西夷进贡来的,据说是自天竺国所得,只可惜养不得法,最后也都没养住。齐峻不宝异物,自然也不甚在意,只是曾看过一次孔雀开屏,却对那华丽的羽屏记忆颇深。
知白百忙之中点头答道:“孔雀明王。”
有这孔雀明王的虚影在前开路,一路上竟再无蛇虫,奔下山谷,齐峻就看见了山壁上那个洞窟。其大小不过仅可容人,夜色中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然而洞窟之前方圆数丈之地无一茎草生,且方到近前就闻到一股硫磺般的气息,倒是颇为可异。
齐峻自怀里摸出火折子想晃燃,却被知白一手按了下去:“皇上别乱动!倘若这洞窟之中真是霹雳,乃为天火,人火可引天火,万一都炸起来,只怕我们粉身碎骨了。”
齐峻被他唬了一跳,连忙将火折子收起。两人借着一点星光走到洞窟之前,果见里头排着一列列白石,皆作三角尖形,如同一只只粽子。齐峻觑着眼稍稍一点:“有二百枚左右。”阿香要取一百五十枚,“全部拿走!”
知白叹了口气:“皇上,这里头的霹雳为此地一年所用,全部取走固然可免了今日之灾,却不知会不会又生出别事来。无雷不能行雨,我只怕——今年直到年末,都不会再降雨了。”
齐峻也不由得踌躇了一下,随即道:“先将这些霹雳带走,等过了今日,再将多余的还回来便是!”
知白直摇头:“那便试试吧,只怕这些霹雳带出去便放不回来了……”
“下面河滩上不是多有此物。”齐峻已经将白石往外捡了,“总之先过了眼前之灾再说!”
霹雳尖皆只鸡卵大小,不过二百枚也够沉重了,两人将外衣都解了下来,包了石头由马驮着,孔雀明王开路,复又慢慢走下山来。待到了山下,天色已然发白,侍卫们提心吊胆等了半夜,直到见两人安然无恙,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齐峻唯恐阿香前来取雷,催促着众人上马急回驻地,直到远离了西山,他才将马背上的包袱打开来看,只是包袱才解,轰地一声便蹿起长长的火苗,顷刻将衣裳带石头都烧了个精光,只余一地灰烬,倒将马儿惊得乱跳。
“这——”齐峻这时才相信知白所说霹雳带出便放不回的意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麦收固然要紧,可若是因此下半年便无雨,那莫说今年的收成,就是明年恐怕也要闹灾。
“皇上别着急。”知白反倒是出言安慰,“回去再想办法,人定胜天么。”
天色渐明,一轮红日明晃晃跳出地平线,湛蓝的天空连一丝云都没有,预示着又是一个大好天气。乡村众人也都收拾了镰刀,预备下田收麦了。谁知时近正午,忽然间天边闷声隆隆,一片黑云自远而近,不过片刻就蒙了天空。
“糟糕!要有大雷雨!”有经验的老农便都变了脸色,“快割快割,晚了这麦子就要被祸害了!”
齐峻将护卫的五百御林军全部放下了地去帮忙收麦,自己带着随从也在观看天色。夏日的天气确是难以捉摸,只不过盏茶时分,湛蓝的天空就是乌云压顶,狂风骤起,云层之中雷声隆隆不已,仿佛马上就有大雨瓢泼而下。
“可能奏效?”齐峻也有些心里没底,低声问着知白,眼睛却紧紧盯着空中雷云。
“人事已尽,皇上稍安勿躁了。”知白倒是很淡定。
小吏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跟皇上说话,忍不住一眼眼悄悄去看知白,待看见这国师如此年轻俊秀,不由得心里胡乱思索。
雷声隆隆,听起来已然近在耳边,但天空中尽管阴云密布,却无一线电光,更无一滴雨落下。雷声足足响了有两个时辰才渐渐远去,阴云散开,天空又是一片湛蓝。倒弄得在地里抢收的百姓都莫名其妙,直说奇怪。
齐峻到此时才放下了心,回手抓住知白的手,兴奋道:“成了!”虽说之前知白做过不少逆天之事,但多是他一人之力,此次能偷走霹雳救得这千顷熟麦,却是齐峻第一回参与,自是又与往常不同了。
知白看他这样子不觉有些好笑:“皇上之前连雷公都斩伤过,也没见这样高兴。”
齐峻搓着手道:“这如何能一样?那时我一心只想着护你,根本不知那是何物,只管斩就是了。”不知其险而为之,与知其险而为之,感觉自然不同。
他心情一好,也有心思问问题了:“昨夜你弄的那个孔雀明王,究竟是何物?”
知白白他一眼:“皇上好歹也尊重些。孔雀明王乃是佛陀等流身,哪里是能用‘何物’来称呼的?我诵孔雀明王咒,所请来不过是明王极微之灵身罢了。因其能灭一切诸毒怖畏灾恼,故而蛇虫毒物闻之远避,方能护佑我们安然到达洞窟。只是明王法力无边,虽则请来的只是一线之灵,那山上蛇虫怕也不能安生了,必然死的死逃的逃,日后再有药农想捕蛇虫入药,恐怕是不能了。皇上还该下旨,传令西山附近农户多多防备蛇虫,以免自西山上逃下之蛇虫四散伤人。这里头许多麻烦,皇上还笑呢。”
他这么一说,齐峻倒真的笑不出了:“是了,还有一事,这多出的五十枚霹雳,要如何才能补回去?”如今看来,这霹雳果然管着雨水,如此,剩下的五十余枚霹雳之雨,可要如何还回去才好?
61、犀角
孔雀明王一至;果然西山上蛇虫乱蹿;齐峻二上西山之时;只见自山下到那霹雳洞窟的一路上;到处都是僵死的蛇虫,花花绿绿好不吓人。
“此处怎会有如此之多的蛇虫?”齐峻虽然不怕这些;但触目皆是,也有些毛骨悚然尤其有些蛇虫尚未死透;肢爪还在微微晃动,偶一看见,禁不住就要后背一凉。
“惊雷一动;蛇虫始见。”知白对这些蛇虫倒是处之淡然,随便伸脚踢开一只,面不改色地道,“节气中有惊蛰,皇上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这个齐峻对答如流:“《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知白点点头:“皇上真是博学。惊蛰便是雷惊起蛰虫,自此日起,蛇虫蕃盛,可见雷与蛇虫之间颇有联系。故而此山为雷神霹雳之库,蛇虫也就格外多些。”
齐峻笑道:“我再博学,也没有你博学不是?”
知白扭头对他做了个鬼脸。旁边侍卫连忙将头低下,恨不得在脑门上贴上“我不在”三个大字。皇上居然不自称“朕”而是自称“我”,国师竟敢向皇上做鬼脸……这,这就是先帝在世时,真明子也不敢如此轻慢啊!
不过他还没琢磨完呢,国师已经又一句语出惊人:“你还是先想想吧,倘若这些石头不管用,那闯的祸要如何收拾?”
侍卫的汗出得更多了。他虽是齐峻的侍卫,但毕竟身为男子不能擅入后宫,还真不知道国师与皇上相处竟然是如此随意,甚至近乎不敬。至于国师口中所说的石头之事,倒被他忽略了,总之国师乃天人也,皇上亦不是凡俗,这二人所谈及之事,他一个做臣下的,不知也罢。
齐峻没注意侍卫的一头汗,知白说得他十分发愁:“万一不管用如何是好?”
知白也没有把握。自洞窟中捡来的霹雳尖全部化为灰烬,现在这些是他们从河滩上重新选来的。河滩上白石虽多,但十之八九都被河水冲刷成卵圆之形,齐峻带着五百御林军外加百来名随从,沿着河岸一字排开,花了整整两天,才凑足五百枚有尖角的白石,只是究竟管不管用,实未可知。
将侍卫们留在山坡上,齐峻与知白背了那些白石一路走下山谷,抬头一看就怔住了,洞窟仿佛被雷劈过,从中裂了开来。洞窟四周本来就是寸草不生的,如今更好,方圆数十丈都化作了焦土,跟当初知白历天劫时颇为相似,只是遭灾程度轻些罢了。
“这,这是——”齐峻隐约猜测到一些,但也说不清楚,只能转头去看知白。
知白把洞窟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喃喃道:“侥幸侥幸。”
齐峻有些不解:“侥幸?”
知白看了他一眼:“倘若当日皇上将那件事泄漏出去,恐怕这天谴就要落在皇上身上了。”
齐峻看了看被烧得焦黑的洞壁,后知后觉地背上微微一寒,不由自主又想起知白渡劫那日的情形:“可这些霹雳尖……”
知白低头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扔了吧,洞窟都毁了,雷部是不会前来取用霹雳了。”
齐峻眉头紧皱:“如此说来,这后半年的雨水怕也……既是如此,现下就得令人多多打井,明年须多种抗旱的庄稼,还要减税……”一连串地盘算下来,最终只得苦笑一下,“只怕我是多事了,纵然今年过了,还有明年后年……”雷部弃用了此处,谁知道会对山东一带的雨水造成何等影响呢?
“皇上也是为了这千顷麦子,为了百姓的收成……”知白看他这样自责,心里颇觉不忍,“若皇上不来偷这霹雳尖,这千顷麦子就毁于目前,燃眉之急方不可解,还说什么千秋万代。何况日后究竟如何亦不可说,倘若当真风雨不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也。”
一席话说得齐峻微微舒了眉宇:“说的是,尽人事而已。”
话虽这么说,齐峻心里终究是沉甸甸压了件心事,远没了昨日看雷云无雨时的兴奋劲儿。这几日下来麦子也抢收完毕,即使是穷人家也要煮新麦饭,用新麦子面做馒头吃,村子里都飘着新粮那种香甜的气息。
乡村人家朴实,听说皇上在此,个个都拿着鸡蛋、鸡鸭以及新麦饭来进上,齐峻统统收了,又作价赏了银钱,并召了村中一些耆老前来,询问了本地天时气候以及田产之类。村老们话语难免粗俗,但说起农事,却又比官吏们熟悉得多了。
谈了一会儿,齐峻便提到了高粱之事,便有一个村老道:“确是有的,老汉的儿子是拉脚的,去年那大客商来收高粱时,小儿还去拉过脚,老汉听他说过,仿佛是往西北边儿去的呢。小儿单是那几日拉脚便挣了一吊钱,顶平日一个月挣的钱呢,今年早早就在念叨,说是那大客商还要来的,到时还要去拉脚。”
齐峻微一挑眉:“老丈的儿子今日可在?朕想见见他。”
村老忙道:“在在在,只是他前日跌伤了脚,行动不便——”
他话犹未了,旁边已然有人道:“快去将他唤来,皇上要召见他,便是抬也抬来了——”
齐峻将手一摆,起身道:“既伤了自然不好移动,正好朕也想去瞧瞧民家,烦请老丈领路就是。乡间想必活计甚多,其余人等就不必跟随了。”
这村老简直受宠若惊,急忙起身引着齐峻往自家走,背后被发射了无数道羡慕嫉妒的目光。
农家无闲时,这时候天色还早,劳力们都在田间劳作,不过走在村中也并不寂寞,不时能听见狗吠鸡鸣,还有猪的呼噜声。那村老的住处离得并不远,齐峻等人才走到院门处,就听见里头一阵咯咯的鸡叫声,那院墙不过是些夹了草皮的泥墙,低低矮矮,稍稍踮起脚尖就能看见里头。只见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手里抓了个黑糊糊的东西,正赶着一群鸡从后院跑出来,那二十几只鸡也不知道被什么吓成那样,又扑又叫,四处乱撞。
村老在墙外看见,一声断喝:“狗蛋儿!又皮痒了,等你爹好了看不抽你!”
那男孩子不防大人回来了,一吐舌头,连忙将手里的东西往背后藏,溜溜地往墙角去了。原本已经躲到墙角的几只鸡一见他过来,如同见了鬼一般,拼命扑腾着又往别的地方去,气得那村老直喘气:“惊着了鸡,赶明儿不下蛋了,看拿什么换油盐!一时不揍你就皮痒,等新年你也别想有新衣裳了!”
他边说边推开柴门请齐峻等人进去,男孩子骤然看见这许多衣冠楚楚的人,睁大了眼睛看呆了,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挪到了身前,被村老一把抓住:“就知道你又把这东西翻出来了,上回不是叫扔了吗?”
男孩子使劲把手往回缩:“好玩……”
村老用力夺过,就要往墙外扔:“玩什么玩!去剜野菜去,不然到了年底下不给你吃猪肉!”
“老丈且慢!”知白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能把那东西给我瞧瞧么?”
“哎,哎——”村老不知他的身份,但看那些侍卫都对他毕恭毕敬,也知道必是个要紧的人,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齐峻惦记那批高粱的事,就着知白的手里瞥了一眼,就抬脚往屋里走了。匆匆一瞥,他只看见那东西好像一根牛角,只是大约年深日久,上头厚厚的积了一层污渍,连原本的颜色都看不出了。
村老的儿子果然是扭到了脚,正在屋里坐着,拿了些稻草搓草绳,一听说这是皇上亲临,吓得扑到地上就磕头。齐峻叫他起来,招呼着坐下,才细细询问起那些高粱的事来。想不到这人居然知之甚详:“草民当初是想着这贩卖之事若是能赚到银钱,也去走一趟,因此一路上边拉脚边细细打听,方知这客商的生意做得甚大,不但在山东一带收买高粱,还有茶叶丝绸之类,都运往北边去的。”此人问过之后,方知这生意跑得远,不是他这等小贩子做得起的,才死了心只拉脚了。
“茶叶丝绸……”齐峻沉吟道,“这些东西,难道也是在山东一带收购的?”
村老的儿子摇头道:“依草民看不是的,这些东西该是装船从南边儿运过来的,草民虽然没什么见识,可是茶叶不消说,就是那些丝绸,瞧着也不像俺们这边儿能织出来的,十分精美哩。”
齐峻问话完毕,点了点头,叫人拿两锭金子来赏了这家人,并叮嘱今日的问话不要传出去。父子两个受宠若惊,连忙跪地谢恩,那儿子又连连保证若是客商再来,必定去向衙门禀报云云,才感激涕零地送齐峻出门。
齐峻谈话完毕,才发现知白根本就没进屋里来,出门一瞧,见他正蹲在院子当中,跟那个男孩子一起,打了一小盆水来洗刷那根牛角。此刻那牛角已然被刷去了大部分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