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弗眼睁睁地看着那不透明的浑浊液体装满了自己的杯子,无耐地叹了一大口气,要知道,他可从来都不喜欢牛奶的那股味道。
伯爵普罗克特眼看这二位就要开始吃早饭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安德雷卡终于又露出了笑容,说:“其实这件事真没那么复杂。普罗克特先生,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得自己出门走一趟才行,然后我们就能把这件事情摆脱掉了。”
埃尔弗竖起了耳朵在听他的话,插嘴说:“哥哥你要出门吗?要去哪里?”还记得上次出门,是王后伊斯塔还在世的时候,带着他们兄弟两个去海边的温特福消夏。从那之后,真的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埃尔弗都没有再离开过伊苏吕堡。
安德雷卡说:“是呀,我们跟普罗克特先生一块儿出去,很快就会回来了。”
埃尔弗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说:“我也要去,我一定要跟着你。”
安德雷卡说:“那可不行呀,要是我带着你去了危险的地方,母亲在天上看到了,会怪我太不懂事。”
埃尔弗瞪大了眼睛,说:“你要去危险的地方?那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16
16、第 16 章 。。。
安德雷卡一时也有些难以招架,楞了两三秒钟,说:“我并不是要像父亲当年那样上战场,我想父亲当年的功绩至少会给王国带来一百年的和平。可是你现在还小,总有些场合小孩子不应该去。”
埃尔弗半张着嘴巴,显出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说:“果然,哥哥觉得我很笨很没用。昨天晚上讲的话都是骗我的。”
安德雷卡彻底语塞了,后悔不迭,要是没有急不可待地在早餐室里讨论这件事就好了。埃尔弗的那副架势真像要掏心掏肺地把昨天晚上那些亲密的话一股脑倒出来,安德雷卡不想刺激他。虽然安德雷卡对弟弟的心思并不怕任何人知道,可是那些话他也完全没兴趣让别人分享。同时非常明显地,埃尔弗是故意揪住了这一点在耍赖。安德雷卡一方面不忍心让埃尔弗失望,一方面又觉得在伯爵普罗克特面前表现得这么没主意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伯爵普罗克特眼看着安德雷卡一不小心就掉到了一个心软的陷阱里,内心里也相当尴尬,咳嗽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既然殿下已经决定了,我现在就去吩咐准备行装。”
伯爵普罗克特顺利退场,埃尔弗的神经随即绷紧了,他非常不愿意被哥哥丢下,可是也很害怕哥哥因为自己的任性而生气。坐立不安,埋着头连喝了三杯牛奶。
安德雷卡暗暗叹了口气,说:“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埃尔弗已经有好久都没机会出去玩了,肯定是闷坏了,要是我一定不让你出门,那也太残忍拉。”
埃尔弗从眼角偷偷地瞄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是在微笑的,马上放下心来,一瞬间笑逐颜开,说:“对呀对呀,哥哥从来都对我最好的,而且我从来都是很听话的。”
安德雷卡说:“是呀,小埃尔弗向来是最听话的,现在快把早餐给吃了吧。”
埃尔弗却哈哈大笑,激动得坐不下来,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吼大叫地开始唱歌:“荒原上的彼得柯夫叶夫娜,你的温柔总是让我牵挂。”一边唱一边在屋子里绕着圈跑来跑去。
要是有侍女或者教师在场,风度尽失的埃尔弗一定会被抓住挨顿板子,不过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会走进这个房间,也就没有任何人会看到埃尔弗的粗俗的那一面,于是溺爱弟弟的安德雷卡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安然自得的表情就像在欣赏最出色的歌唱家的表演。
在关键时刻,伯爵普罗克特的办事效率让人乍舌。埃尔弗以为要出门至少也会有两三天的时间用来准备,没可能说走就走。他吃完早饭犯起困来,就把这事暂时抛在了脑后,趴在国王书房——现在已经变成了安德雷卡的书房——隔壁的小休息室里睡着了。正睡得香甜,就被人摇晃醒了,是安德雷卡的脸在自己的眼前,哥哥的声音在说:“埃尔弗,咱们该出发了。”埃尔弗在半梦半醒之间不明白“出发”是什意思,安德雷卡只好抱起他,裹上一件斗篷,走出门,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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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伊苏吕堡位在高地中央,向东北面走离海岸最近。向西北面走地势会渐渐低矮,有一块狭长的腹地,其间最繁华的市镇是萨克逊。穿过了这块低矮腹地,是另外一片高地,威尔明顿就在与伊苏吕堡遥遥相对的另一片高地上。这些全部都是里亚士王的领地,向南走,到达和缓的平原,则是另外一个王国了。
去往萨克逊的路并不远。埃尔弗在马车里趴在哥哥腿上睡了一会儿,就被颠簸着醒了过来,问:“我们这是去哪儿?哥哥还没跟我讲清楚就出门了。”
埃尔弗对地理课本上的东西从来没有花过任何心思,安德雷卡也就不多费唇舌,说:“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到了不就知道了吗?”
埃尔弗是个住在首都的孩子,可是他对外界的了解少得可怜,也许还比不上偏僻小山村里的孩子。他熟知的只有伊苏吕堡的那些房间以及山坡上的那些蓟的花丛。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向外面张望,陌生的茫茫原野,完全摸不着头脑,于是连追根问底的心思都没有了。背靠着哥哥的肩膀,专心致志地数着窗外飞过的知更鸟,过不了多大会儿眼皮就又沉甸甸地直往下坠了。
安德雷卡把他挪到自己腿上,像抱婴儿一样地抱着他,说:“无聊了就再睡一觉吧,醒过来就可以直接吃晚饭了。”
埃尔弗时醒时睡,过不了多久就会睁开眼睛,问:“刚才我流口水了吗?”或者“晚饭可以吃炖苹果吗?”
安德雷卡总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接着睡。
马车终于停下的时候,车厢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车门被拉开,也没有亮堂多少,连外面的树是高是矮都看不清。埃尔弗早就憋得喘不过气来,不等人来扶就腾地跳到地上,安德雷卡也跟着下了车。
埃尔弗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庭园里,地面是平平整整的碎石路,至于其它的,比如这园子是大是小是雅致还是庸俗就完全不得而知,因为四周昏暗不清。两边有男仆行礼,然后带路,安德雷卡稳稳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而自己只能看清男仆们的雪白的手套。
在一片小迷宫一般的小树丛里转了几个弯,突然眼前大放光明,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房子。在埃尔弗的眼睛看来,这所房子显得有些狭窄矮小,不过里面的装饰异常华丽。
安德雷卡轻轻地告诉他:“咱们已经到了萨克逊了,这里是格林菲得庄园,是泰特勋爵的家,咱们这回就是要在他家作客。”
门廊上已经站了一排男男女女,最前面的是个笑容可掬的白发老先生,身后跟着个衣饰整齐的老太太,再后面是几个男孩子女孩子,想来都是家人了。
白发老先生鞠了个躬,说:“欢迎两位殿下的到来。”
埃尔弗回答:“非常感谢您的招待。”
那位白发老先生,就是泰特勋爵彬彬有礼地说:“两位殿下的光临是寒舍最大的荣幸。”
一路寒暄,直到餐厅。这真是体贴的安排,因为埃尔弗吃过早餐之后再没吃东西,这会儿早饿坏了,在餐桌上,埃尔弗的愿望都得到了实现。然而等到到了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里面,埃尔弗才完全激动起来,大声说:“哥哥,我终于可以稍微摆脱罗嗦的露西亚了,这真是太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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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萨克逊最为人称道的是王国里规模最大的牲畜集市,还有各种跟牲畜有关的产品。所以大王子安德雷卡这次出行,对外宣称的目的,是亲自要为渐渐长大的弟弟订做一副马鞍。虽然只是这么一件简单轻松的事,带的随从却不少,伯爵普罗克特也在随行之列。好在是入夜时分才到达,大队人马没有引人注目。而萨克逊本身就有规模庞大的驻军,所以跟随王子到来的士兵就直接入驻在兵营里。
安德雷卡的要求,要跟弟弟住在同一个房间,主人家自然会有些诧异,同时想起安德雷卡此行的真正意图,还要带着年幼的弟弟同行,未免觉得这位殿下对弟弟太过溺爱了些。
埃尔弗全不知晓,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出门在外的自由氛围里。那个年代的孩子,尤其是像他那样出身显赫的,总是被管教得极其严厉。一旦离开了伊苏吕堡,简直就像小鸟出笼,没有侍女的唠叨,也没有教师们的教训,可以尽情地吃想吃的,玩想玩的,格林菲得庄园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人会对他大声小气,个个都当他是尊贵的王子殿下,小心翼翼地招待着。而且,可以尽情地溺在安德雷卡身边,吃饭穿衣全由细心体贴的哥哥亲手伺候着,飘飘然的,天堂里面大概也就只是如此而已吧。
洋洋得意的埃尔弗根本没有去想哥哥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直到泰特夫人闲话家常时长篇大论地讲起骑马的话题,他才错愕起来。泰特夫人知道的事情也就只有安德雷卡告诉外人的那些套话而已,于是有很多很多的意见。养马有多麻烦拉,骑马的女孩子多么不文雅拉,骑马多么容易发生危险不如坐马车拉,等等等等。
这个时候埃尔弗的教养发挥了完美的作用,只是一直点头微笑,附和着泰特夫人的话。直到她转身走开,才满腹狐疑地盯着自己的哥哥,说:“安德雷卡殿下,连我都不知道,你带着我出来,是为了给我订做一副马鞍?”
安德雷卡的眼睛盯着地面,压抑着嘴角的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
埃尔弗学着他平常的腔调说:“是谁坚持不让我学骑马,说我还不到十六岁就不用考虑这件事的?这回你说了这样的话,就要说到做到。”
安德雷卡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拍着他的脑袋说:“是谁信誓旦旦,说只要出了门就要事事听哥哥的话?”
埃尔弗想要反驳,话还来及出口,安德雷卡就蹲□来,按着他的肩膀,认真地说:“这次会来萨克逊,是因为有重要的事情。虽然算不上有多么危险,可是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勋爵泰特和他的家人都是可靠的人。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地待在屋里,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埃尔弗非常不服气,哥哥十三岁的时候早就已经在跟着伯爵普罗克特处理事务了,而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却被所有人命令不许乱跑。这种比较实在是很伤心,不过自己本来就不该跟哥哥相提并论呀,任何人都不能跟他相比较。于是他乖乖地回答,好的。
吃过午饭,安德雷卡果真出去了。埃尔弗一个人留下来,也不气闷,因为泰特勋爵的小孙子凯尔西很大方地把自己的鹦鹉借给他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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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埃尔弗从前曾经有一只老态龙钟的灰鹦鹉,实在不讨喜欢。而凯尔西的这一只是埃尔弗从没见过的鸡尾鹦鹉,据说是冒险船队从遥远的新陆地上带回来的,整个王国也只找得出几只而已。它完全颠覆了埃尔弗脑海中对鹦鹉的大嘴粗腿的笨拙印象。小巧玲珑的一只,圆圆的肚子,细细的腿,乳白色的背毛,胸前一抹淡淡的浅灰,脑袋是嫩黄色,尖尖的小嘴,头顶翘起一小撮可爱的绒毛,两边颊上各有一团鲜亮的桔色,连叫起来的声音也是轻言细语的。
埃尔弗一见就着迷了,凯尔西被家庭教师带走要去上课了,就把这只小鹦鹉留给他玩。
小鹦鹉文文静静的,似乎不会说话,只喜欢低着头轻轻地啄埃尔弗手上的燕麦,偶尔咕咕地叫上一两声,时不时地在栖杆上踱来踱去。那栖杆本来是一棵枯死的树干,现在装上了小小的食物槽,还拴了一条叮叮当当的铁链子直连到小鹦鹉的脚上。小鹦鹉一走动,就会扯着链子发出声响,而且,那链子看上去比鹦鹉的脚粗重很多很多,于是在鹦鹉走来走去的时候,埃尔弗渐渐焦躁起来。
抓起鹦鹉的脚,发现那链子只是用一个搭扣扣住,埃尔弗想也不想,随手一掰,就把链子给解了。没有了铁链的鹦鹉,立刻活泼起来,用尖嘴巴梳梳毛啃啃脚,很自在。
埃尔弗也跟着高兴起来,唠唠叨叨地开始跟它讲话,指望它能跟着学上一句两句。鹦鹉却没有用热情报答他,自顾自地咕咕叫着,在栖杆上又走了几个来回,毫无征兆地猛拍了一下翅膀,迅捷无伦地从窗口飞了出去。
埃尔弗只觉得眼前一花,楞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子就慌了,知道自己闯了祸。奔到窗口张望,小鹦鹉橙黄的脑袋在庭园里特别明显,它扑腾着翅膀飞出一段距离,停在了一棵树顶。
不论能不能抓回它,埃尔弗都是要追上去试试的,急急忙忙地跑出房间,穿过门廊,朝着鹦鹉的方向跟出去。沿路有一两个仆人看到他,都诧异地停下来,他也不理,因为不想这么快把这件倒霉事说出来。
一路气喘吁吁地,眼看就要追上了,那淘气的鹦鹉却像是在逗弄他,从树顶飞起来,停在了更远的地方。而埃尔弗只好拼命继续追下去,直鹦鹉厌倦了这个单调的游戏,腾空而起,一下子飞得无影无踪。
埃尔弗沮丧了,丢了一只鹦鹉,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可是这里不是伊苏吕堡,丢掉的也不是自己的鹦鹉,无可回避地,这就是“不听话”的举动了。埃尔弗很惭愧,更怕哥哥对自己不高兴,懊悔得无以复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解了鹦鹉脚上的链子,要知道鸟儿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笨,而是非常狡猾的。
垂头丧气地在林子里随意走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突然想起,这片林子大概已经不属于格林菲得庄园的范围,而自己已经迷路了。乱无章法胡乱转了几个圈子,发现周围的树木越发陌生了,不禁又是着急又是害怕。眼看着天色已经晚了,再不找到路回去,荒野里的妖怪大概都来出来散步了。
正着急的时候,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马蹄声,就想着,这会不会是哥哥回来了,如果找到了哥哥,就跟找到了回家的路是一样的。仔细分辨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果然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了。
终于,一队人马出现在前面,可惜领头的那匹马并不是哥哥的马,马上的人也不是哥哥,而是一个古怪的金发男人。
20
20、第 20 章 。。。
公爵塞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住在远离伊苏吕堡的威尔明顿。相比起高地中心的伊苏吕堡,威尔明顿是个寒冷而且贫瘠得多的地方,被勒令不得擅自离开领地的公爵塞斯其实形同放逐。
对于他,伊苏吕堡的达官显贵们有层出不穷的议论,莫衷一是,大多是轻蔑贬斥,尽管他是当下王国里最有地位的公爵。有人说他放荡也有人说他冷酷,有人说他胆小如鼠也有人说他残暴嗜血。但是没有人能否认他身上的正统王室血统。
对于里亚士王来讲,这个意外到来的弟弟真像是心头的毒瘤。父亲威利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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