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凰稀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而自信,“等朝夏他们杀进来还是……我们现在就杀出去?”
两人默契地对望一眼,同时向阵外略去,所过之处在阵型上扯开一道长裂口。这道裂口终于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很快隐入阵型里消失不见,终于,整个圆方梅花阵的移动变化停了下来,阵型散了。
柚希跟凰稀脱离出阵型才发现,兰寿等人已经刚好在这时赶到了。
兰寿略略向二人颔首便带领手下急攻。兰寿的银链加上爱音的软鞭一阵摧枯拉朽,很快便清除掉了一半的守宫弟子。阵心终于露了出来,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是什么人?”兰寿蹙眉狠狠盯着阵心处的华形,看不出半点破阵的欣喜,反倒是一脸自觉被骗的恼怒,“壮一帆呢?”
兰寿早就觉得壮一帆的圆方梅花阵不会这么轻易被破,原本以为斗星门果然深谙阵法之道才能快速破敌,却原来不过是一场李代桃僵。
“壮一帆呢?”兰寿重复了一遍,音量又提高了几分,银链在手中似一条毒蛇蠢蠢欲动。
华形脸色煞白,身形微微颤抖并不答话。
树林中远远传来一声回答,甜腻惑人:“没想到公子如此惦念属下呢。”
凰稀听到这个声音身形一颤,拳头捏出咔咔响声,直到柚希担心地从旁握住他的手,才让他平静下来,给柚希露出一个我没事的微笑。
壮一帆幽然落定在华形身前,对着兰寿微微作了一揖,面上是一贯的灿若桃花:“公子远游归来,属下未曾远迎,还望公子恕罪。”
兰寿轻哼一声:“不用装模作样了,我今天回来就是要为娘娘清理门户。”
壮一帆此时也收敛了神色,一字一顿的答道:“圣女有命,恕属下不能放公子过去。”
“壮一帆!你这叛徒怎么还敢回来!”站在壮一帆身后的华形却突然大喊出声。
听到这句话,兰寿、爱音、柚希、凰稀甚至朝夏俱是一愣,忽然兰寿哈哈大笑起来,看向壮一帆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之色:“怎么?被你的相好嫌弃于是给赶出来了?”
壮一帆面无表情,只是斜斜上挑的眼尾红晕更深了几分。
“即使这样,你还要给她卖命么?”兰寿收起了调笑之意,眼神像利刃一般将壮一帆砍杀。
“你们退回宫里,这里交给我。”壮一帆平静地命令。
所有还活着的守宫弟子都即位恭敬地领命退下,似乎眼前这个人仍然是他们毋庸置疑的领袖,丝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华形苍白了脸色咬了咬嘴唇却最终没能说出什么话来,跟随众人一齐退入了旋花宫里。
然而却有另一个黑色的身影与所有人奔跑的方向都相反:“大长老!”
未凉亚希之前独自通过密道进入旋花宫里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壮一帆的身影,凤真由告诉他壮一帆已被削去职务赶出旋花宫的消息他也无法相信。
直至此时,他才终于接受了事实真相,此刻他声音哽咽,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坚定地站立在壮一帆身旁,他知道壮一帆不会听从他的劝告离开,他不在乎壮一帆不回应他的一厢情愿,他只想让他知道,无论他的选择是怎样,他都会一路追随,至少……最后能同他死在一处的人是自己。
壮一帆略略转身看向未凉亚希,神色复杂,忽然极快地出手,狠击在未凉亚希的胸口:“无耻叛徒,给我滚!”
未凉亚希就这样腾空向后飞了出去,他最后看见的是壮一帆娇美的唇畔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然后就陷入了一片昏暗,失去了意识。
壮一帆理了理长袍,似乎在向兰寿等人说着私事都处理完了,可以开始了。
最先袭来的是凰稀的剑气,复仇的剑气,连番攻向壮一帆周身要害。壮一帆一边后退一边弧线甩动宽袖,竟然不知不觉间化去了劲力的剑气。
柚希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凰稀出声喝止:“他的掌力里带毒,你应付不了,让我来。”
壮一帆趁凰稀说话的空档后退一大步站定,若有所思的看着凰稀似是有些无法置信:“是你……你服下兰乃,居然没有死?”
柚希在旁边得意地朝壮一帆喊话:“小稀有我斗星门梦咲护体,你想下毒的脑筋还是省省吧。”
梦咲么……果然很是神奇,居然已经让这个臭小子用掉了真是可惜。
壮一帆运掌劈向凰稀,掌风过处尽是一片修罗地狱景象,花木凋零、蛇虫暴毙。
兰寿此刻在一旁观战,仔细估量壮一帆的功力。壮一帆是旋花宫用毒第一高手,把毒药用到极致细微处,使毒物能随内力一起发出的毒功也是由壮一帆先行研究。
只是及至他看到壮一帆出手才感到困惑,壮一帆掌力里的毒从性和量上看都不像是伴随出掌而发出的,倒像是本来就存在于壮一帆体内。
“你把自己也练成了毒人!”兰寿恍然大悟。
“拿自己做实验么,你对真飞圣真是上心,我都忍不住要有些羡慕她。”兰寿语调有些奇怪,提起银链朝壮一帆攻去。
锁链本是长兵器,壮一帆的毒功无法传达到很远,加上兰寿对壮一帆会用的毒也大概有数,准备好了解药。
壮一帆疲于挥袖缠化凰稀的指中剑气,却见背后一道银光鬼魅般地晃过。下意识抬手去挡,却生生被兰寿的银链缠住。
眼见凰稀的指风再次袭来,壮一帆只能咬牙急退,一整只袖子就这么刷拉一声撕了下来。趁壮一帆站立不稳之际,爱音出其不意一鞭抽中壮一帆露出的小臂,修长洁白的手臂上就蓦地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印。
“哈哈哈!”壮一帆踉跄地退后两步,看着顺势要围上来的众人忽然大笑起来,“不错,我自己也练成了毒人,毒人平时将体内的毒都逼聚在骨髓里,你们谁也不知道若是把毒放到全身会怎么样吧。”
话音刚落,壮一帆手臂上血红的伤口忽然变了青绿色。爱音未及意识到情况有变又是一鞭挥过去直击刚才的伤口,却被壮一帆伸手握住了软鞭。
壮一帆乌青的血液顺着软鞭流向爱音羽丽。
“快放手!”兰寿惊呼,拦腰搂住爱音急退。
壮一帆满意地看着手中被爱音放开的软鞭,又挤出一些血将它彻底浸透,抬眼挑衅地望向凰稀:“我其实也没把握梦咲对体内毒物失去控制的毒人的血是不是也有效呢。”
这一望让凰稀心中一紧,像是被冰冷的虫爬过脊梁。壮一帆的头发慢慢由黑转灰及至发白,露出的一截手臂和脖颈甚至脸上泛出乌紫的斑块,有几处甚至爆裂化脓,惨不忍睹。
他原本是最爱美的人,原本美得不似凡人。
柚希赶紧拽回发愣的凰稀,壮一帆的话他也听到了,他可不想让凰稀冒险,尤其是面对这么个似乎已经失去理智只想以命相搏的疯子。
“他这个样子撑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毒发身死的。”兰寿朝众人喊道,“不要被他……”
“足够送你们都下地狱。”壮一帆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兰寿未出口的最后几个字。手中夺命的软鞭像一条蛇,难以捉摸却又似无处不在。
兰寿等人深知现在强攻毫无意义,沾上壮一帆一点点恐怕就是死路一条。眼下只能以守为攻,争取能耗到壮一帆自己不支倒地。
众人朝四处退散开去,壮一帆却只朝着兰寿的方向穷追不舍。兰寿此时拉着爱音无法施展出最快的身法,眼看要被壮一帆追上。
凰稀反身追向壮一帆,一剑直击壮一帆背心。壮一帆被这一击身形一阻,兰寿爱音趁机逃开。
但是壮一帆背后的伤口却突然喷出丈远的血箭,凰稀躲闪不及,青衫上瞬间被灼出一个大洞。
“小稀!”柚希大惊,正要扑过去,却被凰稀抬手阻止。
凰稀轻轻掸掉沾到身上的血污:“不好意思呢大长老,梦咲对毒人的血也是有用的。”
壮一帆的眼神瞬间黯了黯,似是有些绝望地将软鞭朝兰寿的方向掷出去,却挂在一棵树的枝桠上。他似是被抽空了力气,跪坐在地上。
凰稀抬眼看向兰寿问他是要等壮一帆自己毒发身死还是他现在就去结果了他,却没留意转瞬间旋花宫内闪出一道猩红的血光。
凰稀被背后这出其不意突然而来的强烈杀气震得站立不稳,踉跄一下跌向一旁被柚希堪堪扶住。
众人齐齐望向旋花宫前突然出现的女子。依旧是雪衣雪发,眸色却由浅褐变成了猩红。长发无风自飘,明明是雪白的颜色却诡异地透出血红的光晕。
爱音试探性地掷出一镖,那镖却在真飞身侧自己化作了齑粉,而爱音像是隔空被什么东西击中,忽然昏迷了过去。所有人的心的倏然收紧,真飞圣已经成魔,谁也没有把握能制得住。
真飞圣却全然不顾众人,直直走向壮一帆。
此刻壮一帆在地上瑟缩成一团,背后被凰稀伤到的地方蓝色长袍已经烂开露出里面已经不能被称作是皮肤的身体。壮一帆顾不上伤口和毒发的双重痛苦只是费劲用那只还完好的袖子遮住脸。
真飞圣把壮一帆搂紧怀里:“我说过不准你回来!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惯有的骄纵的语气里却止不住的透出悲伤和无助。
壮一帆只是颤抖着,死死用袖子遮住脸,沙哑的声音透过布料很是沉闷:“不要看……小圣,不要看……”
“好,不看。”真飞圣凑近壮一帆轻轻耳语,“这一次你跟我走,壮。”
她头也不抬反手将一个小物什抛向兰寿:“旋花宫圣器,换这个人。”
兰寿本来正在苦恼要如何制服成魔的真飞圣,圣器落在手中很久才回转过神。真飞圣已经抱起壮一帆走回旋花宫中。
难怪之前就一直跟这两个人处不好,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做出一些让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兰寿有些自嘲地想。
剩余的宫人倾巢而出,列队跪拜在兰寿身前以示认罪。
而旋花宫内,止幽居的方向,一团烈焰代替了阴天的霞光。
83
83、中箭 。。。
再次来到红花城中,依旧是之前熟悉的宅邸,明日海扫视着周围身着绣着图鲁斯兽的山风侍卫,知晓到底是有很多东西不同了。
“殿下,郡主回来了。”越乃凑近正在与樱井翔等议事的明日海。
明日海放下手中的地图,朝山风诸将颔了颔首,便跟着越乃走了出去。
“她现在在哪儿?”明日海小声问道,步履稍显急切。
“郡主去了她原先的房里,没有出来过,也没问多余的话。”越乃说着,伸手阻了阻明日海想去龙真咲房里的步子,蹙眉道,“殿下可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想做的事还用你来教?”明日海声调渐冷,伸手捏住越乃的下颔,力道之大立刻在那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红痕,“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人?”
越乃收回视线,咬唇恭敬道:“卑职是殿下的人。”
“明白就好。”明日海冷冷地甩下这句话,大步往龙真咲房里走去。
面前正是龙真咲这么多年来驻扎红花城住惯的屋子,明日海推门的时候却有些迟疑。他设计夺下红花城的时候特意命人不要毁损这些宅邸,甚至打扫置备好了每一间屋子,现在龙儿真的来这儿了,他却只觉得不安。
攻城当日明日海一早就察觉了龙真咲不在,然而他刻意并未派人去寻她。他不愿意强迫她追随于他,又害怕着她可能会回到战场上的可能性。他对自己说,再给龙真咲一个机会。
如果她还回来,那么他就不会再放手了。
明日海的眸光冷了冷,推门而入。屋子里并未点灯,窗户紧闭,即使光线幽暗他还是一眼便看到了龙真咲。她正坐在床上,长发未束,脸颊深深地埋入掌心,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一靠近床上的人,明日海便嗅到了她衣服上极淡的血腥气,他迟疑了下,最终没有开口问她去了哪儿,而是脱口而出道:“你哭了?”
龙真咲放下双手,脸上是干的,但那双大眼睛里却没有了往日明亮的神采,就像两汪濒临枯竭的泉水。
“龙儿……”明日海又唤了声,在女子那样的注视下,他失了言语,只能伸出手去,拍了拍龙真咲的肩,想把人搂在怀里。
龙真咲没有反抗,却也并未顺从,脊背倔强地僵硬着,即使微微发抖也不愿意靠向那近在咫尺的温暖身躯。
“对不起。”明日海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清楚他所做的事对龙真咲而言是多么残忍而不可接受,更清楚他没有悔意。只是不会后悔并不代表他对龙真咲没有歉疚。
长久的沉默过后,龙真咲终是开了口。“他们……都死了么?”
明日海知道她是问那些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兵士,他只能默认,重复道:“对不起。”
“呵呵……”龙真咲发出几声干枯的笑声,木然地转向明日海,颤抖的嗓音多了几分歇斯底里,“你也曾见过他们,他们是我的战友,更是我的兄弟啊……”
明日海语结,垂下头去,小声辩解道:“这是战争。”
龙真咲仿佛被呛住了,她绝望地吐息着,伸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没法原谅,我不能原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能原谅的并非明日海,而是她自己。
明日海用力抓住龙真咲揪着自己头发的手,他没法让她现在就接受现实,只好不停地安慰道:“等打完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么?”龙真咲发出了一声嗤笑,声音苦得发涩,“就算你得了王位,手上有沾了多少血?你杀了我的兄弟,也许明天就要对付我的父亲……小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也许我真的不应该留下来,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明日海顿住了,握着龙真咲手腕的手僵硬得可怕。“你要走?”
龙真咲的眼神空茫一片,小声道:“那是我的父亲,我做不到。”
听到龙真咲要走,明日海眼里的怜惜和热度都隐去了,涌上来的是漆黑的疯狂和狠戾,他的心里只余下一个念头——她要走!在他给了她那么多机会的情况下,她还是要走!
“你可知道你的父亲是什么人?”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极度冷厉,明日海缓缓道出了龙真咲意料之外的问题。
龙真咲以为明日海是忘不了对濑奈的仇恨,她忍不住为自己的父亲辩解。“不管我父王对真琴大皇子做过什么,他都是为了皇命……”
“你太傻了。”明日海爱怜地摸了摸龙真咲因为惊诧而冻住的脸庞,唇边凝出一个讥讽般的弧度,“濑奈纯,他不仅仅是我的杀父仇人……他更是你的杀父仇人。”
“你说什么?”龙真咲觉得自己的头正被利刃缓缓劈作两半,不住的嗡嗡作响。
“原来雾矢王妃竟从未对你提过么?”明日海残忍地笑着,“你的父亲,不是濑奈,而是二十年前因谋反而被白匈王亲自捉拿、全家处斩的——我父亲真琴手下第一爱将,大空佑飞!”
龙真咲呆滞地瞪大双眼,下意识地摇着头,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银亮的盔甲已披挂在身,濑奈双手拿起搁在桌上的头盔,表情很是平静。
“我来吧。”一双手接过濑奈手上的头盔,大梦替他完成了这最后一步的工作,又细心地正了正肩甲,“我等你回来。”
濑奈自然地捉住了大梦的手,握了握,柔声道:“我会把女儿一同带回来。”
大梦微笑,颔首。
夫妻二十年,他们早已习惯这作战前的告别,温馨而不做作。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