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微笑，颔首。
夫妻二十年，他们早已习惯这作战前的告别，温馨而不做作。
“王爷。”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灰衣侍卫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
“我马上出发。”濑奈最后又轻轻拥抱了他的王妃一下，朝欧飒走去。
营帐外，全部白匈军已整装待发，绣着“匈”字的旌旗招展，狂风之下猎猎作响。
濑奈上了马，无需多言，他便知所有人皆已准备好，只待他一声令下。
“等一下！”正在此时，一声高喊穿过了重重人马，一个身影从他们前方的山谷中跑了出来，越来越近。
“你是谁？”欧飒看着来人，警惕地侧挡在濑奈身前。只见那是个年轻的小子，衣衫和脸上都因为沾满了战场上的泥灰血污而看不出颜色来，身上还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白袍女子。
“这不是沙央少侠么？”濑奈认出了那人背上之人，惊诧道，“她受了重伤？”
长时间背着人奔跑的红正不住粗喘着，佝偻着背看着高大战马上的濑奈，眼里出现了几分崇敬和几分欣喜。“你就是那白匈王爷了么？”
濑奈因那年轻人那双细长凤眼里闪烁的光芒愣了一下，心神巨震，迟了片刻才答道：“正是本王。”
“那真是太好了！”红惊喜道，急忙递过手里捏得皱成一团的脏乱布条，“沙央师姐要带给王爷的。”
濑奈没有丝毫迟疑地接过红手里的布条。
红终于松了口气，目光掠过濑奈身后整齐的兵马，亢奋道：“王爷是要去攻城了么？我也好想上战场……”稍微又遗憾地摇了摇头，“今天不行了，要先带着沙央师姐疗伤。”
濑奈不自觉地微笑着看着那跃跃欲试的青年，说道：“下一次，总会有机会的。”
“谢王爷！”仿佛得到了了不起的许诺一般，红又振奋起来，一手托了托沙央快要下滑的身体，一手朝着濑奈行了个不甚标准的军礼，“红祝王爷大获全胜！”
目送着红欢快地跑进军营的身影，濑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是谁，为何好生熟悉……”余光之下，却见一旁的欧飒也正失神般望着红的背影，眼神是从未见过的迷离和柔软。
察觉到濑奈的目光，欧飒飞快地收敛了之前的表情，催促道：“王爷也不看看布条上写了什么？”
濑奈这才想起手里捏着的布图，连忙展开，第一眼便震惊了，之后更是脸色剧变。
“真咲这孩子……”濑奈双眉紧锁，长叹了口气，“居然……居然……好，甚好。”少顷，濑奈平静下来，镇定地吩咐道：“传我密令，桐生所领左翼兵马暂不妄动，其余人马随我出发攻城。”
“山风那儿识破了我们的计策？”欧飒紧张问道，不明濑奈为何留下一半兵力在宝石谷。
濑奈哼了声，自信地笑道：“无妨，我自有打算。”言罢便挥了挥缰绳，策马往前。
欧飒直觉有什么事发生了，担忧地望着濑奈，心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守着这人，不离不弃。
红花城外，自远处便能看清，山风军队已严阵以待。
“意料之中。”濑奈虚虚打了个响指，却不知是说自己诱敌之计在对方意料之中，还是说自己举动被对方预料到也是意料之中。
一声令下，战鼓齐鸣，号角冲天。
“放箭！”濑奈喝道，这是他与山风对敌的常用首招，只因山风人多为力量占优，体型稍显笨拙，用箭矢机关来对付是最容易不过。
最前列的白匈军将士齐齐蹲下，手中铁弓同时拉开，密集的箭矢纷纷往对面山风阵中飞去。
以往的混乱并未发生，随着阵阵钝响，山风前列的士兵显然是有备而来，整齐地祭出了盾牌，挡下了第一波箭雨。
“王爷可要继续？”欧飒知道这第一轮箭只是试探，濑奈显然留有后招。
“不必了，我已确定那人的存在。”濑奈眼里闪过棋逢对手的光，“不愧是他……这么快便让山风有了这样的盾。”
这边箭矢刚停，厮杀声和马蹄声猝然响起，山风军的两侧瞬时动了，强悍的骑兵肆无忌惮地前冲，不多时便撕开了白匈军的防线。
“王爷，敌人太凶猛了！”一旁的号令兵畏缩了下，他知晓山风的骑兵身强体壮素来厉害，但他们白匈军的骑兵胜在速度，对敌之时从未如今日一般不堪一击。
“那人果然深知我方弱点，在骑兵装备上花了不少心思。”濑奈的目光犀利地盯着战局，他看清了那些猛冲着的山风蛮子，无一不身着厚重铁甲，武器也从平日的刀剑换做了带着倒刺的重锤，所行之处当真是摧枯拉朽。
“所以你特意让桐生留下了大半骑兵？”欧飒突然明白了，又觉得很不明白，蹙眉道，“照这样下去，我军两翼被破，很快便会被包围。”
濑奈轻哼：“那也要看他们有没有围的本事。”说完打了个果决的手势。
战旗变换，白匈军的中军部分动了，每一行将士飞快地站成两行，原本松松垮垮的行间距立刻被填满，整个方阵的长队扩了一倍，先锋营已直抵城楼之下。
饶他骑兵骁勇，这么长的阵列要围起来也难。
“比速度，没人快得过我的兵。”濑奈脸上出现了难得的骄傲神色，耀眼得让欧飒无法直视。
然而这一次，山风的主将之谋略显然不同于以往。对方的中军面对奋勇拼杀的白匈军竟且战且退，从中间到两翼竟现出了一道弧形来。
“弧形柔韧，又可分散进攻的火力点……”濑奈赞道，“好阵法！”
胆敢摆出弧形的阵势来，难道就不怕战线拉得过长以至于露出防守的破绽来？濑奈舔了舔唇，战士的热血开始沸腾，他忍不住大喝一声，突然策马疾驰，领着先锋军往弧线正中直冲而去。
只要把攻击集中在其中一点上，不怕撕不破那人的防御。
只是难道那个聪明之极的对手不谙于此？或者说这根本是个陷阱……欧飒心中渐渐起疑，他摸不透那个未知的敌人心中所想，可怕的是他也同样不清楚濑奈的打算。他能做的，只有紧紧跟在那个飞驰的身影之后。
濑奈骑在马背上，一路挥舞着手里的长枪，每一枪都准确地能把敌人挑落在地。如此畅快淋漓的战斗，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有濑奈和手下最好的将士，加上神出鬼没的欧飒，白匈军先锋很快便把山风中军的阵列撕开了裂口，冲进了对方的阵列之中。
近了，红花城楼渐渐近了。
濑奈眯着眼，几乎能看清楚那紧闭的城门上烟火熏灼的痕迹。这就是那些山风人做过的事，对着他的人，他的城。
离红花城越近，所有白匈军心里的火焰都被点燃了，他们愤怒地嘶吼着，一路厮杀着往城楼的方向靠近。
然而就在此时，情形突变。
原本被突破而无力反抗的山风前锋似是得到了某种号令，重新振作了起来，逐渐围拢。
不知不觉中，濑奈已经冲地太快，快得来不及和身后的中军保持联系。就这样，濑奈和聊聊数十名亲兵被围在了山风的阵营中，四周所有全副武装的山风士兵正在向他们包围而来。
欧飒心中一紧。就算并非久经沙场，他也明白，濑奈他太鲁莽了。这一战，他们已输，最好的结果不过全身而退。他不安地瞥了眼身旁的男人，却见他脸上依旧神色不变，露着成竹在胸的笑容。欧飒困惑了，他们已频临绝境，这个人，怎么还能笑得如此骄傲？
“快撑不住了。”濑奈手下的一个副将捂着不停流血的手臂，焦急地对濑奈说道，“请王爷下令，末将愿誓死护王爷突围。”
“请王爷下令！”剩下的所有将士都默契地把濑奈围在中央，齐齐吼道，包括欧飒。
濑奈一脸沉着，并未答话。未几，新的马蹄声响起，濑奈忽得扬首笑道：“来了。”
一阵骚乱自山风后方传来，无论是白匈军还是山风军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忽然冲进战场的一行人。
一枝白色的羽箭突然自所有人上方呼啸而过，跨越了半个战场，牢牢地钉在城门之上。
“爱希弓，是爱希弓啊！”山风军中和白匈军中同时有人认出了那把弓，还有弓的主人。
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红色的戎装，是那么的明艳夺目，光彩耀眼。
“龙将军！”“是龙将军！”此起彼伏的高喊声从正在厮杀的白匈军中爆发，夹杂着欣喜的欢呼，如同轰隆隆的春雷，震撼了整个战场。
欧飒怔住了，他求证似的看向濑奈，却见他并未看着他的女儿，而是盯着山风阵营中的某一处，抿着
83、中箭 。。。
唇，脸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似惊喜，反倒是一种夹杂着宽慰的担忧。
欧飒张了张唇，刚想发问，却听得濑奈说道：“你需替我办一件事。我已找出了敌方主将的位置，你能替我了结了他么？”
“我……”欧飒下意识想要拒绝，他不愿意在危险的战场上离开濑奈，一步都不行。
“于万军之中取敌将之性命，于你应是易如反掌。”濑奈微微笑道，“我信你。”
濑奈脸上的笑容，亲昵一如二十年前。欧飒已全然忘了他自身所在，脑海里不断响起那句“我信你”，不由自主地照着濑奈的吩咐往那个方向策马而去。
反正龙真咲已经带人到了，应该能为濑奈解围吧。
这样想着，欧飒开始认真地在敌军中搜索濑奈所说的主将所在。
然而，就在他刚刚把目光从濑奈身上移开的时候，一声不祥的破空之音自他身后响起。
“王爷！”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几乎震碎了欧飒的肺腑。
他飞快地回头，看到了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让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一幕。
濑奈的胸口插着一支白色的羽箭，鲜血从他的嘴角留下，染上那银色的铠甲，宛如绽放的鲜艳的花朵。
不远处，龙真咲手里的爱希弓还未放下。
“别哭，小雅。”濑奈朝着疯了般飞奔而来的欧飒轻轻说道，却不知道看到了谁，直到他唇边的浅笑渐渐枯竭，眼里的光芒归于黯淡。
84
84、团圆 。。。
“不！”下意识地狂吼出声，明明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嘶喊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欧飒的脑中一片空白，战场上的一切都在远去，人影马匹刀光剑影都不复存在，他的眼中只有那一个正从马上缓缓坠落的身影。
“你不能死，不能死……”终于把那人毫无顾忌地抱在怀中，欧飒颤抖地覆上濑奈紧闭的双眼，他不敢去碰也不敢去看插在那人胸口的触目惊心的羽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他回去。
眼看白匈王中箭，四周的山风士兵还在围拢，欧飒的嘴角凝出一个妖异狠戾的冷笑，袖中长绫忽然疾飞而出，在空中挽出一道道绯色的弧光，所到之处只是轻轻吻上敌人的脖颈，便有鲜血喷射而出。
欧飒不用再作掩饰，手下长绫飞卷，如狂龙扫空，气势惊人。凡是试图靠近他和他怀里的濑奈之人，一旦触到那妖娆的绯色光影，生命便立时被绞碎。旋花宫的宫主本非什么良善之辈，何况这些人都该死。
渐渐地，已没有人敢靠近那个鬼魅般的存在，欧飒也不管不顾，带着濑奈策马疾奔而去，只恨不能更快。
“纯，你一定要坚持住……”欧飒握着缰绳的手一直在颤抖，控制不住地反复说着这句话，“纯，求你，小雅求你……”
一滴泪水自欧飒脸颊上滑落，冲洗过露在外面的暗黄伪装，隐隐露出底下瓷白细腻的肌肤，也晕开了濑奈胸口银甲上的血色。
“护住王爷，全军撤退！”跟在欧飒身后的其余将官下令道，剩下的白匈军都被龙真咲突如其来的反叛惊住了，此刻才醒悟过来，一个个为了濑奈中箭而双眼充血，突围时个个锐不可当，硬生生地杀出了一道血路。
眼看着营地就在眼前，欧飒身下的马匹因为承不住他的内力胁迫而哀鸣倒地，欧飒毫不迟疑地纵身跃起，怀抱着濑奈如一道灰色的虚影般飞掠向营帐。
“王爷！”“王爷！”看到欧飒怀中之人，原本守着的桐生等人立刻脸色大变，围了上来。
有人走上前来想要接过欧飒怀里的濑奈，他却抱得更紧了些，不愿意松手。
“欧侍卫……你是欧侍卫么？”桐生焦急地说道，只觉得眼前的灰衣侍卫显得格外陌生，那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绯色长绫上面的森森血气让人忍不住心生畏惧，而那颜色不均仿佛正在融化一般的脸看起来更是可怖。他只能耐心劝说道，“军医和王妃都在军帐里，还请欧侍卫放手，让我等送王爷进去。”
“我……”欧飒下意识地不愿放手，他必须守着濑奈。
“还请欧侍卫在帐外等会。”桐生按捺着焦躁，尽力温言劝道，“阁下煞气太重了，王爷的伤势可容不得耽误。”
煞气太重……也对，他方才杀了那么多人。欧飒恍恍惚惚地想着，这对纯一点都不好。他松了手，抬头对桐生哽咽地说道：“救他。”
桐生被那双失去了光华的凤眼盯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目送着濑奈被抬进帐内，欧飒依旧怔怔地立在原地，手中的长绫也似失去了生命力一般委顿在地，他却仿若无知无觉。
濑奈方才黯淡的眼神再次在眼前浮现，欧飒只觉得心如刀割，体内被压抑许久的内力真气隐隐开始暴动，四处横冲直撞着，像是试图找个发泄的缺口。
她隐姓埋名，守在濑奈身边，只是为了那人一切安好。
如今她却连这最简单的守护都没有做到。
“啊——”原本静立着的人突然仰天低吼了声，失去了伪装的声音如最清越的铜铃相撞，却包含着醇厚的内力四下激荡，无知觉下形成的罡风卷起绯色长绫绕着周身狂乱地飞舞，墨色长发随风扬起，欧飒脸上的伪装正一点一点剥落，露出底下华美妖娆的绝色容颜。
只是那原本绮丽的五官，此刻却如同失色的花朵，苍白而又破碎，而那上挑的凤眼却黑得惊人，眼底泛起隐隐狠戾的血色。她要回到战场，杀了那个害了濑奈的罪魁祸首。
“咳咳。”身边有脚步声传来，那人还故意咳嗽了一下。
察觉到另一个人的气息靠近，长绫立刻不容分说地自动卷了上去。
“久别重逢就这么对我？我可伤心了啊，小堇。”刀剑出鞘的声音，那人不慌不忙地挡下了春野充满杀气的长绫，慢悠悠地笑道。
“是你。”看到熟人的形貌，春野总算压住了体内奔腾的戾气，恢复了往日沉着自得的模样，只是脸色依旧是掩不住的焦虑和苍白。“你怎会现身此处？”
把手上的褐色短剑收回腰间，又随手掸了掸罩在白袍之外的青色长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安兰挤了挤眼，嬉笑道：“来看看老朋友，顺便救救场子。”
“你有法子救他？”春野立刻惊喜道。
安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抬腿往营帐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神秘一笑：“先进去看看吧。”
春野站在营帐之外，却又有些踟蹰，她害怕一进去便会看到绝望的结果。
安兰站在那儿，也没有先进去，瞅着春野但笑不语。
“小雅？”正在此时，忽得从营帐内传来一声呼唤，声音不高但却无比清晰。
春野浑身一颤，瞬间化作一道龙卷风，撩开门帘飞奔而入。
安兰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营帐内，床上的人正半靠着坐在那儿，唇边噙着笑，脸色虽苍白，却很明显精神得很。
“你的伤？”春野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