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人马驻扎,既没有嘈杂的人声,也没有明显的搬运物件声和敲打声。但当他们走下驼背,快活王那豪华的帐幕却已在一个大沙丘后支起,还有许多较小的帐篷分列在两旁。
这时,忽有一根火箭划过黑暗的天空,鲜红的火花,射到极高处散开,犹如满天流星火雨──这时第二根火箭又已升起。
王怜花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花满楼虽看不到那奇丽壮观的景象,却听见急箭破风之声嗤嗤不绝,还听见远处隐隐似有呼喝狂叫声,一阵阵飘来。
他淡淡一笑:“大漠漫漫,群雄割据,即便是快活王,偶然也难免有人来一捋虎须的。”
王怜花喜形于色:“看来要有场鏖战了!”
反正他与花满楼并未真被制住,凭他们的武功,千军万马中亦不会有分毫损伤,他那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便忍不住显露出来。
却见一人走过来,洒金斗篷,织锦劲装,长身玉立,正是精明剽悍的急风第一骑。
花满楼笑道:“阁下前来,有何见教?”
急风第一骑深深一揖道:“王爷想劳烦花公子,免去眼前这场兵戈。”
花满楼未说什么,王怜花先抢着道:“王爷与我们赌茶时,声称能保商队出关后畅行。怎地自己行进时,反要求助别人?”
急风第一骑微笑道:“来犯之辈不足为患。只是王爷知道他们虽愚蛮,平素对过往的无争山庄车马倒多有礼让。若当着花公子的面将他们诛灭,未免要使花公子不快。”
花满楼道:“却不知是些什么人?”
急风第一骑道:“是大漠之上声势最强的一股帮匪,为首之人,叫作龙卷风。他们慑于王爷之名,多年来从不敢造次。今日忽然兴兵来犯,实属反常。”
王怜花道:“哦,莫不是因为什么突发变故?”
看了花满楼一眼,暗忖:他们与无争山庄有交情,难道是为了救七哥而来?
他正想着,花满楼已笑问:“王爷是怀疑龙卷风来犯,与在下有关?”
急风第一骑道:“花公子一向不喜杀戮,龙卷风来犯,必是不知道花公子在此。他们背后,另有势力挑唆。”
王怜花道:“这么说,挑唆之人必然就在不远之处观望,随时准备与龙卷风彼此呼应,两面夹击。而龙卷风若不战而归,挑唆之人便孤掌难鸣。”
急风第一骑含笑道:“孤掌难鸣,未必就不铤而走险。花公子若肯襄助,后面自然有更加精彩的好戏登场,必不教两位失望。”
花满楼笑了笑,取出枚香饼,嘱他在露天处焚了。
此香甚是奇异,除檀香、降香等香药之外,还用了云母石、磁石、水秀才等特殊原料,又调入待放花卉根部汁液。香烟徐徐,聚拢在夜空中,凝成锦簇繁花之象,映着星月,瑰丽如幻。恰逢此刻无风,烟气久久不散。大漠空旷,虽值夜间,数里外亦可看得分明。
香烟遥升天际,意味着无争山庄的人在此。
很快,远处号角之声响彻云霄。
本在向这边冲杀而来的西域战士,呼哨一声,俱都掉转了马头,兵戈未交,便绝尘而去。
王怜花望着急风第一骑的背影,喃喃:“快活王竟也能带出这样的弟子……不仅比吴明等人看起来顺眼,武功似乎也远胜其他骑士。”
正说着,急风第一骑已将香燃毕返回,恭敬地请他与花满楼到快活王的大帐中赴宴。
沙漠荒瘠之地,这临时搭建的大帐中却金碧辉煌。
柔软的盘金银丝毯在辉煌灯火的映照下,色彩变幻流动。
花貌丽姬罗衣璀璨,随着弦鼓,跳着古老而魅惑的胡旋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若回雪飘摇,舞走了大漠长夜的清寒,舞出了满室撩人的春意。
空气中,肉香、酒香交织。
烤全羊外脆内嫩,鲜美诱人。
而那黑马奶酒,更不同于常见的色白而浊的凡品,色清而近黑,不仅全无膻气,饮后齿颊间还留有果香,教人腹中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服。
快活王与白飞飞居中而坐,花满楼与王怜花居右,吴明、韩伶、金无望、独孤伤居左。
白飞飞穿着件织金的厚呢长袍,用一根金带束住了她满头披散的黑发,看来就像是沙漠中最美丽的公主。
王怜花笑道:“想不到身为俘虏,竟也能得王爷如此盛情款待。”
快活王捋着长髯,悠悠道:“本王身边这些人,莫不是受过两位恩惠的,本王若不善待你们,他们难免心生怨怼,本王岂不真要作孤家寡人了?”
吴明等人顿时面色一僵。
吴明欠身道:“王爷何出此言?属下等怎敢心生怨怼!”
快活王笑着注视他道:“他俩虽曾在太平王一事上作梗,却对令嫒手下留情。你投桃报李,当日虽一早想到他俩会藏身成吉思汗陵寝,却闭口不言。”
吴明大惊失色,冷汗涔涔,离席跪倒在地,不敢有一丝狡辩。
快活王笑意不减,声音却渐渐冷下来:“独孤伤明知他俩仍在快活林,却偏说他俩定已远走高飞,与你倒是不谋而合。”
王怜花意外地低喃:“想不到这两个人倒也有些良心。”
声音虽低,快活王却听到了,声音更冷:“本王门下,都是有良心的。否则你们又岂能享用韩伶的美酒后,又以墓中机关为屏养精蓄锐?”
他话音未落,韩伶、金无望、独孤伤已全都面如死灰,跪伏在地。
花满楼有心求情,却怕反累他们受重罚,只得默然缄口。
快活王却朗声大笑,手一挥:“都起来吧!本王原是有意给你们偿还人情的机会。你们若都是知恩不报的无义之辈,又怎能为本王出生入死,始终如一?”
众人既畏且佩,再三叩首方才起身回席。
王怜花心中慨叹:“这老狐狸不但眼里不揉沙子,且还恩威并施。如此一来,手下之人更要死心塌地追随了。这般御下手段,难怪能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花满楼举杯敬道:“王爷宽慈英睿,晚辈好生佩服。”
快活王饮尽杯中酒,畅笑:“在花公子而言,宽慈总要居于英睿之前的。”
酒过三巡,忽有兵卫来报:哈密都督罕慎,获悉龙卷风图谋袭击快活王,特遣一千兵马前来护卫。
虽然龙卷风已不战而退,快活王仍是将领兵而来的指挥使召进大帐犒赏。
此时,从快活王到吴明等人,都已酒意醺然,左拥右抱着妩媚的舞姬,满座春光旖旎。
就连大帐之外,也已静悄悄的。快活王手下的兵士们因战事已免,一个个身上都裹着厚重的毡子,卧在沙上,像是已睡着了。只有寥寥十几人还在值守,却也哈欠连天。
哈密指挥使喝下快活王赏赐的美酒,一边偷眼四顾,一边寒暄数句,便告退了。
待他离开,王怜花嗤笑道:“好个贼头贼脑的鼠辈,竟也敢来刺探军情,哈密国中真是无人了么!”
白飞飞娇声问道:“陆公子觉得可疑?”
王怜花道:“哈密若有心护驾,怎会来得这么慢吞吞的?想必那龙卷风敢撄王爷锋芒,便是受其挑唆。”
快活王旋动着手中的酒杯,徐徐道:“龙卷风这个同盟既去,哈密也只得孤军来犯了。”
王怜花微笑道:“王爷故示松懈,不正是要诱他们入彀?他们若不来犯,王爷才会失望哩。”
他们这边谈笑着,吴明等人早已摒退舞娘,正襟危坐,醉态全无。
但听外面蹄声骤响,如战鼓雷鸣,动地而来。
大帐外,一群人马,手举着长刀,直冲过来,刀光霍霍,马声长嘶,声威十分惊人。
快活王营中那些本像是已睡着了的大汉们,突然一跃而起,厚毡里竟早已藏着强弓,弓弦响处,急箭暴雨般射出。
四面的小沙丘后,也有无数条大汉闪出。来偷袭的人马突然之间便陷入了重围,有的狂叫着舞刀避箭,有的已惨呼着中箭落马,有的却要打马直踏敌营,但快活王阵前却已有两队人迎了上去。
这两队大汉右手拿着雪亮的鬼头刀,左手肘上,却架着藤牌。藤牌护住了身形,鬼头刀直砍马腿。
刹那间,只听健马悲嘶声,狂呼惨号声,刀剑相击声……响彻这荒凉而辽阔的沙漠。
黄沙上,已然流满了鲜血。
王怜花赞叹道:“王爷门下,果然俱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谁也不可轻侮。”
快活王高歌道:“黄沙碧血,英雄狂歌不歇,飞刀剑,且将狂奴首级作唾壶。勇士身经千百战,有人来犯,留下头颅。”
歌声歇处,狂笑道:“本王麾下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罕慎有胆量来,就不要后悔有来无回。”
花满楼嗅到帐外涌进来的浓重血腥气,皱眉道:“今夜率兵前来的就是罕慎么?据晚辈所知,此人虽居都督之位,却并不是哈密国真正掌权之人。”
快活王冷笑:“不错,掌权的是女王弩温答施丽。”
花满楼道:“既然如此,他率兵而来不过是奉命行事,王爷何不放他一条生路?”
快活王捋须道:“哈密驯服已久,却忽然蒙了心,竟来以卵击石。本王今日原是要让他灭国的。既然花公子求情,那便留他一脉残喘。”
说罢向侍立着的急风第一骑做个手势。
急风第一骑当即快步奔出大帐,振臂呼道:“让开道路,让他们回去。”
沙尘漫天,呼声、蹄声终于远去。
染红了的黄沙上,倒满了尸身。数十柄弯刀插在沙里,刀穗犹在颤动。
花满楼不禁为伤亡将士太息:“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王怜花道:“为大将者,享的是‘金戈铁马尚酣战’的欢乐,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忽又微微一笑,凝注快活王道,“哈密为夜袭王爷,大将精锐尽出,国中必然空虚。王爷既说要让他灭国,想来早已另遣问罪之师临其城下了。”
快活王端详着他,眼里笑意渐盛,抚掌道:“好个陆小凤,竟揣摩出了本王用兵之法!”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吐鲁番羽奴思汗求见!”
王怜花“传音入密”对花满楼道:“快活王好大势力!羽奴思一国之君,竟亲涉流沙,前来觐见。”
花满楼道:“我听说羽奴思少年时与兄长争位失败,曾流亡于帖木儿国,身受沙哈鲁、兀鲁伯父子栽培,后来得以重回吐鲁番登上王位,亦因有帖木儿国扶植。”
两人正自私语,一个高鼻深目、衣着高贵的老者已步入大帐,一身戎马征伐的豪迈,又兼具学者智士的优雅。
王怜花见了,不禁暗自喝彩,思忖:快活王手下果然不乏人中龙凤!
那老者对快活王十分恭谨,两人交谈所用却并非汉语。
花满楼不知所云,王怜花则因多年筹备对付快活王,对关外主要胡语早有涉猎,暗中用“传音入密”为他解释:“这人便是羽奴思了,他是来向快活王复命,禀告说已派他的妹夫牙兰率兵,趁虚而入占领哈密,俘虏了女王弩温答施丽,并夺取了国王金印。他现在是要恭请快活王返回设于吐鲁番的行宫,接受朝贺。”
花满楼道:“西域辽阔,这样被快活王征服的国度还不知有多少。他会带我们去他的吐鲁番行宫么?抑或继续西行,去他出身之地的帖木儿国撒马尔罕城……”
快活王既没有带他们去吐鲁番,也没有带他们去撒马尔罕。
翌日天未亮,他便携白飞飞及吴明等下属,在羽奴思所率将士的簇拥下,前往吐鲁番。
花满楼和王怜花,则交由急风第一骑领兵押送他处。
时间充裕,并没有人来催促启程,两人睡足方起。
却听急风第一骑在帐篷外恭声道:“两位公子方便用早餐了么?”
花满楼招呼他进来,笑道:“何必如此客气,竟亲自送早餐来。”
帐篷中只有他们三人,急风第一骑将食物放到矮几上,忽在花满楼身前拜倒,低声道:“属下方心骑拜见公子!”
王怜花险些惊呼失声,瞪着花满楼道:“你……快活王身边竟也有你的人!难怪我会觉得他与众不同……”
花满楼莞尔一笑,将方心骑扶起,温和说道:“小方,这些年辛苦你了。”
方心骑一脸愧色:“属下无能,竟致公子落入缀翠轩陷阱,当日属下本想赶赴缀翠轩接应公子,无奈却被快活王派往……”
花满楼含笑截住他的话:“身涉陷阱,本是我们有意为之的,倒害得你连日担忧自责。”
方心骑舒了口气,眼睛顿时一亮:“原来公子是假意被俘,接近快活王!”
王怜花皱眉道:“可惜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快活王竟会突然把我们撇下。”
方心骑道:“他并非是把两位公子撇下,而是要属下送两位到他建在大漠中,不属于任何国度的一处行宫。他在吐鲁番处理完公务后,也将赶赴那里,并在那里举行婚礼。”
花满楼轻叹:“与白姑娘的婚礼么?”
方心骑道:“正是。”
王怜花好奇道:“被他选中举行婚礼的地方,必定非同凡响,却不知是在何处?”
方心骑微微笑道:“罗布淖尔一带。”
王怜花动容道:“罗布淖尔?……是否就是江湖传言中那鸟兽绝迹的沼泽地带,还有一部分人称之为‘罗布泊’?”
方心骑笑道:“不错,正是那里。但自从王爷派吴明先生去那里修整地貌后,景象与从前已迥然不同。”
王怜花愈发好奇,还要再问,花满楼说道:“先吃饭吧,一会儿放凉了,你又不肯好好吃了。”
王怜花嘻嘻一笑,与他在矮几前坐下,拿起一张撒满芝麻的橙色圆饼,兴冲冲道:“好大的锅盔!”
方心骑乐道:“这却不同兰州的锅盔。当地叫作馕,是贴在坑壁上,用戈壁骆驼刺烤出的,与奶茶配着吃别有风味。”
热腾腾的奶茶就在两人手边,馨美醇郁,将香喷喷的烤馕掰成小块泡进去,越吃越好吃,简直教人欲罢不能。
王怜花笑道:“洛阳城北的孟津有蒙古人聚居的村落,煮奶茶时奶、茶、盐的配比也极妙,但与你这奶茶相比,味道就逊色多了。”
方心骑道:“只因煮奶茶时,除配比外,另有个诀窍……”嘿嘿笑着,却不肯往下说了。
他越不肯说,王怜花就越忍不住刨根问底。
花满楼的味觉,足以分辨出世间任何饮食中的玄机。他好笑地摇摇头,放下碗说道:“诀窍就在烧火的原料上。煮奶茶时,燃料往往用的是牛粪。而供快活王用的,则是雪山白牛的牛粪。白牛吃的是肥美鲜草、饮的是清净雪水,粪便芳香细腻,自非平原上的寻常牛粪可比。”
王怜花拍手大笑:“原来如此!小方也真有趣,竟不好意思说出口。其实不仅烧火做饭,藏地奇香也有以此填充的。就连那佛门殊胜的楞严坛场,用这样的牛粪配以旃檀筑就,才最属上乘。”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石观音!自楚留香等人“真气虽已被她的独门截穴手法封锁;但行动言语还是没有什么妨碍”,古龙世界的舒适度实在提高了不少!
相比之下,武林外史时代,主人公们被点穴后便动弹不得,只能让人抬来抬去的,真是悲惨啊!大家一定不希望七哥哥和小王同学有此遭遇吧。
白马寺的石榴是在汉代同佛经、佛像一起从西域传入的。汉魏时曾誉满京师,相传其果实硕大,一个就重达七斤。每年到果实成熟的季节,皇帝便派人来寺里摘取,然后分赐给宫人们,宫人们舍不得吃,又转送给亲朋好友。凡是有幸得到的,都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