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不小心踩到的,抱歉。」百川哥哥抬起脚,小鱼干的鳗身上登时多了一个深深的凹陷下去的鞋印。
「我只想养百川哥哥一个。」
杜小蝎这句话说得倒是諔┱J真,认真到一旁的小鱼乾听了,光滑的鳗身上一瞬间长满了小疹子。
不过百川哥哥听着却挺受用,本来一张俊脸上罩着满满的寒霜顿时化了开来,莹澈的美目弯弯,薄薄的双唇也弯弯,只是轻湹奈⑿Γ瑓s看得以为自己早就对美人免疫的杜小蝎胸口敲锣打鼓的,狠狠大吸了两三口气才平复那眼花撩乱心猿意马。
「只一个?那你师兄你养不养?」小鱼乾很不识相地随口问道。
「师兄,当然要……」能让师兄过好日子,是杜知书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来的心愿,他几乎想都没想就回了话。
「唉呦!唉哟!」
一瞬间小鱼干的鳗身上又多了两道深刻的鞋印。
「等……等等,林百川,你去哪啊?」
「你忙,我去散心。」
「我也……」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百川哥哥早走得远远的了。看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杜知书突然一整个闷了起来。
明明把肉放在他心上是为了要他随时惦着自己,可怎觉得自己惦着他更多呢?别说是那块腿肉了,杜知书的整个魂儿,都彷佛挂在百川哥哥的身上,他哪去,他也想随……
「看吧,都你的不对。」
「我怎么不对了?」
「花心总是不会好下场的。」
「我没有花心。」
「你没花心?不然你说吧,谁是这世界上你最喜欢的人?」
「林百川。」小蝎斩钉截铁毫不考虑地回答道。
「那你师兄呢?你不喜欢他了吗?」
「师兄……」曾经,师兄也是他毫不犹豫认定的最喜欢的人……但这些年,这些日子来……
「师兄不一样。」杜知书摇摇头,要他杜知书不喜欢杜若水,那怎么可能呢?连他
自己都无法想像。
「所以不就是花心?」小鱼乾叹了口气,实着为百川哥哥感到不值。
「我没有!」
「如果有一天你师兄说要和你在一起,你开心吗?」
「师兄讨厌我,他不会那样说的……」杜知书的神色黯淡了几分……当年师兄是怎么厌恶地巴不得赶紧离开他,他没忘记。
「如果他不讨厌你,如果他说他很喜欢你呢?」
「师兄喜欢我?那是不可能的……」杜知书用力摇摇头,似乎连有一点这样的想法都觉得是亵渎了什么。
「看吧,反正你就是花心。」
「操,我都说我没有!没有!没有!!」
杜知书被小鱼干的爱情谘询给谘询得火光了起来,就着方才百川哥哥留下来的鞋印猛踩,小鱼乾被踩得哼哈鬼叫,忽然大口一张,一团沾满口水胃液,黏答答皱巴巴的符纸从他口中喷出,滚落到一旁去。
那团符纸一离口,小鱼干呕呕两声,扭扭几下,滋滋滋喷起白烟,在烟雾弥漫中终于又变回他俊俏美少年的模样。
「靠不会吧……这么威……」火光之下灵光也发了?这样践踏几下就能破人的咒术,也未免太……
「啊哈,你真的当天师有望了……」小鱼乾扶着被践踏得差点没断掉的小蛮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
「……」杜知书蹲下身捡起那团符纸,符纸被泡得有些糊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摊了开来。
「哼,就这东西害惨了我,不知道哪个缺德混帐……」
「……」一见那符纸上模糊的笔迹,杜知书的脸色当场发白,脑袋乱成一片,连小鱼乾在一旁讲了些什么都听不清楚了。
「你干嘛?」
杜知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那熟悉的符字,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师兄……这是师兄画的符……」
☆、第 30 章
少了老爹和瘸子,他们好手好脚三个一行照理说应该脚程很快,但一路上杜知书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一会儿失神,一会儿又眼眶泛红几欲落泪,浑浑噩噩地好几次不小心差点踏空摔到山崖下,还好几次差点踩到了猎户的捕兽陷阱,要不是一旁百川哥哥拉着护着,也不知道死了几次……
一想到自己把那咒术给破了可能伤着师兄,也不知道是伤得轻还重,杜知书懊恼又焦心,或许师兄现正在哪个荒郊野外伤重等死,或许师兄还带着伤继续赶尸收妖……也可能师兄挡下了咒的回弹安然无恙,但若师兄知道是他将咒回弹的,肯定不会原谅他的……
满脑子都被这些念头给困着了,就是小鱼乾一路搞笑耍宝想逗他开心,杜知书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百川哥哥做得饭好吃,可睡眠不足精神不继的他也总是吃不下几口。
每个梦里,全都是寒冷洞穴中,杜若水满身是血的画面,只是梦里的师兄再没抬起头来对他微笑过了……
每一次,杜知书都是落着泪从梦中醒来,那浓得化不开的忧伤让他再无法入睡,就只能这样睁着眼掉着泪呆呆地躺着,直到那凉滑温柔的手在他脸上轻拭着泪水时,他才会回神过来。
百川哥哥总是什么也没说地帮他拭泪然后摸摸他的头脸。淡淡的神情里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幽深的眸子也是定定无波,尽管那动作依然是熟悉的温柔宠溺,但却看得杜知书一阵心慌。
一种彷佛即将就要失去了的心慌。
于是他紧紧扯住了林百川的手,用力捏在手心中不放,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梦到杜若水了,却梦到了百川哥哥。
整个梦境被黑色的火焰包围着,熊熊燃烧,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火焰吞噬,而他的百川哥哥,也在那烈焰中,一点一点化作灰烬,最终尸骨无存……
这一次,杜知书不是落泪,他几乎是放声尖叫嚎啕大哭,惊得喘不过气来,痛得浑身发抖。
心痛,浑身都痛,那把诡异的黑色火焰,烧在梦中的百川哥哥身上,却好像烧在他身上那样,化去了林百川的肉体,也连带着把他杜知书也烧得一干二净……
「别怕,只是梦。」
要不是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要不是手中还紧紧握着凉凉的手,要不是觳觫的身子整个被揽在结实的胸膛前贴着,杜知书还以为自
己就要这样痛死在梦里了。
「又梦到你师兄了吗?」
「……」我梦到你被火烧得尸骨无存……杜知书想告诉林百川,但这几个字光是掠过脑海尚未化作语言,便又是一阵椎心刺骨的痛,于是他只是哭泣,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
「那是梦,不是真的。」
「……」梦不是真的,但怎么悲得那么确切,痛得那么真实?
「也许你师兄已经回到你们老宅了,去了就能见着,别担心了。」
「恩……」
那你呢?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不会离开我吗?会一直好好的,不会消失吗?
杜知书肿着眼眶望着林百川,泪眼迷蒙让百川哥哥的看起来少了点轮廓,模模糊糊的,彷佛有了距离……杜知书心扎得厉害,整个人扑上去死命地抱着百川哥哥,至于师兄什么的事,倒淡薄了许多……
「从明天开始,我们一天多赶一个时辰的路,早半晚半,加快脚程,看能不能早点回到你师父老宅。」
林百川轻轻捏了捏杜知书嶙峋的肩骨……心有罣碍,用上再好再补的食物,也都没能补得回半两肉。
而杜若水,恐怕永远都会是这个小蝎子心中的罣碍了。
「可是……」
「你走得太慢,我背你,用轻功的话,也许能快一些。」
「我……」
「你不用担心遇到日光的事情,最近总觉得黄昏和清晨的日光没那么厉害,说不定僵尸也是能进化的,有时候心头还感觉热热的,都快分不清自己是死人还活人了。」
「心头热热的?啊哈!」一听到这句,哭得蔫蔫的杜知书整个精神了起来。
心头热热……那不就是自己的那块腿肉在发光发热吗?原来用上了人肉还有这么大的好处!
那干脆哪天也把林百川的肝啊肺啊肠啊贡丸啊什么的都挖出来重新用他杜知书的肉长,搞不好还真的能把百川哥哥这死人进化成活人!
「不用想了,你身上那几斤两肉,不够用的。想要长肉,还是多吃点吧。」林百川顺势将他拉到篝火边,端起还摆在一旁温着的肉汤,递给杜知书。
「肉!我要长肉!要长很多很多的肉!」杜知书连忙接过汤碗,吸哩呼噜喝了一大
碗,里头每一块肉都不放过,啃得干干净净。
「好乖。」林百川微眯着眼满意地看着杜知书狼吞虎咽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等…。。等等!为什么你知道肉的事情……」
「你屁毛少一根都瞒不了我。」那么简单的事情,稍微花点脑袋就推敲得出来了,连逼供都免。
「我屁股有毛吗?」说着杜知书半信半疑地把手伸进后方裤头去探探。
不识相的小鱼乾不巧在此刻醒了过来,睁眼就见到杜知书一手端汤一手在裤子内,双眼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珠的怪模样。
「……杜大天师,你干嘛边喝汤边抠屁股?这样卫生吗?还有你干嘛哭?屁股很痛吗?痔疮吗?」
杜大天师恼羞成怒,一巴掌往小鱼乾拍去。
「唉呦,你用哪只手拍我?」
「抠屁股的那只。」
「这样卫生吗?」
这天,天还没完全暗下来,三人便匆匆上路。
杜知书伏在百川哥哥的背上,而死要跟的小鱼乾化成一条尺寸稍微细短的鳗鱼缠在杜知书的腰间,一些从王爷庙带出来的锅碗啥的都扔了。
百川哥哥一路飙轻功,遇山跃山,临崖跨崖,碰到河水就直接踏点着河面从水上掠过,那速度岂只是他所说的「也许能快一些」?根本就像是用飞的……杜知书或许因为先前有很多次被百川哥哥拎着上上下下的经验,就是有些眼花目眩还不至于怎样,可小鱼乾就没那么幸撸?宦飞喜恢?劳铝硕嗌俅危?■狋~快脱水成鳗鱼干了。
随着家乡越近,杜知书的心情也就越忐忑。
明明担忧着师兄,照理说应该是希望赶紧到达的,但隐隐约约却害怕着改变,害怕到了那老宅子,会碰到什么不可预测的状况,导致他和百川哥哥之间再不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若是这样,他倒希望永远永远都到不了……
就这样带着极端矛盾的心情,最后还是回到了那老宅。
小鱼乾吐得慒了,只想找些水喝,一见那老宅的院子内有一口水缸,二话不说就冲进院子抱着水缸将整颗头埋进去喝水,喝了一肚子的水后,头一抬,又发现半掩的正厅门内桌子上放着一碟子,碟子中放了几块也不知道放多久的熏烤乾肉脯。
小鱼乾一看还得了,先前两次因为贪
嘴而落难的惨痛经验全抛诸脑后,欢喜地嚎叫一声,就往那正厅冲了进去。
「等……」杜知书根本来不及出生阻止,只见小鱼乾彷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给猛地一推,门槛都还没跨过,整只鱼又弹了回来,屁股重重地摔在前院的土地上,四脚朝天。
「有结界……」
「你怎么不早说!?」小鱼乾痛唉着站不起来。
「这是师兄的结界……」
小鱼乾碰到结界的那一瞬间,从结界释放出的那能量,杜知书熟到不能再熟。
师父说过,师兄造结界的功夫青出于蓝,从很小的时候他的结界就造得坚实细致,功能复杂多变,连师父本人都无法破解。从前他们外出赶尸,露宿荒野休息时,多半由师兄负责结界的工作。
记忆中,莫约是杜知书十一二岁,师兄十三四岁的那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杜若水不知道因何故,用结界将自己给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无论师父在外头怎么好声好言的劝着,无论他杜知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苦苦哀求着,师兄就是不出来。
而以师父的功力,都无法破解师兄的结界了,更别说是一身半调子破功夫的杜知书,眼看着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师徒俩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快出来吧若水,再不吃喝,可是要饿坏身子的。」师父向来宠爱师兄,那语调之温柔亲切,要比平日更甚。
「有何差别?早就坏了。」隔了很久,师兄那微弱又断续的声音,从房内飘了出来。
杜知书当时一听大惊,师兄的身子本来就不是很好他明白,但还没到坏的程度吧!?难道师兄的身上有什么疾病还是受了什么伤他却没发现??
「这月的药……」
「不吃了,我累了。」
「……」药?什么药?师兄得了什么要紧的病,竟然要月月吃药!?他怎么从不知道?
「不吃药,会死的。」师父的语调变得有些严厉。
「早死晚死,人都会死。」
「那你不顾他了吗?」
「……」
隔了很久很久,师兄的房内没再传出一句话,师父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最终拂袖而去。
可杜知书哪敢走,哪愿意走?师父说什么死不死的,听得他六神无
主,心急如焚,连忙不停地捶着结界,焦急的叫唤着他的师兄。
「师兄,我求你,快出来吧……快出来吃饭,还有……吃药……」
杜知书一面捶着,一面哭,师兄不出来,他就跪在那结界外等着,结界捶不开,他就拿头去撞,弄得满手满头都是鲜血淋漓的伤口也不觉得疼,下定决心要是师兄在里头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那他干脆就把自己撞死在这外头也好……可又想到如果师兄真的怎了,这结界立刻就会消失了,那他拿什么把自己给撞死去追随他师兄呢?
杜知书靠在那沾满血的结界上,哭得糊里糊涂满脑子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整个人像是靠空了般摔得四脚朝天,他抱着头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怎地进了那结界中……
难道师兄他……他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奔入房内,见到杜若水闭着眼半坐靠在床边,杜知书当场腿一软,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发呆片刻,才放声嚎哭了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一个细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哭声:「吵死了。」
「师……师兄!你……」
抹了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泪眼朦胧中,他看见他师兄杜若水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瞧。
「我暂时不想出去,你去拿些吃的来。」
「好……好!我……」
「顺便把你的伤口包一下,看起来脏得要死。」杜若水那苍白无血色的薄唇抿着,望着杜知书的脸上写满了嫌恶。
「知道了……」
见到师兄没事,杜知书高兴都来不及了,还顾得什么被嫌被骂的?连忙出去弄了些粥,又去和师父要了药……至于那是什么药,杜知书也不敢问,匆匆的带着粥和药来到房外,那结界依然存在,但杜知书伸手一试,却发现他能够进出自如。
师兄造了个结界,这结界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鬼妖兽都无法进入的,却唯独让他杜知书能够进入……
杜知书只觉得开心得像是要飞上天了,虽然他也知道,师兄只不过把他当作跑腿的,绝不是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情分,但他就是开心,只要能够在师兄的身边,就算是跑腿的,也开心。
杜知书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师兄喝水吃粥,又将师父交代给他的药丸递给他,师兄垂着眼看了看手中那药一眼,微微地抬起头,目光冰冰冷冷的望着杜知书,良久,却说了一句
话:
「都是你。」
都是我……都是我什么?都是我怎么了?
这么多年后的今日,杜知书仍然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