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没有把天地会的核心机密说出去。至于他关于万提喜所以称“洪二和尚”的解释,显然也掩盖了问题的实质。当时,清政府迫不及待想知道的是天地会创始人洪二房和尚究竟是谁?而行义对此却没有作出正面回答。他只说他父亲“因乳名洪,排行第二,故多称供二和尚”。可是,清高宗当看到关于讯究行义的奏折之后却说:“此案前据孙立毅奏,访拿会匪即有洪二和尚传教之语,嗣据图萨布奏拿章获陈丕一犯,究出洪二和尚,现在漳浦县地方居住,是洪二和尚实为此案要犯。”'88'本来,孙士毅奉旨查拿天地会和回奏清廷时提到的是天地会起会人“洪二房和尚”,而图萨布奏拿获陈丕之供词,也只说到传他入会的“提喜籍隶福建漳浦县,住在高溪乡观音序”'89'。既未说提喜是天地会起会之人,也未涉及他叫洪二和尚。提喜称洪二和尚是行义首先交代出来的。显然,清高宗在这里把天地会起会人所谓“洪二房和尚”和洪二和尚万提喜完全搞混了。到了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正月十七日,他在向协办大学上福康安。广东巡抚图萨布下达务必向行义严究其父传会情形的上谕中又进一步认定“天地会节经查明起于洪二和尚,今既据行义供认伊父提喜即洪二和尚,是提喜为此案传教正犯,已无疑义。”'90'清政府最早抓获林爽文天地会起义的重要首领杨咏供称天地会由洪二房和尚和朱姓起的,严烟交代天地会内所称洪二房和尚乃暗隐起会的朱、李二姓及万和尚的总称。现在,乾隆皇帝把他们交代的“洪二房和尚”称之为“洪二和尚”。其实,这个洪二和尚(洪二房和尚)同行义之父洪二和尚万提喜并不是一回事。这两个“洪二和尚不应当混淆:一个是实有其人的万提喜,“洪二和尚”是他的别号;一个是“并非实有其人”,暗指天地会创始人朱、李二姓,“洪二和尚”(洪二房和尚)是其代称。也就是说,在清官方文献记载里,所谓“洪二和尚”的内涵,有广狭之分。万提喜虽然也号“洪二和尚”,但他毕竟不能同“洪二和尚”(洪二房和尚)划等号。正如数学上正命题成立,它的逆命题未必就成立。由于清高宗把二者混为一谈,并且认为“天地会起于洪二和尚”,“提喜即洪二和尚”,这样,万提喜就变成了天地会的倡始人。自此以后,一直到嘉庆年间,清朝督抚大员,包括汪志伊、先福等人在内,奏报天地会缘起时大都声称天地会起于“洪二和尚即万提喜”。这就是所谓清政府一些高级官员在奏折中正式肯定了万提喜是天地会创始人的真相。
应当指出,尽管乾隆皇帝把天地会说成由“万提喜即洪二和尚”所倡,嘉庆年间的督抚大员也援其说。然而,在乾隆末年直接负责查办天地会的高级官员并不都这样看。例如,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福康安、郭世勋在一份折片中就说:“臣等查天地会名目狂悖诡诞,而起自何人、何地,严切追求,终无确据。”'91'可见,清高宗在乾隆五十四年人1789年)声称“天地会节经查明起于洪二和尚”提喜的说法,并不是什么“已无疑义”的结论。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和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合编的《天地会》第一分册《天地会的起源》部分,曾搜集了孙立毅的有关奏折和乾隆上谕多件。文内所载查拿天地会起会人本为“洪二房和尚”,编辑者在对这批档案新加标题时,则一律用“洪二和尚”代替,我以为似欠妥当。
“乾隆二十六年说”的同志还以“天地会结会时都要供奉洪二和尚万提喜的牌位”为由,断言“万提喜是天地会众一向承认的创始人。”'92'其实,天地会结会时也不都是供万提喜牌位。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有关材料看,天地会早年结会尚无供奉祖师牌位之事。那时,结会仪式比较简单,一般在荒僻野岭举行,他们“插草为香”,也不摆设香案。只是到乾嘉以来,随着天地会的广泛传播,堂会逐渐增多,原来不信神佛、拜天为父、拜地为母、歃血结盟的异姓组织天地会受到白莲教和中国其他秘密宗教的影响,在结拜仪式中逐渐掺杂了不少迷信色彩,诸如供奉祖师牌位等等。牌位上多有太始考妣朱范例英、太宗考妣洪启胜太子朱洪祝、大哥万云龙、军师陈近南、五祖、五虎将等,甚至还有供奉观音、土地、太乙真人、关公等名字。诚然,清朝封疆大吏奏折内比较多地提到天地会结拜时“供奉供二和尚即万提喜牌位”。对于这个问题应作具体分析。第一,就清朝官方而言,如前所述,他们往往把天地会内所称起会之人洪二房和尚同乾隆年间传播天地会的重要首领洪二和尚万提喜混为一谈;天地会结会时本来供奉供二房和消或万提喜的牌位,到了这些官员麦折中变成了“洪二和尚即万提喜牌位”。第二,就万提喜本身而言,他在天地会的发展历史上确实起过重要作用。他创立了三指吃烟茶等秘诀、暗号及诗词。他亲自传授的天地会成员,成了乾隆年间粤闽一带传播天地会的重要骨干。天地会正是传到万提喜手上,经过他及其嫡传弟子们的艰苦努力才在广大人民群众中获得了发展。自然万提喜也成了会众所敬仰的神秘人物。乾嘉以来,天地会的成员大多是贫苦群众出身。他们对天地会的历史和核心秘密知之不多,对于先学会内关于“洪二房和尚”的含义也不太清楚,往往把距离他们只有一两代人、在闽粤传会起了重要作用的首领洪二和尚万提喜与之相混,视为他们的祖师。嘉庆年间两广、闽、浙、赣等省天地会结会时普遍供奉万提喜牌位这一事实,如果说它反映了万提喜在推动天地会的发展方面作出过重大贡献,以及会众对他的崇敬,那无疑是正确的。但是,如果因此得出结论:“万提喜是天地会众一向承认的创始人”,则未免失之武断。因为天地会并不都供奉万提喜牌位。退一步说,有些天地会组织供奉的太祖、太宗、朱洪祝(竹)、朱洪英、五祖、或土地、观世音菩萨等等,都是虚无飘渺、无影无踪的名字,可是有些天地会组织在结会时所供牌位上的名字则是清代有案可查的人物。例如:嘉庆十九年(1814年)八、九月间,江西崇义县义安墟钟体刚起意邀叶秀发、王瑞先等在真君庙内三次结拜天地会,每次都设立“祖师马朝柱牌位”。'93'查马朝柱,籍隶湖北蕲州,后移居江南霍山一带。乾隆十二年(1747年)至十五年(1750年)间,他在安徽霍山地方与白云庵增正修假捏“西洋出有幼主,名朱洪锦,系明后裔,有大学主张锡玉,大将吴乘云,系吴三桂子孙,李荣爵即李开化等,统兵三万七千为辅”,马朝柱为军师,进行反清复明的秘密结社活动,准备乾隆十七年(1752年)在湖北罗田县天堂寨武装起义,不料被清方发觉,起义旋告失败,马朝柱逃脱。'94'马朝柱是否天地会员,暂且不论,如果仅仅以嘉庆年间天地会结会时供奉牌位之姓名来断定其夭地会的创始人,试问,马朝柱岂不也成了天地会的倡始人?
万提喜是福建漳浦县人,本姓郑不姓万,原名郑开,其子行义名郑继,其孙郑碧。据陈丕交代,其年龄为六十八、九岁'95'。提喜为什么又叫“万和尚”“万提喜”,行义没有交代。点出提喜姓“万”,叫“万和尚”出自严烟交代。这表明,“万和尚”之称乃是天地会内部的秘密。众所周知,天地会是一种异性结盟的秘密结社。天地会的文献大量记载“结万为记”天地会传说中的人物有万云龙、万杜芳、万杜龙等等。可见,结万为姓,乃是天地会发展历史上歃血结盟、化异姓为同姓的产物。僧人郑开称“万和尚”、“万提喜”,显然是他和旁人共同结拜天地会时化异姓为万姓的历史痕迹。所谓万提喜者实为取万人提携之意。
在中国历史上,歃血订盟,化异性为万姓,并不是没有先例的。明末崇祯年间,“乡绅肆虐,百姓苦之”,福建平和小溪人张要联合郭义、蔡禄领导农民起义。他们“谈结同心,以万为姓”'96',张要、郭义、蔡禄分别改名万礼、万义、万禄。依照排行,又称作万大、万二、万七。顺治六年(1649年)五月,他们加入了郑成功领导的抗清行列,并成为著名的部将。张要、郭义、蔡禄歃血盟誓,结为万姓兄弟事件,和天地会有无关系?天地会结盟仪式是否受其影响?尚待研究。台湾学者郭廷以、翁同文等人据此提出天地会是“‘以万为姓’组织的扩大”或“‘以万为姓’集团余党所建立”的见解是否符合历史实际,也需进一步磋商。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天地会在其发展演变过程中,曾有过结万为姓的历史活动。而郑开号万提喜表明,天地会决不会迟迟到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辛巳才由万提喜首创。
嘉庆二十年(1815年),浙江巡抚颜检在关于审理天地会刘奎养、谢国勋案给军机处的咨呈和嘉庆皇帝的妻折中一再声称:天地会“自康熙年间相沿至今,时有破获之案,闽者俱经究办,并非相隔百余年此时复行传布。”'97'可见。天地会源远流长,并非创于乾隆年间,早在康熙年间就已存在。
这里,人们会问:既然天地会在康熙年间就已存在,为什么见诸于清朝官方文献或地主文人的记载却很晚?直到林爽文起义后才知道有天地会名目?甚至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之前有关天地会活动的档案至今仍然找不出一件?
众所周知。随着清政府最终平定“三藩之乱”,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统一台湾,全国政治形势便发生了重大变化。从此,清中央政权牢固地确立了对全国的全面统治,处在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统治下的各阶层人民的革命活动就不能不受到极大限制,天地会也因此转向更加秘密的方向发展,进入一个长期积蓄力量、隐蔽精干、以待将来的时期。直到乾隆年间,随着当时社会阶级矛盾逐渐激化,天地会的活动才趋于活跃。所以在康雍以至乾隆前期,天地会的秘密活动不容易被清政府发现。即使地方官吏发现了天地会的某些蛛丝马迹,他们为了考绩升迁,往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采取文过饰非、秘而不报的态度。清高宗在传谕闽浙总督李侍尧严办天地会时就指出,即使有人控告天地会案,地方官则多所“回护,觉置不办。“化大为小,希图规避处分”'98'。另一方面,虽然诚如前引颜检奏折所说,天地会自康熙年间以来,时有破获之案,可是由于代远年湮,经办的案卷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很难保留到现在。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汪志伊称:“伏查添弟会名目,闽省起自乾隆四十年后,历将著名会匪拿获究办。”'99'道光十一年,闽浙总督孙尔准则称:“伏查闽省之有会匪,……历有年所,源流甚远。闽省督署臬署具经回禄,兼以地处潮湿.卷牍易于霉烂,远年尘案,无从追溯。其乾隆四十年(1775年)以后所有添弟会名目,历将著名会匪章获惩究。”'100'既然一百五十年前孙尔准等人在审理天地会案件时尚且不能找到乾隆四十年前的远年尘案卷读,更何况今天!而汪志伊、孙尔准当时尚存的乾隆四十年(1775年)后乾隆五十年(1785年)前历办天地会案续,今天基本上都找不到了,有关添弟会的档案,最多只能直到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黄仕简奏折内所讲到的杨光勋结拜添弟会的活动'101'。现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有关天地会材料,大多是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之后的。其中,许多重要案卷又不知下落、例如,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八月二十五日广东巡抚图萨布上奏的《讯问张破脸狗口供由》,明明写着“另缮供单敬呈御览”,可是,张破脸狗的供单却找不到。军机处录副奏折注明,“供单已交刑部”,然而,我遍查刑部档仍然无获。行义的供词更为重要,也不见踪影。即以“乾降二十六年说”津津乐道的汪志伊关于天地会“始于乾隆二十六年”那份折档来说,也只是他在当时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到的根据,远不是天地会远年尘案卷牍的全部。就是这份奏折所依据的案卷,现在也荡然无存了。由此可见,不能因为今天找不到乾隆朝以前的有关天地会原始档案否定天地会源远流长,不能仅仅根据今天所见乾隆朝档始载天地会名目的材料断定天地会起源乾隆年间。
四从天地会文件看该会创立的时间
乾、隆以来,天地会在福建、江西、两广得到了广泛传播和发展。清政府在不断侦破这些案件过程中,陆续发现了一系列天地会文件。嘉庆十六年清政府在广西东兰州搜获的姚大羔《会簿》,就是一份包括详细记载天地会起源传说、诗词、对答暗语等内容的重要文献。这些文件,包括收进罗尔纲《天地会文献录》中的贵县修志局天地会文件、守先阁本天地会文件,以及肖一山所汇辑的《近代秘密社会史料》中的有关文件,都是天地会本身流传下来的极为珍贵的文献,应当成为考察天地会起源最基本的依据。这些文件从两个方面提供了天地会起源的具体时间。第一,它们所叙述的天地会历史即所谓“西鲁故事”都谈到少林寺劫余僧于康熙甲寅(1674年)七月二十五日共同结拜天地会。第二它们所记载的诗词、会员问答多次提到天地会产生于康熙甲寅(1674年)。例如,姚大羔会簿中《路上盘问》写道:“问己(几)时出世?答曰:甲寅年七月二十五日丑时。”'102'《年庚》诗云:“兄弟出世在何辰,本岁年庚是甲寅。月是孟秋二十五,时逢丑未添庚寅。”'103'尹之屏抄在他家《登记修钱米部(簿)》内的天地会诗歌云:“吾兄出世在何辰,岁次原来系甲寅。月尾孟秋二十五,时逢丑位最添定。”他抄写的另一首《冼(洗)心水诗》则云:“天一生水水连天,地二生火火同连,八卦同藏天地结,寅年变化万千千。”'104'贵县修志局天地会文件《又问物件不知》诗说:“康熙流来到现今,洪家事情古井深。”《问你几时到》诗说:“义兄查我何时辰,岁次兄来是甲寅。孟秋吉月二十五,但逢好时便生人。”'105'等等。
“乾隆说”同志认为,这些天地会秘密文件不能作为研究天地会起源的依据,因为它出自后人之手。即便是姚大羔《会簿》也不过是嘉庆年间的产物,至于其他文件,则系咸丰、同治以来的抄本。他们认为,在档案和官书、私家著述和其他史料中,皆从未见过“西鲁故事”中所涉及的事件或人物的材料。清政府在林爽文起义后追查天地会源流而形成的大量资料中没有一件提及“西鲁故事”,也“没有说到过这一传说所涉及的事件与人物,更没有后来流传的那些《西鲁序》抄本。”'106'而乾隆年间“传播天地会的重要人物之一严烟所供,那时天地会结会并‘不写帖立簿’,还不存在嘉庆年间和以后那种形式的《会簿》。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福建台湾镇总兵柴大纪在镇压诸罗(今嘉义)县杨光勋等结拜添弟会事件中,搜获一件添弟会《会簿》,内容仅有入会者姓名、住址及入会时间等简单内容。”可见,这些天地会秘密文件“直到乾隆末年还不存在,更不可能是康熙或雍正年间流传下来的。用这样一个至少是嘉庆初年才出现的天地会秘密文件,证明天地会创于康熙或雍正年间、乃是用后世产生的史料,证明前代存在的历史。这种方法显然是不可取的,其结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