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柜门,甫一回头,便瞧见陆剑一凑在她肩头,一脸的坏笑:“娘子,这被衾就算要买,也得明日了。今夜不如为夫委屈一下,抱着娘子睡觉,这样暖和点……”
柳溪溪柳眉一竖,抬脚踹去:“滚!”陆剑一早有提防,嘿嘿一笑,闪身避开。
从衣橱里翻了件披风出来,陆剑一把自己的衾被扔到柳溪溪那一边:“给!明天再去给你买衾被,今夜将就一下。”
柳溪溪嘀咕道:“你身上还有伤,明日下得了山么?”
“我伤在手上,腿脚又不碍事。”陆剑一爬上床,把披风搭身上,睡意浓厚地说道,“睡吧,明儿要下山,还得早起。”说完,自顾自睡了。
暗夜里,柳溪溪背对着陆剑一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耳边传来他匀厚绵长的呼吸声,想起他刚刚的那个痞样,柳溪溪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可不知为什么,一缕笑意悄悄地爬进了眼里,荡上了唇边……
×××××
清晨,阳光灿烂,莺啼鸟啭。柳溪溪正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前两天下山去定州购置锦衾,看到那里的女子正流行朝云近香髻,柳溪溪一时兴起,也学了一手。今早突然起了兴致,便想来试一试。毕竟不如古代女子的手巧,柳溪溪捣鼓了半天,才总算大功告成。斜斜插上新买的碧玉簪,喜滋滋地揽镜自照。
陆剑一练剑回来,进屋瞟了柳溪溪一眼,丢下一句:“这簪子不好看。”
柳溪溪恨得咬牙:“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却见陆剑一走过来,长手一伸,拔了柳溪溪的碧玉簪。柳溪溪柳眉一挑,正欲发怒,陆剑一又顺势插了一根簪子进去。
柳溪溪定睛一看,却是那根白玉牡丹簪。这下子,柳溪溪倒有点吃不准了。陆剑一这是怎么回事?这根白玉牡丹簪,他不是宝贝得紧么?自上回借她戴了两天后,便收回去再也不给她碰了。今儿这个举动,又是什么意思?是借给她呢,还是送给她?
柳溪溪狐疑地望着陆剑一。陆剑一倒也不以为意,仔细端详了柳溪溪几眼,满意地点点头:“嗯,娘子的花容月貌,也只有这根簪子才衬得上。”
柳溪溪迟疑地开口:“你这是要把它送给我?”
陆剑一低头掸了掸衣襟,漫不经心地道:“你都开口管我要了,我再不给,岂不显得我太小气?”
柳溪溪愕然:“我什么时候跟你要了?”
陆剑一紧盯着她,眼里一抹戏谑的笑意:“你那天赠我葵花宝典,说你非习武之人,葵花宝典放你那里是暴殄天物,给我才算是物尽其用。岂不就是在暗示我,这簪子是女子所用,放我这里也是暴殄天物,要给了你才是物尽其用?”
面对陆剑一的胡搅蛮缠,柳溪溪好气又好笑,又想起那天捉弄陆剑一的情形,不由低头莞尔。笑够了抬眼一看,却对上陆剑一一双春波滟涟的桃花眼。
陆剑一正温柔地注视着她,眼神清亮如水。眼里幽幽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光芒耀跃,火花迸射。
柳溪溪心跳蓦然漏跳了一拍,随后心如撞鼓,砰砰地急速跳个不停。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似害怕抗拒,又若翘盼期待。
就在柳溪溪以为自己一颗心就要蹦出胸腔的时候,陆剑一粲齿一笑,敛了之前的神色,嬉皮笑脸地抚了她的脸一把,说道:“宝刀配英雄,玉簪赠美人。如此正好!”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翩然离去。
柳溪溪怔怔坐在窗前,对着镜子傻傻发愣,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隐隐有些失落。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自从收了陆剑一的簪子后,柳溪溪觉得两人间的相处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少了点针锋相对,多了些温情脉脉。但是陆剑一却是再也没有流露出那般古怪的神色来,仿佛那只不过是柳溪溪的一个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遥忆往昔神暗伤
这两天天色阴沉,云层低厚,一叠叠一垛垛堆积在天边,压得人仿佛要透不过气来。疾风掠过,山间林涛阵阵,落叶萧萧,秋意索然。
陆剑一今日似乎心情不佳,从早上起就抱了坛酒坐在溪边石头上,望着群山之间翻腾的云海,一口接一口地喝闷酒,连午饭也未曾吃。
柳溪溪瞄了他的背影好几次,终究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陆剑一淡淡回道:“无事。只不过今天是我师父的忌日。”
柳溪溪“哦”了一声,暗暗松了口气,又好奇问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陆剑一把酒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才答道:“仇杀。”
“啊?”柳溪溪轻呼出声,瞪大了双眼,“是怎样的恩怨?”
“我不知道。”陆剑一脸色漠然,眼神黯淡,声音低沉而缓慢,夹杂了一丝茫然,“我记得我小时候总是跟着师父四处奔波,从没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我跟师父抱怨我不喜欢总是搬家,师父也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笑笑说,师父要收集草药,得四方游走。我当时信了,后来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借口,师父他,只是在躲避仇家。”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炉上还炖着鸡汤,师父说家里没酒了,带着我出门沽酒好回来下菜。沽完酒回来,刚走到巷口,师父突然停了下来,把酒一扔,抱起我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跟我说,我们又要搬家了。我还惦记那锅鸡汤,哭闹着不肯走……”陆剑一声音渐低,眼睛茫然地盯着山间云雾,却又好像没有看云雾,而是透过云雾看往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们一直四处漂泊,直到我十岁那年,我们到了魏城……”话到此处,陆剑一突然停顿了下来,警觉地扫了柳溪溪一眼,眼里飞速地闪过一丝狡黠,见她一心听得入神,并无丝毫异样,才复又缓缓开口接着说,“在魏城时,我们租了你们家的一个小院子,与你家只有一墙之隔。”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玩,听见隔壁有哭声,爬墙一看,原来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我用吃剩的半串冰糖葫芦哄得她破涕为笑,自那以后,我们俩常在一起玩。”陆剑一说着,含笑看了柳溪溪一眼。
柳溪溪蓦地反应过来:“这就是我?”陆剑一笑着点点头。柳溪溪暗叹一声,难怪,难怪她初次下山时,陆剑一要跟她分享一串冰糖葫芦,原来是有这个缘故!
陆剑一继续往下说:“我们玩得要好,等到要再次搬家时,我便哀求师父,说自小到大,我都没有长久的伙伴,每次刚跟小伙伴们熟悉一点,就又要离开,这一回,我不想再走了。师父沉默良久后轻轻说了一句:‘你把司阳给忘了。’我待要问司阳是谁,师父却不再言语,但终究是答应我了。后来师父在魏城开了个小医馆,我们就算是安定下来了。”
“你奶奶那年旧疾复发,差点一命呜呼,是我师父妙手回春,把你奶奶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你奶奶心存感激,又见我俩要好,便做主将你许配给我。你爹娘本是不愿,那时还没有你弟弟,你家就你一个掌上明珠,宝贝得捧在手里怕碰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哪舍得你跟着我这个无名无利无权无势的穷小子?但碍着你奶奶的面子,也不得不应承了下来。”
“一晃两年过去,你奶奶归西了。没多久,我师父也出事了。你爹娘一下子翻脸不认人,说我没钱交房租,把我扫地出门。”陆剑一的声音苍凉而淡漠,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涩。十年前那个羸弱少年骤失至亲的悲痛,满腔仇恨的愤怒,无家可归的彷徨,仿佛穿透了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再一次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如此刻骨铭心,如此历历在目,一切仿佛不过就是昨日!
柳溪溪未想到陆剑一竟有这么一个伤心过往,听得心酸难耐,见陆剑一久久不语,不由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陆剑一无意识地重复柳溪溪的话,声音茫然,仿佛刚被惊醒般,扭过头瞧见柳溪溪才陡然回过神来,惨淡一笑,收了收心神,才继续说道:“师父在世时,我跟他学过医术,他走了之后,我就在一些小医馆帮工,干些分拣草药炼制药丸的杂活,混口饭吃。半年后,我决意要去寻找杀害师父的凶手,为师父报仇,于是离开了魏城,开始四处流浪。”
“十三岁那年,我遇见了我的兄弟阿平。他有家,却也跟没家差不多。自他爹娶了后娘后,他就有家归不得了。我们两兄弟,一块偷馒头,一起挨拳头,白天一个碗里吃饭,夜里一个被窝睡觉,这么多年,互相照应,也一路走了过来,总算没饿死。”
“那阿平现在呢?怎么没见过他?”柳溪溪问。
“那小子?”陆剑一轻笑,“他前些年娶了娘子,便自顾自逍遥快活去了,早把我这个大哥抛到脑后了。”
“那你后来找到杀死你师父的那个仇人吗?”
“没有。”陆剑一的眼睛眯了起来,眼里一片鸷狠狼戾,“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过找他,但他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毫无半点踪迹。我在师父坟前发过毒誓,此生此世,竭我所能,必取他项上人头,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清风里,陆剑一的声音阴森寒冽,带着一股萧杀之气,令柳溪溪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举起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横肉遍生,凶悍恶煞的脸来,那脸上,还有一道伤疤,从眼角直到下颌,狰狞可畏。这张脸,陆剑一死也不会忘记:就是这张脸,让他和师父天人永隔;就是这张脸,令他四处流浪无家可归;就是这张脸,让他孤苦伶仃饱受世人冷眼。十年了!漫长的时光并未将这刻骨仇恨消磨殆尽,反而因为时间的沉淀而更加积郁凝厚。
那个秋意萧瑟的下午,在陆剑一的回忆里是一片血腥的暗红。他犹自记得,那日他独自在院子里玩耍,突然之间,师父匆匆破门而入,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布满焦虑之色。他正欲开口询问,师父却抱起他,仓促地将他藏入院墙边的柴垛里,脸色凝重地嘱咐道:“意阳,待会不管你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出声不能动,更不许出来,清楚了没有?”
年幼的陆剑一一脸稚气,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父松了一口气,春风拂柳般的微微一笑。又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牡丹簪,塞入陆剑一手中,声音一如以往的优雅从容:“为师将它交给你了,好好保管!”言毕,也不待陆剑一答话,迅速地将干柴合拢,掩饰完好。
做好这一切,他甫一起身立定,院门砰的一声再次被推开,十多个手持明刀利剑的彪形大汉一拥而入,小小的院子霎时变得拥挤不堪。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直贯下颌,煞气冲天。他狞笑着说:“陆意之,你今天是逃不掉的了!”
陆意之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风清云淡地一笑,从容说道:“那就试试看吧。”
刀疤汉大手一挥,一群人蜂拥而上,围攻陆意之一人。陆剑一透过柴木的缝隙,紧张地看着外面的厮杀,大气一点也不敢出。
人影绰绰,看不清师父身影,只见银龙游吟,剑气激荡,一道白影,若浮云掠龙,在刀光剑影中光闪电驰,所到之处,惨叫连天,鲜血四溅。不断地有人倒下,又不断地有人从院外冲入,如飞蛾扑火般投入这场杀戮中。
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个落叶纷飞的午后,在这个僻静偏远的小院,一场惨烈的浴血厮杀正在上演,血流成河,残骸遍地。
这场厮杀,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陆意之终究还是体力不支,一不留神,被刀疤汉一刀砍中手臂。刀疤汉仰天狂笑:“陆意之,我这刀上可是淬了毒的,你支撑不了多久了!哈哈哈!”
陆意之倚剑而立,饱满光洁的额头上渗出滴滴冷汗,脸上却依然淡笑清浅:“七绝化功散,用七种毒物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毒一沾血,即随血液流遍全身,一个时辰之内,若无解药,全身功力散尽,一身武功尽废。我说的可对?”声音清淡,不徐不疾,若月下赏花般闲适。
刀疤汉脸色一变,咬牙说:“陆公子果然学识渊博!在下佩服!”
陆意之却趁他说话心神分散之际,手里一把银针撒出,漫天铺地直罩刀疤汉门面,与此同时,自己足尖一点,飞腾而起,往院墙外跃去。
殊不料,院墙外早已埋伏有人,一道银光闪过,一柄寒剑,直刷刷插入陆意之的胸膛。殷红的鲜血猛然喷出,漫天血雾,染红了陆剑一的双眼。他手中的白玉簪,早已将他的手心扎得血肉模糊,他却毫无察觉。
陆意之翩翩若白鹄坠落,砰然一声摔倒在地。他双唇一张,咳出一口鲜血来,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望向墙边柴垛,隐含警示之意。
柴堆垛里,陆剑一泪流满面却不自知,牙齿紧咬下唇,咬得鲜血淅淅沥沥,蜿蜒而下,才能勉强抑制住自己不哭叫出声。
刀疤汉堪堪躲过那银针雨阵,心头恼怒,上前一脚踹中陆意之胸腹,恶声恶气地骂道:“还想逃!呸!老子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插翅也别想飞了!”
他目光阴冷地盯着匍匐在地的陆意之,森森然开口道:“你若是聪明,就早点告知我家大公子的下落,我还可以许你一个全尸。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意之吐出一口血沫,讥诮一笑:“你家大公子福浅命薄,早已归天。你若是真的精忠护主,不妨去黄泉路上找他。”
刀疤汉大怒,猛然抽刀,往陆意之的脖子砍去。随着一声“崔二爷!”,旁边斜斜伸过一柄长剑,架住了大刀,一个随从焦虑地看着刀疤汉崔二,轻微地摇了摇头,隐有劝阻之意。
崔二冷冷一哼,悻悻收刀,对着手下大喝一声:“把他抬回去。”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他的一帮手下,如潮水般迅速散去。不过半刻,整个院落里已悄无人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陆剑一从柴垛中爬出来,面对着满地的断肢残骸,呆呆站立了片刻。蓦地一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拔腿朝院外狂奔而去。师父被他们抓走了,他要去救师父!
崔二一行数十人,声势浩大,又是外乡来客,在魏城这个平静的小城里很是惹眼。陆剑一毫不费力地就打听到了他们下脚的地方。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宅子,白墙黛瓦,跟普通人家毫无二致。
陆剑一猫在宅外的一棵大树上,两天两夜,不曾合眼。他怕他一闭上眼睛,师父就叫人给带走了。第三天的破晓时分,太阳刚刚从天际射出第一道光芒,紧闭了两天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脑袋探出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大开院门,随后退在一边低头弯腰恭候。
陆剑一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院门。
崔二大摇大摆地从门里走出来,抬头眯眼眺望了一会远方的天色,随意地往后招了招手。立即有两个家丁打扮的壮年男子拖着一具尸体从门内出来。
陆剑一瞳孔骤然一缩,拳头紧攥,紧张得全身都在簌簌发抖。
崔二漫不经心地发话:“趁现在街上人少,赶紧的,把他丢到城东的乱葬岗去喂野狗。记住,手脚利索点,别落下痕迹!”
那两个家丁低头哈腰,唯唯听命,当下拉过两匹马,把那尸体抛上马背,疾驰而去。
陆剑一等人都散去,才从树下溜下来,发足狂奔,直赴城东乱葬岗。
等陆剑一赶到乱葬岗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明晃晃亮堂堂的太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陆剑一跪在师父的尸身面前,只觉得一颗心被狠狠地揪成一团,挖心噬骨的痛。一双手抖得厉害,巍颤颤地伸出去想触摸他的师父,却又半途缩了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如此几次,终是不忍触碰。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他的师父吗?面目全非。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十根手指,只剩下三根;右腿的裤管,空荡荡地飘着;那向来纤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