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信心,不能过于冒险。”萧叶茗扶住了身体摇晃的我,“伤没完全愈合又是受力部位,出了意外,伤上加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任由她挽着我的上臂,重心向她倒肩厮磨着肩,感受着她肌肤的柔软。这并不是我有意的结果,是我腿久不运动伤在痛。因为我是个普通人,所以纷乱的念头雪花般朝我扑来,我努力不使自己想入非非,就去想象她的男朋友,一道寒冰似的利刃立即卡死了我活跃的思维。急剧升温的耳根也平静下来,我渐渐回复了平常的心跳。可是,那心跳有点灰色和刺痛。
在萧叶茗不住的提醒下,我一脚高一脚低走出了房门,来到了狭长空寂的走廊上,情不自禁四下张望。萧叶茗柔柔问我伤口感觉怎么样。我说有些隐约的不适,大概是太久没有活动了。我不敢逞英雄过于大意,并不是害怕再回病房躺十天半个月,反而我更希望那样,但假如我在伤势恶化,萧叶茗将被连累。因为医师并不同意我下床行走而萧叶茗扶我出来。虽然我是骗她说医师对我的伤势很放心,可我不知道作医学调查的她是否可以担当起一个护士的责任。
走廊很长很直,很强的空间感。脚下步向前远去仿佛永世没有尽头,声音被弱化在无穷远处。走廊尽头是手术室,我曾躺在莲蓬般的无影灯下,睁着眼睛看着手术刀划开我的皮肤,感觉到鲜血慢慢流过皮肤。纱布止血钳井然有序地从助手手中递到医师的手中……
我于是向萧叶茗说起那次手术,说起那种明明是刀具侵入自己的肉体而自己却像个旁观者静静看着的怪怪的感觉,真的很像在丛林中死神盯上我的那种感觉。眼睁睁看着它在我体内点点夺走生命而我无能为力。走廊很长,我俩走过的时间似乎很短很短。在楼梯口,林芷晴一手拿着资料一手拿着手机在通话,迎面差点撞上了我和萧叶茗。她笑着说叶茗你可以参评十佳护士了,对病人那么没有隔阂。紧紧抓住我上臂扶着差点被林芷晴吓得歪向一边的我的萧叶茗没听出林芷晴话中玩笑的意味,我却步听出了,没有隔阂就是亲密过份了。我倏地脸红了,偷眼望了望萧叶茗,还好,她没有注意。
萧叶茗邀请林芷晴晚上到她家。林芷晴的手机发出摄像的嘀嘀告示声。我很不自在,她一而再把焦距对准我和萧叶茗干嘛?
来到了久违的地面,我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医院的院子是大片绿地,有开得正盛的黄球花,有高大的乔木,花丛草坪弯曲有致的小径经过了匠心的布置,仿佛是专门用来躲避六月的骄阳。小径全在树阴的庇护下,我想即使把赤道上的太阳安放到天空中央,在这里也不会感到酷热难耐。几位穿着病服的老大爷在小路上悠闲地散着步,几个小孩在他们膝旁打闹着,这哪儿是喧嚣中医院,分明是深林海滨的疗养所。
萧叶茗扶我到一个喷泉旁。我俩坐在石凳上休息,头顶是一棵古老的大桂花树,疏影横斜。萧叶茗说她们校园里有许多槐树,十月一到那小小的黄花飘落下来,就像下雨一样。
我说你知道槐花为谁而落吗?
萧叶茗说不知道,为谁?
我笑着说为正看着花落伤感落花有人而落。萧叶茗笑了。三秒钟后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仰望头顶。斜枝绿叶间,漏下一块块支离破碎的蔚蓝。
“到了中秋节,桂花开了,在这儿的人没病也要被熏出病来。”我说。
“嗯。”萧叶敬随口答道。出神地凝望着散开的水帘,也许她正在想着什么心事。她侧脸的线条也进入了一种脱俗的境界,我不觉呆了,她在想着什么呢?
我跟着望向喷泉,沉默。
“你刚才是在说桂花很香?”
过了一会儿,萧叶茗回头问我。
“我说广寒宫的桂花四季不衰,香气太浓了,连嫦娥也要过敏,所以吴刚要不停地砍伐桂树。”我半开玩笑地说。
“你好像不是这么说的,要是真那样,嫦娥真可怜,吴刚整天顾着砍桂树了,她连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不是还有一只玉免?”
“免子会说话吗?”
“会,哲学有辩证法。人类有人面兽心,那反过来说呢?”
“那么,那只免了不就是兽面人心了?”
“所以现在有很多人宁愿亲近动物也不愿亲近人,在他们眼中动物要比人可爱得多。”
“是啊,还有更偏激的观点说智慧是万恶之源。”
“曾经有人送我一只玻璃玉免,拿在手中,整只手能沾满紫罗兰的香味,我一直不明白香味是从哪散发的,有一天忍不住好奇就把它摔碎了。”我说。
萧叶茗说后来呢?
“我恨自己竟然经不起好奇心诱惑,因为里面只是些粉末,可是那只玻璃玉免却永远无法复原了。”
“你后悔不?”
“我从不后悔,即使有我也会找一个词代替。”
“你已经后悔了,那只玻璃珏免有特殊意义吧,”
“你想不想听一个和玻璃玉免有关的故事?”我问。故事是真的,但不是我的,那是我以前一位好友的,高一还未结束他就离开了这座城市,高二分班我才认识萧稣。作为好友,我那位同学和我在一起时的经历我一清二楚。
“等一下,先让我猜猜。”萧叶茗眨了一下眼睛说。用手势阻止了我的继续,“送你玻璃玉免的人就是送你那支红玖瑰的那个人,她是女生,对吗?”
完了。我苦笑着说不是。懊恼当初没向她道出玖瑰的来历。也是。人家没问我,无缘无故怎能好解释?莫不弄巧成拙让她认为是欲盖弥彰。
“我猜对了一半,她俩都是女生,,一个朋友不是朋友、同学不是同学。一个仅仅是同学。”
我未去否认什么,只跟萧叶茗绕口令。
“那么你说的肯定是那个朋友不是朋友、同学不是同学的故事。”萧叶茗说。像被这个绕舌的故事吸引了,她一脸期待。被她这样看着我微窘,为了摆脱这种窘态我装作望向喷泉,接着说。“猜对了,我和她在高一认识,我们并不在一个班,那是一次联考,学校为了严明纪律,全校学生大流动,她恰好在我们班,就在我那个座位。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巧合吧。考试的第二天,她在我的课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说她前一天考试完后忘记了带走她的一本书,第二天已不在了,拜托我帮她找回来。”
“你应该很快找到了,没人会拒绝的。”萧叶茗说。
“嗯。在高一时我就不喜欢成天埋在书堆里,一时心血来潮就放了一张纸条在那本书里,从那以后每次考试完后课桌上都会有一张纸条。一直持续到全部科目考完,纸条上她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没有常人的世故和怀疑,像个很天真很不谙世音的孩子,在同龄人中这样的人已很难找到了,我偷偷观察过她,就像她文字给人的感觉一样,她非常出色,但她的脚步总是寻么匆忙,她的学习特优秀,这使我很佩服她,也许就是因为她的心全都放在学习上,脚步没有过多停留在路上,所以她始终拥有一份别人早已丧失的童年天真。”
我低低地说看,手肋撑着膝头,十指互相纠缠着。萧叶茗捡一片落叶轻轻转动着叶柄,静静地听着,我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用蹩脚的文字花言巧语连恐带吓使她接受我这个新朋友,然后又写些莫名其妙的、模棱两可的话语弄得她一头雾水再追问我为什么,再半真半假把她骗得晕头转向分不清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为此还乐此不疲。”
“你也骗人?不可能吧!”
萧叶茗打断我的话,语气颇有不信。
“偶尔为之吧”我勉强笑了笑,若是萧叶茗再问我如何行骗的,萧叶茗还不识破我的那位同学惯用的伎俩。这可不是我所希望的。我冒充我那位好友说他的故事只是想让萧叶茗知道我不青涩我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其实你也知道,朋友不是纸上写着你是我朋友我是你朋友那么简单,我和她恰恰犯了这种错误。虽在一个学校我们依然飞鸿传信。现在回想起来,信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作为陈迹拿来回忆,二是信可以从从容不迫地写,可以包容更多的虚情假意……”
我突然意识到又要漏口了,就立刻打住。我本想说信可以更加从容杜撰事实编造谎言。假如说出了口,我在这方面没经验萧叶茗信了才是怪事。
“在给她的信中。我也曾暗示这种做法非常的可笑,好像只有在纸上我们才认识,即使那样我还是越陷越深,我渐渐习惯不用眼睛证实她的存在,那时我不知道究竟是真的喜欢她不是喜欢把一个人装在心里的感觉。”
“现在呢?知道了吗?”萧叶茗说。
“我不知道,可能后者居多,其实我不愿自己的心因别人而跳动,我们年轻,不该成为彼此的晴雨表。我常常怀疑我和她之间的真。也许她只是想找个聊天的人,她一直不太相信我,我可以看出。她从未提及她的生活,也许我错了,是我的沉默寡言的看似孤僻的性格让她以为我不太重视她这个朋友。于是对我生疏起来,开始我想挽回一些,可是我终没有去做。我想看淡些总是好的。”
“有一次我们已无法维持那种单一的友情了。我就说我将把世界上最美的祝福在她考上理想中的大学时送给她。她就送我那个玻璃玉免,我说不要。她说等我上了大学再还给她。她是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我在想当她飞去远方的校园时,是否还记得有一个人将天下间最美的祝福捧给她。也许,现在她自己说的那些话,她亦早已忘了。”
“就像有个人说的那样,在这个多梦的季节里,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醒了,才发现自己仍一无所有。”
是啊,我那位好友最后真的一无所有。他退了学到了另一座遥远的城市,再无音讯。我想起他时,总是见到我送他时他挥的双手的他的脸,不知在为何伤感,反正他的笑让我心下惨然。
萧叶茗睫毛不再高频率颤动,眼波亦不复融融的流转。她很久没出声,她在沉默,也许她在用心听也许她在用心想。我停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转过被温柔潮水覆盖的脸,说,“你并不一无所有,你不有美丽的回忆、最美的祝福。那女孩真幸福,你那个祝福可以告诉我吗?说不定哪天我遇到了她,我帮你给她。”
“不用,我会给她的。”我望向喷泉。假山上有一朵花,小小的,水洗的淡黄,叶上的水珠跳跃着晶莹的光芒。
“我真为那位女孩可惜!”
“你错了。”我面无表情地说。是的。她错了。所有的故事都不会只有单纯的一面。我那位好友亦是。所以他临走时的眼神中有我见过的最纯的忧郁。“她并在意我,我说过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无聊时说话的人,开始我不明白只依着自己的直觉。后来我们远离,我渐渐成为一个局外人。一次无意间听说她为了一个男生喝醉了酒,她喝酒,你说我是多么的不了解她。那男生不在乎她,她就用另一种方法增加自己的身价。你清楚女孩子追她的人越多她的身价越高。我宁愿相信她为了别人伤心也不愿意她在玩弄别人的真心,这些人中,也许包括了我,那时我才突然明白,我和她的从前一切全是假的,我虽不肯定背后说她坏话的人是否另有居心,但有一样我证实了,她确实爱着一位男生。”
我那位好友拜托我去证实,我做到了,也就是被证实的那个晚上好友向我吐了一肚子苦水。我然后亲眼看见他摔碎了那个玻璃玉免,并不是人对萧叶茗说的是出于好奇,没有人会因为一点点好奇去毁坏一样信物。好友走前,要我代他把那个天下间最美的祝福送给那位女孩。
“所以你和她一切成为过去,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遥远的故事说出来,你心不痛了,那你为什么不要把天下间最美的祝福送她?”
“那是一个诺言,不能因为她和我再次成为陌路人而改变,你要我轻诺寡信么?”
萧叶茗沉默许久,说:
“我想我可能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她也许只想跟我做朋友并不是你说的那么悲哀。当她发现……怎么说呢?就是她有心和你做朋友,而你却步想在朋友的关系上更进一步。可是,她的心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如果她一时对你宽容了,她害怕会一发不可收拾,这是不能解释的,因为你没有给她一个明确无误的讯息说我喜欢你。她所能做的只有一个方法就是选择远离你,其实你本来可以跟她做很好的朋友只因你不想和她只做一般朋友,才闹得你们朋友不是朋友,同学不是同学。”
“也许吧!”
我从未这么想过,萧叶茗一针见血。还是女孩了解女孩子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有这种解释可以用来开导我那位好友呢!看来我这个朋友做得不是很好。
“你被人诋毁过吗?”我说。
“你越在乎别人越得意,我才没那么傻。”
“其实不管那些人是否在乱说,我都很感激他们,它让我明白对那们女孩只是昙花一现的好感,她并不完美。”
好友与我作别时,我几乎感觉不到他摔碎玻璃玉免时的那种伤心欲绝。萧叶茗问你干嘛这么认为?
你说难道你要我当那种背后说人不是的人,你才信我?
萧叶茗笑了,说,当然不需要。
她手机的和弦铃声这时响起,很不是时候。她起身折个小弯走开了,我专心捕捉她的的声音,一会儿就感觉出她那儿的后气氛不对。萧叶茗与电话中的人争吵了几句。第一次见她有点失控。尽管她压低了声音可我还是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她好像是叫对方不要太约束她的自由。最后她声音软了下来。结束通话后她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我一激灵。那人也许就是萧叶茗的男朋友。萧稣不是说他姐姐最的对他越来越缺乏耐心,还说是因为他姐姐把全部心思放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是陷入热恋的表现?好像不是那样的,依刚才的情形,萧叶茗的她的男朋友恐怕已有裂谷产生。或许她之所以离开学校到这儿来作医学调查,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暂时离开她男朋友。我想。是这样那太好了,怎么?我干嘛幸灾乐祸?
萧叶茗回到了树下,于我右边坐下。我忍住了问她刚才为什么激动的好奇。兀地瞥见她蹙着的眉头和浅布阴云的脸。我的暗暗高兴不觉少了几分,暗咒她男朋友不是人,只会让这位钟爱百合的女孩伤心。是人才没那么残忍。
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在一排半球形树冠的zzzzzzzzzzzzz树后,林芷晴走了出来,与萧叶茗拥有同样高挑身材的她,穿着护士装,别有一番玉骨扶风的风姿。
萧叶茗很直接地问林芷晴是不是打过电话给梁铭。林芷晴没人有否认说你和他弄得太僵了,我只不过想帮帮你。萧叶茗打开手机送到林芷晴眼前说可是你不该反这些照片给他,他只会误会的。林芷晴说我也不想,可他是你男朋友,他要我告诉他我能不告吗?萧叶茗并没有对林芷晴表现出不满,说,下次别理他,我的生活又不是他的生活。
我终于知道萧稣无特殊缘由而仇视的那个人叫梁铭。他真的和萧叶茗在闹别扭,看来还不轻呢!他一定做得太过分。与我成天相处日子里的萧叶茗不是一个任性无故忧郁的女孩,也不是一只只懂依人怀抱靠人挡风遮雨的小鸟。我清楚她有她独立主见世界,现在的她是不会允许别人完全拥有主宰,那是她柔弱外表下的另一面自我。我想她宛若轻盈絮状的洁白云彩,轻飘飘流连天空柔若无骨地俯视大地,可云朵的心,是似水晶的冰棱并不似水柔怀。是什么使萧叶茗和梁铭如此不愉快我不得而知。但我为此开心,对于萧稣,无疑也是个好消息,梁铭从他身边夺走他姐姐恐不易实现,我亦不用私下时时宽慰自己说退一步天高云淡。
余珏曾说过要得到一个女孩的芳心,在她感情出现真空时趁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