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人不甘心地又道:“蓝氏虽然是清白了,柳氏却要锁起来。她所言是否属实还需核查。”
可儿忙拉住柳婆婆的手。柳婆婆轻轻推开她,微微一笑。
“好,老妇愿意随大人回京,听侯发落。”
此时,一直沉默着的凌雄健站了起来。
“我看,你们不用再带其他人进京了,我随你们进京就是。”
可儿大吃一惊,忙向前跨出一步。
凌雄健的眼眸如利箭一般向她射来。他从来没有用这么凌厉的目光看过她,可儿不由呆立在原地。
“看到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你们的目标是我。吕大人可能是真心以为我犯了什么我没有犯过的罪;而刘大人,”他轻蔑地一笑,“则是很明显的想要加害于我。如果是这样,我们也不必在这里拿这些平民百姓的清白作文章,直接到天子面前辩个是非就好。正好,昨日我已经接到皇上的旨意,宣我即刻进京。咱们就搭个伴,一同进京,也省得你们在这里扰得乡民不安。”
说着,他看了可儿一眼。
“也怪我,一时失察,没有及时出手,这才使得歹人有了可乘之机。我出了什么事倒在其次,带累着无辜的人受苦,就是该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突然放低。这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不禁使刘吉昌和可儿同时打了一个寒颤。
柳婆婆道:“多谢大人好意。如果老妇不随大人一同进京,只怕没个人给大人做证。还请大人允许老妇跟着一同进京才是。”
凌雄健转头看看柳婆婆,冷笑道:“有主必有仆。看来,你跟你家姑娘一样,信不过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可儿一怔,不由呆呆地望着凌雄健。
“对我有点信心。”凌雄健的视线掠过她的脸,一拂衣袖,走出大堂。
楚子良也连忙站起来跟了出去。
见凌雄健走了,刘吉昌立刻又活跃了起来。他想,如果带着这老妇人进京,到时候反而是替凌雄健说话了,便向吕大人道:“我看这老妇年纪这么大了,去京城路又远,恐怕她会受不了。要不,就让她留在扬州?”
吕大人一直以为是抓住了一件可以有一番作为的惊天大案,谁知却只是一桩平淡无奇的偷盗案——听了凌雄健的那番话后,他更加明白自己是受了刘吉昌的愚弄,心下便十分记恨着刘吉昌。他冷笑道:“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偷盗案。这种案子应当归地方府衙处置,不需我们刑部越级处理。”说着,也拂袖而去。
李大人微微一笑,道:“柳婆婆偷盗的虽是国家重器,但念她是无心之过,且已及时上缴朝廷,本府法外开恩,只予以申斥告诫。退堂。”说着,他也转身回到后堂。
刘吉昌看看堂下的两个女人,又看看向大门和后堂走去的两位大人,不由也悻悻地走了。
可儿愣愣地看着各位大人依次离开,直到柳婆婆站起来拉拉她的衣袖,这才缓过神来。她扶着柳婆婆站起来,望着已经空荡荡的大堂,心中一片茫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她回望着柳婆婆。
平生以来第一次,柳婆婆的眼中也是一片茫然。
“走唦!老爷都说放你们走了,怎么还不走的唦?”
几个衙役抬着水桶、拿着扫帚正准备打扫大堂。见两人仍然愣在当地,便上前催促她们离开。
可儿和柳婆婆这才将信将疑地走出府衙大门。刚出大门,她们便被春喜和老王一左一右地围住。两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可儿仍然是有些懵懵的。事情的变化让她措不及防,头脑一时还接不上茬。
“怎么样?”
她重复着他们的问题,呆呆地向柳婆婆那边挥挥手。
“柳婆婆会说话……”
老王和春喜茫然地望着可儿,又扭头看看柳婆婆。柳婆婆一如即住地沉默着。
“……他们说老爷放我们走了。”可儿喃喃地道。经街上的穿堂风一吹,她的头脑又渐渐恢复了清明。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问春喜。
春喜回道:“自从昨儿姑娘被抓走后,府里全都乱套了。将军跟老夫人大吵一架后,整个一宿都没家来。今儿一大早柳婆婆又不见了。我跟老王商量,好歹到府衙里头来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消息。果然,刚才看到将军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将军竟然理都不理我们,只说你们一会儿就出来,然后就走了。”
“走了?”
可儿那消沉的语气不禁让柳婆婆看了她一眼。春喜却毫无所觉。
“也不是马上就走的。那个死老鬼,见将军出来,他才从那边的茶摊跑过来。原来他早就躲在那里了。他跟将军咬了半天耳朵,也不晓得说些个什么,然后将军就说,让他家去带人立刻起程回京城……将军要回京城干什么?”
“他……将军还有说什么吗?”
春喜想了想,摇摇头。
“然后楚小侯爷就出来了。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后面又出来一个官老爷,然后他们就一起走了,好象说是要一起回京。对了,昨天下午有圣旨到府里,说要宣将军进京。难道将军真要去京城娶那个该死的小郡主?”
此时正值中午午休时间,大街上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春喜的大嗓门立刻引得他们纷纷向这边张望过来。
柳婆婆猛地推了她一下。她严厉的瞪着春喜,那意思是说: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
春喜吐吐舌,便住了口。
可是,他们又能去哪里?可儿不禁苦笑。如今她已经“休”了凌雄健,不再是他的妻子,国公府也就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对我有点信心。”)
可儿想起凌雄健那复杂的目光。
他是什么意思?是指责她不够信任他?还是他有了办法对抗那个无理的律条?
可儿心头闪过一丝希望,但她很快便让自己停止这种不可能的期望。她认定,这是他在指责她。
“时候不早了,我们连早饭都没吃,估计你们也一样,还是先找个地方吃了饭再说吧。”老王道。
可儿点点头。
众人穿过马路,来到刚才春喜所指的那座茶棚,老王正要叫来老板点一些饭菜,远远便听见一阵马啼脆响,老鬼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过来了。
春喜忙站起来,保护似地站在可儿身前。
到得近前,老鬼并未下马,而是就在马上看着众人。他摸摸眼罩,从鞍头拿下一个包裹递给春喜。
“这是将军交给夫人的。”
春喜气冲冲地从老鬼手中夺过包裹。
老鬼呆了呆,又转向可儿。
“将军这就要回京去。他说,让您记住他的话。”
(“对我有点信心。”)——是指这句话吗?那么……凌雄健是找到什么解决的办法了?可儿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希望。
可是,还有圣旨……她实在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
“我……”,老鬼不安地在马鞍上扭动了一下身体,又扫了众人一眼,道:“我还要追将军去,就不耽搁了,各位保重。”说完便打马而去。
老王接过包裹放在桌上。“什么东西?”
春喜上前解开包裹,只见里面包着一叠银票和一个信封。
可儿拿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凌雄健送她的那根玉簪以及一份……
吉祥客栈的地契?!
众人正在诧异之时,只听街面上又响起一阵“隆隆”的车轮声。
可儿转头一看,只见吉祥客栈的黄掌柜亲自架着一辆马车向他们驶了过来。
一见可儿,黄掌柜连忙跳下马车,激动地拉住她的手。
“姑娘哎,看看哟,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吧?我就晓得嫁不得那个国公爷的,现今倒好,姑娘的一辈子就这么被毁了,这叫我怎么去见老东家唦?!”说着,抹起泪来。
春喜上前道:“黄伯伯,真是奇了,你怎么晓得我们在这里?”
黄掌柜忙抹抹泪,“看我,都糊涂了。快,各位快上车,有话我们车上慢慢说。”
众人依言上了马车。那黄掌柜一边驾着马车,一边道:“今儿早萌,国公府的林大爷突然跟东家说,要买下吉祥客栈,结果被东家实实在在地狠宰了一刀。我们想着,可能是因为这是姑娘家的祖产,国公爷才想买下来的。哪晓得没到中午,就听着满城的传闻,说皇帝下了圣旨要国公爷休了姑娘。然后,那个戴着铁眼罩的将军就跑到我们客栈里头来,说让我来接姑娘。姑娘哎,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的唦……”说着,又抹起泪来。
老王看着马车险险地擦过道路两边的房舍,忙接过马鞭,将多愁善感的掌柜推到一边。
第四十三章
贞观九年夏
闰四月,上皇自去秋得风疾,庚子,崩于垂拱殿。——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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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城•;东门外大街
这日,适逢国丧期刚过,又是一个难得的黄道吉日,一大早,城中的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花大娘捂着耳朵快步走出小巷,正与同样捂着耳朵的胭脂铺掌柜娘子撞在一处。
“哎哟……”掌柜娘子一把抓住花大娘,拉着她逃离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大家伙儿是不是都疯了唦?后头又不是没得黄道吉日了,都赶在这一天嫁女娶妇做啥。”掌柜娘子一边掏着耳朵一边抱怨道。
花大娘举着袖子遮住嘴笑道:“何止是嫁娶哟,上梁开业的也都赶在这一天。扬州人就是这个好事,什么都欢喜赶个热闹。”
正说着,只见前方吉祥客栈门前也燃起了爆竹。两人忙站住,等那鞭炮放完了再过去。
“他们家做什么又放起鞭炮来?”
掌柜娘子捣住一边耳朵,转身问花大娘。
花大娘笑道:“你忘记啦?那蓝大奶奶盘下这家店后,还没来得及开张就逢了国丧。这大概算是正式开业了吧。”
她看看店门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我就说扬州人好事嘛,你看这客人多的哦!我看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被皇帝下旨休掉的蓝大奶奶叻。”
掌柜娘子两眼不由一亮。
“说句要被人骂的话,被皇帝亲自下旨休掉倒也是一种荣耀叻。只不过这种荣耀不要也罢。对了,昨儿个我姐姐来信还提到,说那个玲兰郡主也差不多是今儿个出阁叻。可怜的蓝大奶奶,这门第不等的婚事就是要不得的,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女人家。”
花大娘狠狠地道:“那个国公爷也是负心汉。要是他硬铮些个,牛不喝水还能强摁头?他就是不娶那个郡主,皇帝又能拿他怎么办?”
掌柜娘子冷笑道:“皇帝不拿他怎么办,只一刀杀了他就完了——花大娘真是说的外行话,那抗旨是个杀头灭门的罪啊!”
花大娘愣了愣,不由长叹一声。“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难怪那些个说书先生说什么伴君如伴虎。这么看来,这官民不能通婚还是有道理的。我们平民百姓哪里懂得这些个?一不小心就跟着被糊里糊涂地砍了头叻。”
“就是。要依我看,蓝大奶奶现在也不错,至少这小日子过得既安全又舒心,还不用再看那个‘石头将军’的死脸板板叻。”掌柜娘子笑道。她看看吉祥客栈门前热闹的人流,不禁回眸看了花大娘一眼,“大娘,要不我们也去看个热闹?”
花大娘也同样心痒难耐地看着那热闹的人群,然后又看看掌柜娘子,两人同时嘻嘻一笑,拉着手向人堆中挤去。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客栈门前,却被小二给拦了下来。
“对不住二位奶奶,里头全满了,等明儿再来吧。”
掌柜娘子与花大娘对视一眼,放眼看着吉祥客栈里。只见客栈中人头攒动,每张桌子边都是挤得满满的人,店里的伙计一个个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在柜台后面,坐着的仍然是吉祥客栈原来的老掌柜黄掌柜和那个老帐房先生,人们最感兴趣的蓝大奶奶却不见踪影。
正在两人四处寻找蓝大奶奶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几条破锣般的声音响起。
掌柜娘子忙机灵地将花大娘拉到一边,只见几个歪鞋塌帽的地痞大摇大摆走进客栈。
黄掌柜一见,忙走出柜台,满脸堆笑道:“几位爷,今儿我们客栈重新开张,能有幸请到几位爷来光顾,真是荣幸。”说着,将手中的红封塞了过去。
为首的一个歪带着帽子的青年接过红封拈了拈,冲同行的几个人咧嘴一笑。
“既然你们这么上路子,我们也就不坏你们的好彩头了。只要叫你们老板娘出来,让我们爷们开开眼,看看被圣旨休掉的国公奶奶长得什么个模样就成。”
黄掌柜吃了一惊。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群地痞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不大好吧。”他脸上重新堆起笑,手向身边挥了挥。一个小伙计机灵地钻进人堆。
“什么不大好?”
为首的那位立刻翻脸踢向旁边的一张桌子——那张桌子边的客人早吓得让过一边——只听一阵“唏里哗啦”,桌椅翻倒,碗碟全都碎了一地。刚刚还挤了一屋子的人立马推搡着逃出门去。
但那旺盛的好奇心又使得众人不舍离去,只围在店门口张望着。一时间,一条本来就不很宽阔的大街竟然被堵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黄掌柜也吓得眨了眨眼。
“这……”他壮着胆子笑道,“这位爷大概还不晓得这店是哪个开的,我劝各位老爷见好就收,不要等……”
“啪”,那痞子猛地一拍桌子。
“你还有胆子跟老爷我罗嗦?别说你家小娘子是国公爷的下堂妻,就是堂上妻,只要想在这条街上混,就要听老爷我的。老爷说想看看,她就要出来给老爷们看看。要不然,今儿个就砸了你们这个店子。”
此时,可儿正在厨房中。
“出去出去。”
老王火冒三丈地将可儿推出厨房。刚刚她又心不在焉地将手指往滚烫的锅灶里送了。
“春喜,把可儿带走!”老王气急败坏地高声叫道
“哎。”
春喜夹着干净床单冲进厨房,恼怒地瞪了可儿一眼。
“姑娘又想心思了。跟您说了多少遍,别在厨房里走神儿。看看,手指头又被烫了吧!”
她利落地将手中床单往身后女仆手中一塞,抓住可儿的手,将她拉出厨房。
可儿惭愧地笑着,跟在春喜身后来到后面偏厅。只见柳婆婆正坐在偏厅里指挥着几个女仆熨烫着客人的衣服被褥,见可儿来了,她忙恭敬地站起身来。
“姑娘又烫了手。”春喜道。
柳婆婆皱眉看着一脸抱歉的可儿,转身拿过一个药瓶子,轻轻替她上着药。
“对不起,我又走神儿了。”可儿憨笑道。
“走神儿?又想姑爷的事儿了吧……”
柳婆婆抬头瞪了春喜一眼,以眼神示意她离开。
春喜嘟囔着,领着众女仆走开。
柳婆婆转身看着可儿,那幽幽的眼神中既有同情,也有理解——即使众人都已经知道她是能说话的,她仍然坚持不肯开口。只除了一次。
那是他们被黄掌柜接来吉祥客栈的第四天。
到了吉祥客栈,可儿倒头便睡。足足睡了三天三夜,她才有力量再次面对自己。而她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用被子蒙住头痛哭了一场。就在那时,柳婆婆赶走众人,向她缓缓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当年,柳婆婆被抢入宫闱后,曾经想过一死了之。但生性刚烈的她认为,自己死了就太便宜那个暴君了,便准备伺机刺杀隋炀帝。谁知事情败露后,隋帝不仅没有赐死她,两人还暗生了情愫。此时,柳婆婆才认知到,原来这个男人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暴虐无情,有太多的坏事都只因为他是皇帝才算在他的头上……
可儿记得民间一直传说着,在隋帝被杀之前,曾经让心腹侍从随身带着毒药,以备有需要时死得像个帝王。谁知宫门被乱军攻破后,宫人四下逃散,竟然没有一个人留在他的身边。
柳婆婆正是那个被负以重任的侍从。当乱兵攻打皇宫时,宫中一片混乱。在混乱之中,她不幸从高台上失足摔下,昏死了过去。等她醒来时,一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