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羽
冬阳皇朝。
京城西南,皇城周边。一条供六马齐驰的大道。大道旁,一水儿的青瓦琉璃顶,朱漆铜钉门,透出一股子沉积多年的庄严肃穆。
这是一片平民难以企及的天堂。世袭爵位的钟鸣鼎食之家,权倾朝野的公卿大员之府,鳞次栉比地排在这一条长得看不到头的大道旁。住在这里的人,任谁都是风光无限,众星追逐之人。而定郡主府,也在这条大道之旁。
“书画惊天地,词曲泣鬼神!”这是京城中男女老幼都熟知的话,说的,正是定郡王府的小郡王—;—;段罄宇。
段罄宇,年方十岁,却生有惊世之才。五岁入宫觐见时,一曲《秦风》技惊四座。七岁时允许上殿观看殿试,几首问道涛驳得三甲面无人色,自愧不如。整个定郡王府皆因为他而名声大噪,每日里上门求字闻曲之人真真要踏破门槛。
而此时,平日里门庭若市的定郡王府冷冷清清,整个王府中都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爹!”段罄宇站在书房门口,轻声叫道。一身淡青色的衣袍裹住柔韧的身子,头上的白玉束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漂亮的脸上有着不属于十岁少年的睿智光芒,却又不时闪过一丝天真烂漫。静静地站在那里,竟给人说不出的安宁之感。
“罄儿,来!”定郡王抬头看去,原本愁容满面的他,扯出一丝笑容,招手将儿子唤了去。
定郡王此时年方三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期。然而满面愁容却令他仿佛老了十岁。
段罄宇乖巧地挨进父亲怀中,想要慰藉一下陷入困顿中的父亲。
定郡王搂紧了怀中的小身子,深深吸入几下带有儿子体香的味道,平复—;下心中的忧虑。
“罄儿,爹能有子如你,真是天大的幸事。可惜爹对不起你,让利益蒙了眼,最后却沦为替罪的羔羊。咱定郡王府是要完了!爹自己犯了事被定罪倒没什么,只不过这一大家子跟着一起受罪,尤其是你……”定郡王轻声说道,脸上愁容更深了。
段罄宇皱了皱精巧的眉,想要替父亲分忧。可是,尽管他才华盖京城,但是政治这种东西,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还是太过复杂。伸手抱紧父亲,给予他自己小小的安慰,小小的眼中,同样充满了忧愁。
半月后。
盘旋在天空多时的乌云终于积聚了足够的力量,刹那间狂风大作,飞砂走石。街上的行人纷纷四散逃离,躲避着挟着风势而来的黄豆般大小的急雨。
就在这暴雨如注的日子,一道圣旨到达了惶惶多日的定郡王府。定郡王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罪责当诛,斩立绝!族中成年男子,一并收监,秋后问斩!家中女眷及未满十二岁男子,发配边关,终身为奴。定郡王府没收充公。
如同这夏日的急雨一般,历经百年的定郡王府一夜之间台倒楼倾,人去楼空。一时间,呼声,喊声,哭声,响成一片。四处都是充满了戾气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将一个个无力抵抗的人拉扯到一起。府中各处所放的价值连城的珍宝也一件件被放入箱中拖走。
在这一场混乱中,段罄宇独自一人走进瓢泼大雨中,任由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自己身上,将自己整个包裹。小小孩童的眼中,流露出一片冷漠淡然,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幕闹剧,亲眼见证着自己的小天地分崩离析。
忽然,段罄宇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父亲,向来高贵的父亲,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粗鲁地捆绑着,使劲推攘着向前走去。仿佛一下子被烫到,他猛地扑上去,抱住父亲的腿。
“爹!爹!”
定郡王眼眶一下子红了,失声叫道:“罄儿,我的儿……”
小小的身子忽地腾空而起,随即重重地摔倒在地,原来是被人提着甩了出去。
“少爷!”
“罄儿!”
四处一片惊呼。
段罄宇茫然地坐起身子,看着周围的人。忽然,他一跃而起,不顾身上的疼痛,拔腿向府外冲去。
我要去找皇上!找皇上!他一向疼我,不会这么残忍。
四周的士兵一时不察,让小小的身子自指间逃脱,冲出了大门。
雨更大了,重重地砸在身上,视野里一片模糊,肺里火辣辣地疼,却依然不改想要奋力奔跑的欲望,朝着那模糊的目标不停的前进,四周的一切感官都已停滞,唯有心中的一团火焰支撑着他。
脚下蓦地一软,前冲的身子狠摔在地上。还未等自己爬起来,一阵拳脚就不期而至,毫不留情地踢打上来。
“好小子,竟然还敢跑,活腻了!”
“不把我们哥儿几个放在眼里是吧!”
“使劲打!”
我要去找皇上!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脑中只有这一个想法。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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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罄宇是在一片哭声中醒来的。首先感觉到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令他胃里一片翻滚。咬了咬舌头,段罄宇生生将翻滚的感觉压了下去,胸口依然闷痛难耐。身上被人踢打过后的地方此时火辣辣地,心里一片火烧般的烦躁。
“少爷!少爷!”一个焦急的声音轻声唤着他。
段罄宇猛地睁开眼,奶娘的面容映入眼帘。
“少爷,你可醒了。谢天谢地,那些天杀的怎么忍心下手打你啊!瞧你,烧成什么样了。现下比不得在府里的时候,连个大夫都没有,可怎么办呢?”奶娘垂泪道。
段罄宇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的,勉强爬起来环顾四周。只见一间黑乎乎的牢房,七八个人坐在地上,都是家中有头脸的下人。
再往旁看去,相邻的牢房中同样或坐或躺着七八个人,有父亲的几个妾氏,还有几个姑表亲戚,却唯独不见自己的母亲。
段罄宇心中一惊,问道:“娘呢?娘呢?”
奶娘闻言,两行清泪瞬时涌出,伸手抱住他,哽咽道:“走人,夫人她受不了这个打击,又丢不开老爷,昨日抄家时,趁人不注意,投井自尽了!”
一阵霹雳打过心中。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府邸,失去了身份,如今,连母亲也失去了。段罄宇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上天给了他完美的出生,给了他傲世的才华,却又无情地粉碎了这一切。
痛,钻心的疼痛,像炙热的炭火在焚烤自己的心,喉间涌出粘腻的液体,铁锈的味道弥漫口间。段罄宇睁大了美丽的双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寂静。咬碎一口银牙,将奔涌到口中的鲜血又重新吞下去。没有泪,没有泪。伤心到了极处,反倒没有了泪。
奶娘将他搂入怀中,哭着劝道:“少爷,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好受一些。你本来就病着,闷在心里更不好。”
可是无论她怎么劝,段罄宇眼中依然干涩一片,没有泪水。
五日后。依然在病中的段罄宇随着浩荡的队伍开始了流放之旅。本以为娇生惯养的他,现在又在病中,肯定支撵不了多久。没想到,风餐露宿,艰辛困苦的流放之路不仅没有拖垮他的病体,反倒让他恢复了健康,一路西去。
路途中,不时有人倒下,挣扎着想起,却最终灯枯油尽,客死途中。眼看着身边的亲人不时地倒地,离开人世,段罄宇眼中渐渐充满了冷漠。原本届于他的天真,慢慢失去了踪影。这已不再是一双十岁孩子拥有的艰睛。
两个月后,一名陌生男子手持金令千里独骑来到了西去流放队伍中。轻声与押差耳语几句后,段罄宇被带离队伍。在奶娘担心的呼喊中,随着男人而去。前方的道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再次踏入繁华熙攘的京城中,段罄宇心中恍若隔世。路过定郡王府时,罄宇静静地看了几眼。原本光鲜亮丽的府邸已经布满蛛网,门上太祖亲笔御赐的定郡王府的金匾已不见了踪影。门口两个石狮子脚边,已生出丛丛青草。这已不是他所熟悉的地方了。
礼亲王府在这片贵胄云集的地方一点都不起眼。
大宅外一色青灰砖双坡顶围墙,绵延约半里地,宛若逶迤的一条长龙。由墙外可见宅内参差错落的庭宇楼阁,也是清一色的砖瓦歇山项,虽然较为简陋暗淡,却有一股肃穆庄严的味道,又让人感觉到主人的收敛。
然而,屋脊檐际的瓦当和正吻,虽是砖质,雕塑的图案却细腻逼真,栩栩如生的虎鹿犬燕蛙五兽瓦当和蛇雉正吻,悄悄显露出深宅主人在当朝的权势和富足。
段罄宇被偷偷从角门带了进去送人了浴室。
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他时,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半眯起眼睛,任由一双并不太温柔的手使劲在他身上搓揉,将积攒了几个月的污垢一扫而空。围绕了他多日的粘腻感终于消散干净,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倾心空气。
梳洗干净后,他被带到了内堂。
段罄宇以往只见过礼亲王两次,对他并没有什么印象。所以当他在内堂见到礼亲王时,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十六岁的卫忧继承爵位已经两年了。此时他正斜依在一张贵妃榻上,闲适地拣拾起一粒粒晶莹饱满的水晶葡萄,优雅地放入嘴中。
一袭淡紫色的公子衫紧紧包裹住他的身躯,琥珀色的眼中流露出冰冷的目光,整个人散发着超出年龄的气势与阴郁。
看见段罄字,卫忧眼前一亮,翻身自榻上站起,走上前去,伸出纤长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审视半晌后,沉声说道:“书画惊天地,词曲泣鬼神!才冠京华的段罄宇果然名不虚传。”
“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兜圈子。我动用权势把你弄回来,可不是单纯的好玩。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不管你愿不愿意,没有别的选择。我希望,你能乖乖和我合作,如何?”
段罄宇静静地看着他,好一阵后,开口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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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好字,将他送入了一座火红的牌楼。那里有着朱红色的墙,朱红色的门,黑色的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字:断袖居。那一片火红,扎痛了他的眼。从此以经,名震京城的定小郡王段罄宇,彻底从世上消失了。
青羽端坐在房中,脸上一片冷漠。房外是彻耳的喧嚣,却入不了他的耳,入不了他的心。转过身,面向身前明镜。镜中出现了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瘦长的脸庞,略带一些棱角。一双漂亮的眼眸中满是平静,高挺的鼻梁,纤细薄唇,组合在一起,竟说不出的别有风味。
青羽不禁皱了一下眉。他知道自己很美,却不同于其他相公一般分不出性别,而是带点男子气的英挺。本以为自己这般样貌不会引起别人的兴趣,可楼下的喧嚣却推翻了他的愿望。
六年了,被礼亲王送到这断袖居,已经过了六年。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余留下来的竟只有平静。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平静地接受九娘的调教。谁想,这般本是冷漠的举动竟成就他的盛名,还未接客就已艳名远播。
可是,已没有人再想到多年前的段罄宇了。昔日的定郡王府,如今已成为别人的府邸,消散在时间的洪流中。
青羽不禁自嘲了一下。再次起身之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眼中深沉一片,看不到底。一把推开房门,青羽昂首走了出去。既然这一天迟早要来,又何必在那里惺惺作态,要死不活。这既是生活所需,那他就会承受下来,好好地生活下去。
楼下本是人声鼎沸的场面忽地安静下来。争先恐后本欲一窥美人面容的众人忽地没有了声音。长
第二章 修潇
这日早,青羽被一阵嘈杂惊醒了。摸了摸昏沉的头,青羽皱起了眉头。断袖居的喧闹向来仅限于晚上,那一片歌舞升平繁华如荼的景象总是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消失,又在太阳落山时开始,周而复始,无休无止。可是像今天这么到了早上还一片喧闹可不多见。
“匡铛”瓷器破碎声,“咚”桌椅倒地声。这究竟是怎么了?甩了甩头,反正已经睡不着了,索性坐起身子,披上一件单衣出了房门。
行过一段长廊,青羽自清静的房中走到了周边,扶着栏杆往下望去,只见大厅中一片鸡飞狗跳,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满脸污垢,却掩盖不住灵动的双眼中的傲气。瘦弱的身躯骨骼毕露,上面还有种种伤痕,却将大厅扰了个天翻地覆。
只见他一会儿踢翻椅子,一会儿又摔破一个花瓶,就在这大堂之中凭藉着桌椅和一群护院周旋。站在一旁的九娘不时传出一两声惊呼:“哎哟,我的青花文果罐……”
“天啊,我的红木家私!”
“快捉住他,捉住这个小免崽子!”
少年不时躲闪着,口中骂道:“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做皮肉生意居然打起了小爷的主意,老子才不干!”
“他妈的杀千刀的老东西,居然把我卖到这个地方,存心想让自己绝后啊!”
嘲讽地笑了一下,青羽准备离开。
真是的,既然已经来了,就认命吧。何必在这里耍死要活的呢,每次都有这种装模作样的人,真是烦透了。
喧闹声忽地止住了。
青羽回过神来,只见那少年已被护院抓住,按倒在了地上,尽管有心挣扎,可他那瘦弱的身躯又怎是这些男人的对手,凭白挨了几下拳脚。
九娘在一旁黑着一张脸开口道,“小兔崽子,你爹可是收了我的银子。既然进了这断袖居,就没有再清清白白出去的道理。”
“我不……”剩下的话语被堵在了一团破布中,只能发出“呜……”的声音,那一双灵动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满是桀骛不驯之气,亮亮的满是星光。
那星光像是一条火苗,窜进青羽心中,猛烈地炙烤了一下那冰冷的心。青羽忽地觉得胸中有什么闷闷的。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却总觉得有道刺人的眼光在自己背后缠绕,久久不去。
夜晚,清冷的月光自敞开的窗中铺泻进来,满室生辉。月白绸缎铺就的床上,青羽大睁着眼睛,半分睡意也没有。白天见到的那个少年始终在自己脑中浮现。
有那么一双眼睛,会是怎样漂亮的人儿?叹了一口气,青羽有点懊恼起来。这样的事情自自己进了这断袖居,不知见了多少次,为何这次这么牵动自己的心?想到白天那一片狼籍,青羽不自禁地扯出一个微笑。确实很特别呢。大哭大闹的人见多了,却没有一个像他一样搞得大厅天翻地覆。
坐起身子,青羽自床上起身,认命地抚了抚额头。既然惦念着,还是去看看吧。今天这么大闹一场,肯定是被捆着放在柴房里,饿着肚子。
推开房门,先去厨房拿了点剩下的饭菜,然后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走过一间间传出欢爱呻吟的房间,来到了后院的那间孤伶伶的小黑屋前。
门上了锁,厚大的铁锁在月光下泛着冷酷的光芒,屋前不远处,看守正在那里打盹,旁边放着一壶酒。
走上前去,踢了踢他。好一会儿后,那人才咕咕囔囔自梦中醒来,迷茫的双眼好一阵才对准焦点,待看清来人,立刻堆出笑脸,自地上爬起来。“青羽公子,您要做什么?”
“开门,我想看看他。”
“啊?”看守目瞪口呆,实在想不通为何这断袖居里的红牌会来看这个小子。“青羽公子,这………九娘她……”
“你还怕我放了他么?”青羽淡淡说道。
看守挠挠头,想了想,认命地自腰间取下钥匙,走过去开了门。
破烂的木门吱吱呀呀地被推开了,明亮的月光瞬时争先恐后自窄小的门边涌了进去,将室内浓重的黑暗挤破,驱逐,占领出属于自己的一片三角地带。
青羽在门边静立了片刻,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一周后,停帮在黑暗最深处的角落。
少年蜷缩着身子,斜依着靠在墙边,破烂的衣衫中露出的肌肤片片青紫。好在打手知道他将来要做皮肉生意,没有打破皮。
大概是推门声吵醒了他,一双透亮的眼珠滴溜溜直转,警惕地盯着青羽,嘴角抿成一条细线,全身都绷紧了,似要发起攻击,却又被身上缠绕的绳索束缚了行动。
青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