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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哪还用他来说,里舍自接到消息,一张颠倒众生的媚脸就绞成罗刹鬼般的凶相,各种善后措施早就放手而为,就如丹所说的,她从来就不服法赫,不止一次没好气地回敬他“再怎样,也轮不到你这家伙来看我笑话”。我想以马地黑帮对中美国度各方面的渗透和影响,不仅是拉法,这次事件所有涉入之人以后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古巴官方的政府廉政机构倒是可以就势得利,立些新功。
元旦,丹的高烧终于有了回落,虽没全退,人算是清醒过来了。
法赫和他带来的那个医生都吁了一口气,说如此挨下去的治疗就好办多了。我看不见得。丹仍然不肯吃东西,他一吃胃就痛,所以宁可绝食,几日下来,全赖葡萄糖营养液维生。医生每次替他扎吊针都小心复小心,生怕稍有不慎,便落得跟我一般下场——喉咙上多出数条紫淤肿痛的指印。直到一日法赫带了一袋5公斤包装的特优泰国香米来,这样的状况才得以改观。
这维京人以非常肯定的语气问我:“你会做你们华人的那种白粥吧?”还要,“象广东粥那样熬得很薄,但不加任何东西的那种。粥熬好,把它放凉,把上面那层汤衣沥出来,拿去给丹,他会有胃口……”说是魏家的秘方,以前丹得病受伤,不肯吃东西时,就靠魏夫人亲自替他熬这种用泰国香米的薄粥养胃。听得我目定口呆,半晌作声不得。
别看我和哥哥没爹没妈,爷爷也不在身边照顾,可我们的生活一直得父亲黑道兄弟们的关照,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时自己动过手,再加上大在国外长大,吃得较多的还是汉堡可乐,简单的中式便食也就罢了,我怎会熬那种非常讲究用料和火候的粥煲?法赫以为我是华人就一定会熬薄粥,这实在是个误会。
问题是,这野蛮的维京人拒不接受我的说明,不由分说,便将香米丢给我,赶鸭子上架,我无奈之余,也很“争气”地给他试了几次,用掉半包米,弄得粥汤四溢,毁掉酒吧半个厨房。
弄到最后那份稍微象点样子的香米薄粥的汤衣还是儒纳按照我的胡说八道,勉强弄出来的。可你别说,我们把那个香米薄粥的汤衣拿去丹的房间,还没等法赫说话,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丹已经闻到了泰国香米独特的香味,鼻翼微动地两眼睁开一线。法赫把粥汤搁他嘴边,他居然一点都不抗拒,慢慢喝了下去。第一次仍喝得很少,其后便慢慢增量,不出三天,除了粥汤,他甚至愿意吃一点极薄的米粥。
那是个明显的分界,自那之后,丹开始有了显著的康复迹象。
酒吧的圣诞大假与新年假是连一起的,当地的习俗,人们都会趁此时节外出旅行,因此整个假期非常之长,酒吧到二月才会重新营业,店里因而很清静,不怕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打扰。丹的热度退差不多,不用再吊点滴后,法赫便开始不理会丹的抗议和拒绝,每天上午都要将他抱下楼来,放在酒吧店堂里的老位置上,让他晒太阳。
可能还是毒素的影响,丹那一阵一直失眠,精神疲惫,脸色灰白似鬼,还虚汗满身,法赫说他再不晾出来晒晒,恐怕就要浑身长霉。身体虚弱的丹无力反抗这维京人的独断和霸道,只得终日裹条薄薄的毛巾毯子,躺靠在窗前的沙发座里,一边微着眉,闭目养神,一边晒太阳。
儒纳戏称,文化街的著名风景终于再现,惹得我失笑。
以前倒也罢,现在他那副痨病鬼样子,还著名风景呢?真亏此刻酒吧不营业,否则那些仰慕卡…雷…诺球老板风采的男男女女恐怕都要大失所望。但是……你别说,某些不经意地时候,看到丹额角流着虚汗,颦着眉头,闭着眼睛,以一种略带防卫的蜷缩姿态躺靠着,静静地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下,我心里也会忽然生出某种奇异的冲动,想去替他把汗擦掉,想……抚平他的眉头,想……
呵,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又或是想做什么。
到最后,我通常也就是以太空漫步的方式,做一杯很淡的柠檬水,递到他手边。他会半睁开眼睛地看我一眼,有时会对我扯动嘴角,有时会直接拿过水杯,浅浅地吮饮两口,也有时,他会用种半梦半醒、困顿的语速和声音讥讽我:“你那是什么搞笑的动作?演默剧么?”
但愿我是。
彼时,我的伤势……简单的讲,我能自己走,但每一步都得慢慢来,我能动,但每一动作都得能缓则缓,稍有躁进,所牵动的筋肉骨骼无不痛入心扉,既而似患了帕金森综合症般,无力地剧烈震颤,全体罢工,连张纸都别再想拿得起来。为了进一步复原,舒筋活血,除了每日扎针药敷推拿松骨,我已开始每天早晚各打三遍太极拳,当然,是不带拳劲的那种花拳绣腿。
太极拳这东西,从前在法国的时候,儒纳曾见我打过两次,当时就很喜欢,直说要跟我学。我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太极,平时也只练南拳、少林罗汉拳、伏虎拳这类猛拳,只有在重伤之余才会纯为养伤地去打太极。在法国时,警务繁忙,我哪有那闲工夫特地去教他,这次倒算是个难得的时机,于是决定让那金毛兽得偿所愿。儒纳得到我的允诺大乐,马上弄了部数码摄像机来拍我,准备先做盘教学像带出来再说。
他特别喜欢太极中高勾膝踢腿那个动作,总说:“踢腿踢到脚背搁头顶不算稀奇,要以太极这种缓慢的速度来做,虽然困难,可也不是做不到,但要象你这样以那么缓慢的节奏先勾膝抬高至胸口,再直接踢腿到头顶,就很难做到了。陈,你的动作优雅舒畅,飘逸洒脱,非常好看。”
其实这与我又有何干,那都是太极拳的标准架势,只要做到位,人人看上去都一派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
每次我开打,法赫也会一旁好奇地看,说在唐人街看到过,还问我:“这是推手吗?太极就是推手,对吧?推——手——”他还学着广东腔拉长调学给我听。往往没等我自己否认,儒纳已忍不住骂他“笨蛋”。
他说他:“太极是太极,推手是推手,你这蠢人不懂不要充懂!”
这两个莫名其妙怄气的人,就这样借着这个太极拳的讨论,终于又开始互相说话。
法赫每次看到那些需要极度伸展肢体的动作,都会十分吃惊,这维京人想不通我韧带受伤居然还能做这种“高难度”动作,在确定我的确还未痊愈之后,一个劲地嘀咕:“太极、针灸、草药……嘿,你们东方人真神秘。”惹得我又要发笑。
他们西方人就是这样,不明白这中间发劲的窍坎,便把中国功夫都看得很玄妙。
丹也看到过我打拳,他就完全不似儒纳他们,只问过我两个很专业的问题,一是“你会发劲么?”,二是“你也练过硬气功?”
把我吓一跳,老实而汗颜地回答他:“我会发劲,但没练过硬气功。”后来才知道,他会这么问,只是因为之家的大少和二少幼时都练过几年横练硬气,丹以为学会发劲的中国人都学过硬气功——CLIE的总司令虽然黑发乌眸,生就一副华人模样,实际上并不是中国人。
很快一月的头一礼拜就已过去。
我和丹的身体都日渐起色。我的太极拳开始带点拳劲,丹的虚汗状况已好转许多,只是东西仍然吃得少,精神也不好。他平时晒太阳,不是闭目养神,就是一副非常疲倦昏昏渴睡的样子。
1月8日,酒吧收到一份快递邮件,确认里面没有什么诸如定时炸弹之类的东西后,我将其拆开,里面是份样子与我自海边城堡地库保险柜中取得的药剂配方一样,内容却略有差距的报告和分子式、药方样品。
我问丹:“什么意思?难道从城堡抢来的那份是假的?”
“无所谓,到时候一起转交国防部,让他们去辨别真伪好了。”
他当时就这样淡淡地回答我。
虽然他对此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或表示,但……有时,就象没有表情也是一种表情,没有反应也是一种反应,我感觉得到他心底的悲凉。
法赫他们没有说错拉法。
这个自私的人,虽然我从他的保险柜中取走的是假货,但眼看与官方合作不成,又被丹识破了自己的阴谋,克莱缔家族更开始盯着他不放,他哪里还有胆量留着这枚烫手山芋,这不外头风声略略平静一点,就忙不迭地把它丢了出来,至可恶的就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人居然连自己走一趟,把东西送过来的胆色都没有。
儒纳与我说:“这事发生在十多年前,双方又都还是孩子,至今天都有贻害,若是发生在现在,似丹那样,恐怕更要吃苦。”
我默然,但又不能完全赞同他的讲法。
难道孩子就不懂感情么?
若非在那个最最纯真热切,还不懂得自我防护的岁数发生的感情,怎会格外挚烈绚烂,在心底留下这样深刻的痕迹,即使到一切虚假的美幻都被揭破,憧憬和信念都已被现实磨灭的现在,依然无法彻底泯去过去的影响和左右。
丹的疑心病何等出名,但对拉法……即使一切都已过去,即使也存有戒心,但潜意识中仍认为那个人与芸芸众生不同吧?否则……那杯红酒哪有那么容易就能灌下去的?
私底下,法赫和里舍都曾在我面前叹息过,“杀手头一要则就是冷血无情,似丹这样长情念旧,真不知他是怎么在这行混下来的!”
我也不晓得。
我从来就没想通过,丹这样的人怎么会那样杀人。
且至滑稽的莫过于,在这行中,他还是位无庸置疑的顶级人物!
隔天,里舍例行造访时,带来不少外头的消息。
据说,由于古巴秘密警察在我们行动次日对城堡清场时,所发现的场面太过狗血,目前全世界的圈内人都以为至少去了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圣…拉琪尔斯,如今古巴官方缩了回去哼都不敢哼一声。
里舍的耳目探听到古巴官方与拉法接洽的部门和行动负责人的名字,她说最多再有两天,一定可以查出古巴方面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渠道截取到持国天出动的准确情报的。
另外,克莱缔家族已经收到来自魏氏以及阿荣、泰和道格分别询问,他们都已在以自己的途径和方式打听丹目前的状况,好象国防部国家安全行动小组的司令官也已受到其他圣…拉琪尔斯的质询。
里舍今天过来,是想问一下丹,是否马上向荣他们传讯,免得国防部扛不住,透露丹确切的行动地点,他们一个坐不住,杀到圣地亚哥,惹出什么大事。
趁丹在楼上,我问里舍:“EDEN有没有什么消息?”
她起初没懂,绿宝石般的眼睛里写满“EDEN跟持国天出任务有何关系”的问句,要我再问一遍“EDENCLIE方面的消息”,才恍然。
“没有。”她讲:“EDEN方面尚未就此事与我们进行联络。”
我不由得暗暗嘀咕,如果连荣他们都已知道,之韫怎会没有得到消息,她最担心的莫过于这类事,又怎会至今保持沉默。
就这时,里舍的行动电话响起来。
她接听,稍后一脸骇异震惊地朝我看来,并将电话都交给我。我莫名其妙地接过电话,说句“Hello”,里头传来一把阴沉肃杀地女声。
她问:“你们怎么样?目前如何?”
竟然是之韫。
我惊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里舍,她回我同样吃惊茫然的表情。
这简直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的现代通信版!
我愣了足足一分钟才半回神,简单地据实回答自己这位女老板的问题。她问过丹和我目前伤势恢复程度后,即吩咐我:“暂时不要发出任何讯息,EDEN这边不用多管,我会处理,你们到二月再回来好了。这中间,丹若感觉尚可,你先陪他往纽约走一趟,他这次圣诞没回去,魏伯父母极为担心。”之韫的语气很不好,极有要找人晦气的势头,但我又一时想不到她能做点什么,只得唯唯诺诺。
结束通话,我环顾周围,发现除了此刻人在楼上,不知此事的丹,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呆。
半晌过去,还是法赫头一个问出来,“里舍,之韫直接把电话打到你这部手机上?”那大抵是克莱缔家族高层核心人员才会知道的号码,法赫无限震惊,“她跟你怎么说的?”
之韫对里舍说得很直接。
她用英语与她很简单地讲:“冰狐么?我是之韫,叫陈听电话。”
那肯定而不容拒绝的语气,好象她就站在酒吧的外头,隔着玻璃看进来,清楚地知道我当时就在里舍的身边,而丹并不在一样。
里舍至此仍是副不能置信的表情。
“真是活见鬼?”她说:“谁……谁告诉她这个号码的?”
法赫道:“可是老大或修告诉她的。”
“来电显示是我公寓书房里的电话号码。”
我突然省觉,“那条线与你的工作计算机连接么?”
众人恍然,“是通信卫星网络切入!”
这通电话不含恶意,却令我们所有的人都有遍体生寒的感觉。里舍的脸色更是阴晴不定,她虽然后来没再说什么,但我看等会她离开酒吧,做的头一件事必定是去连号码一起换个手机,她书房里的那路电话线路肯定也会马上取消更换,工作电脑的防护程式更要马上重建加强。
其后晚餐时,丹下楼来,我即转告他之韫来电的事,他沉吟一会,便叫我与纽约CLIE联络紧急垂直起降飞机,随时准备起程去纽约。
飞机安排在次日一早。
法赫和儒纳坚持要送我们到机场。
经由特别通道登机之前,丹还跟法赫开玩笑,“反正多两人少两人都没差,那么不放心,不如你们干脆直接送我们到纽约好了。”
法赫当场便道:“那怎么行?我老婆好不容易飞来加勒比海跟我渡一次假,已经被你们搅掉大半,你……”一句话没说完,只见儒纳恼羞成怒的眼刀朝自己不停地密密砍来,连忙陪笑地改口,“是老公,是我老公好不容易飞来加勒比海一次,好好的假期已经被你们搅掉大半。”
儒纳懒得跟他胡搅蛮缠,径自拖了我到一边说话。
他也没讲别的,只是问我:“陈,你这次任务,有安排联络官么?”
我点头,他眼神一变,张口欲言,却被我以眼色制止。
我知道他的意思。
其实,里舍说古巴人的情报并非来自美方,而是直接来自他国军事单位高层,我便想到了那个可能。毕竟除了美国国防部和我,这世上至少尚有一个人事前就知道持国天行动所在地。
儒纳对这个可能的状况忧虑得不得了。
他望着我,我回他安抚的微笑。
半晌,他只得叹气地与我拥抱了一下,在我耳边轻道:“记得我上次在EDEN跟你说的话,如果觉得累,就到澳洲来,我们搭班,一起当交警去。”心里再不是滋味,听了他这话,都能叫人笑出来。
我们齐齐转回身去时,就见丹正与法赫在咬耳朵。
我听力正常的时候,耳朵很尖,隐约抓到法赫一句“他到底什么来历?你们真清楚?这小子真不简单……”,丹则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我只隐约听到一个字——“Disa”,心头眼皮就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