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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风元停住了脚步,倾耳细听。
是错觉吗?他仿佛听到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尖细的声音,幽幽绕绕,像是女人的笑声,又像是女人的哭声。
他屏息静气,那种声音更加清晰了,嘻嘻嘻,呵呵呵,哈哈哈,呜呜呜呜,说不出的诡异。顿时,寒气从脚底升起,他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窟,遍体冷透。可以确定了,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风元抬脚急急向前走去,耳边那女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时而哭泣,时而大笑,他被这尖锐又凄惨的声音折磨得几乎要发疯!转了一个弯,他看到前面一间厢房透出光亮。那女人就在这里!
“砰”,重重地推开门,房里的一切就暴露在他眼前了——
这是个简陋的房间,房里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别无它物。桌子上,一盏油灯静静地,静静地亮着。然后,他的目光转到墙角,看到了那个女人。
还好,她并不像他想象的,面目狰狞,有如鬼魅,相反,她长得非常美丽,虽然头发略显凌乱,也没有整齐的妆容,但是柳眉不画而黛,嘴唇不点而朱,美貌居然不输晴柔。看上去她已过四十岁,那么,她年轻时极有可能比晴柔更美了。这样一个美人,怎么会关在湘宛里,无人知晓?
女人缩坐在墙角,吓得不停发抖。风元心生怜悯,她恐怕很久很久没见过生人了。他柔声说道:“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女人停止了发抖,歪着头,盯着风元说道:“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是啊,你是谁?你是被我爷爷关在这里吗?”
“嘻嘻,我是谁?呵呵,我为什么在这里?”女人重复着这两句话,裂开嘴笑起来,神态天真地拍着手,犹如孩童。
风元皱皱眉,搞不懂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刚才是你在哭吗?为什么要哭?”
女人瞪着美丽的大眼睛,那眼神,一片浑浊,茫然空洞。“哭?什么是哭?”她从喉咙里挤出伊伊呜呜的泣声,问道:“是这样子吗?这叫哭吗?”一边问,一边继续呜呜呜地“哭”着,脸上却是笑嘻嘻的神情,说不出的诡异。
风元遍体生寒。到这时,他已可以肯定这女人的脑筋不太正常。想了想,他问道:“你……认识沈太爷吗?认识沈老爷吗?认识沈夫人吗?认识冯嫂吗?”
他一路问,女人一路点头:“认识,认识,认识,认识!”点完头,却又开始摇头:“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不认识!”
风元叹一口气。他原想说些人出来,试探一下这女人有没有反应,而看她的样子,在她混混沌沌的脑子里,应该是不记得任何人了。
他慢慢走上前,女人突然不“哭”也不笑了,恐怖地盯着他,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领,惊恐地喊道:“你要做什么?救命,救命!”
风元连忙安抚她:“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要害怕。”
但是女人已经不可抑止地害怕起来了,两手紧紧抱着自己,哭喊道:“不要过来!不要不要!不要碰我!放过我,放过我!”泪水不停的从她眼中流下,这次她倒是真的哭了。
“好好好,我不过去,我不碰你,你冷静点!”风元慌忙停下脚步,但是女人的恐惧如黄河缺堤,一发不可收拾,她拼命把身子往墙上靠,拼命靠拼命靠,仿佛要把自己塞进墙里藏起来才罢休,一边凄惨地哭喊着:“救命啊,救命啊!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放过我,放过我!”
接着,她更疯狂的举动出现了:她扯着头发,突然用头去撞墙!风元惊恐地大喊道:“住手!你想死吗?快住手!”
女人恍若不闻,只是一径撞墙,墙被撞得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渐渐地,她额头上渗出一片红色。她似乎没感觉到痛楚,嘴里仍然嚷着:“救命啊,救命啊!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放过我,放过我!”
“停下来!快停下来!”风元徒然地大喊,根本制止不了女人。他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发疯了,他呼呼地喘气,脑里唯一清楚知道的一件事是,如果他再耽下去,这女人就要死在他面前了!
他崩溃地大喊一声:“停下来!不要再撞墙了!我不碰你,我不靠近你!我马上走!马上走!”然后转身,跑出厢房,跑过回廊,跑出湘宛。直到湘宛的门锁重重地锁上,那咚咚咚的撞墙声,嘻嘻呵呵的笑声,尖锐凄惨的哭喊声,还在他脑里回响着,不管他怎么用力地甩头,都甩不出去。多希望,是做了一场噩梦,但是眼前阴森森的湘宛让他清楚明白地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的!
他再也忍耐不住,他一定要知道真相,不然他就要发疯了!他冲回沈太爷所住的德馨院,沈太爷房外,晴柔正在灯下读一本诗词,看到风元,她睁大了眼睛,站起身来。“二弟?你怎么了?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晴柔?你怎么在这里?”
晴柔无奈地纠正:“叫我大嫂。你忘了?今晚轮到我照看爷爷。爷爷已经睡了,你小点声,别吵醒他老人家。”
沈太爷疲惫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我已经被吵醒了。无所谓了,让风元进来吧。”
风元急急冲进房里,稳定一下情绪,说道:“爷爷,为什么您不准大家进入湘宛?”
沈太爷原本慈爱地望着他,听到这句话,脸色刷地白了,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瞪着他。“你,你……”
晴柔的脸色也白了,站到风元面前,说道:“你疯了!爷爷身体那么不好,你半夜里突然冲来问什么湘宛?快出去,让他老人家好好休息!”
风元绕过晴柔,扑到沈太爷床沿,直直地看着沈太爷,说道:“爷爷对不起!但是我今天一定要知道!”
沈太爷冷静下来,淡淡地说道:“告诉你,也无妨。好多年前,曾经有一个婢女在湘宛上吊自杀,我嫌不吉利,就封闭了湘宛,不让大家进去。原因就是这样,你满意了么?”
“您撒谎,爷爷!”风元激动地低声喊着,“您不要再瞒我了!之所以要封闭湘宛,是因为里面关着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那个女人见到我要走近她,慌张得不得了,竟然用头去撞墙,撞得满头都是血!赶快派人去看看她,赶快!我不确定她有没有事!”
霎时,沈太爷全身剧烈地颤动起来,一把抓住风元的领口。在风元身后的晴柔,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在地!
沈太爷红着眼睛,嘶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你进去了?你怎么进去的?”
风元没想到爷爷会是这么激烈的反应,害怕起来,急忙抚住沈太爷的胸口。“爷爷,您不要激动,注意身体!对不起,您叫我拿荷包的时候,我看到旁边有一把钥匙,猜想是湘宛的,所以……爷爷,我错了!但是您千万不能生气!”
沈太爷呆若木鸡,半晌,抓住风元的手无力地垂下来,然后整个人重重地往后仰倒。风元和晴柔大惊失色,齐声叫道:“爷爷!”
沈太爷脸色灰败,简直像死人的脸色一样,目光涣散。风元不停地叫唤着“爷爷,爷爷,爷爷”,晴柔慌忙唤婢女们进来,又吩咐她们去传大夫……对于这些,沈太爷一概没有反应,只是瞪着眼睛,喃喃说道:“我是病得糊涂了,才让你有机会拿到钥匙……你知道了,你毕竟知道了……你不听话,不是好孩子,不让你知道,你偏要知道……”
沈太爷的病迅速恶化了。风元、沈老爷和晴柔轮番在床边守看,大夫们换了一张又一张方子,始终没能让沈太爷的病情有一点点的起色。一个晴朗的日子,沈太爷却忽然好起来了,虽然仍是坐不起身子,但精神振作,脸色红润,神志清醒,还一连吃了两碗粥。大伙还来不及高兴,大夫们的话就把他们打下了地狱:“老太爷这是回光返照,请府上……做好丧事的准备吧。”
“回光……返照?”风元完全呆住了。沈老爷走过来,眼含热泪,紧紧地搂住他的肩膀。晴柔捂着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泪珠却已串串掉落下来。沈夫人也难得地以丝巾拭泪。只有风明,仍是一脸淡漠,似乎全然事不关己。
这时,一个婢女抹着眼泪走出来说:“老太爷有话要对大少奶奶说,让大少奶奶进去。”
晴柔擦擦泪水,走进房里沈太爷床前,哽咽地唤道:“爷爷。”
沈太爷微笑地凝视她,渐渐地,笑容消失了。良久,说道:“好孩子,告诉爷爷实话,你是因为知道了真相,不,应该说,是风明拿真相要挟你,所以你才不嫁风元,而嫁了风明,是吗?”
晴柔咬着嘴唇,心里交战好久,终于点点头。
沈太爷叹了长长一口气,说道:“果然如此。那天,风元求我告诉他湘宛的事实,你那么震惊,我才明白,原来你也早就知道了……这是我作的孽,却要你来承担……好孩子,爷爷对不起你,你……受苦了!”
晴柔再也忍不住,哭倒在沈太爷床前。“爷爷!爷爷!”
沈太爷抚摸着她缎子般的柔发,轻轻说道:“好孩子,好孩子啊!这个家不配得到你这么好的女孩做媳妇,不配啊……”
晴柔之后,沈太爷又传了几个人进房见他。那几个人是谁?见了多长时间?风元一概不知,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浑不知身外事物。直到婢女对他说了第二遍“老太爷让您进房”,他才突然跳起来,冲进房里,扑在沈太爷床榻边,呜咽地喊道:“爷爷,爷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惹您生气!我再也不会了,您快点好起来!”
沈太爷慈爱地看着他,说道:“傻孩子,爷爷没有生你的气。爷爷的病好不了,也与你无关。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爷爷活了这么老,已经够了,够了……”
“不,不够!”风元喊着,“您说过,要抱曾孙的,可您还没抱到呢!”
沈太爷叹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看开点是不行的。你懂吗,风元?我希望,你将来可以记住这句话。”
他伸出瘦骨嶙峋,犹如松树皮一般的手,握住风元的手,说道:“风元,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有才干,只是,你对爷爷过分依赖了。你已经长大了,爷爷离开后,你在感情上要学会独立,别让爷爷放心不下,知道吗?”
风元紧紧抓住爷爷的手,不敢松开,仿佛一松开,这世上和他最亲的亲人就要消失了,就要离他而去了。沈太爷感到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说道:“我累了,你出去吧,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风元并不情愿,但是看到爷爷已经困乏地闭上了眼睛,只好依言退出房间。
沈太爷用颤巍巍的手伸进怀里,触摸到那个荷包。他欣喜地把荷包抓在手里,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一滴泪水,从布满皱纹的眼角流出,他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湘湘,对……不……起……”
第九章
沈太爷就这样去了,手里握着那个红色荷包。包括风元,没有人知道荷包的来历。只有沈老爷见到后神色稍变,沉吟片刻,说道:“让这荷包随爹一起去吧。”
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沈家人,开始为沈太爷的丧事忙碌起来。丧事的各种大小事宜很是繁琐,从土葬的黄道吉日、报丧的人选、超度亡魂的道僧工钱,到亲戚送葬队伍的排列顺序、唢呐乐手的队数人数、前来磕头的亲朋好友的接待和安置等等,都要安排。
风元,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振作起来,因为事无巨细,管家、仆人都要向他禀告。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风明了,他已经巩固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绝对强势地位。如果是在爷爷去世之前,他该多么的意气风发,然而现在,他无法欢喜。在这段悲痛又忙碌的日子里,虽然他常常能见到晴柔,但是碍于人多眼杂,见到了也只是互相注视一眼,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说。不,有时,晴柔甚至逃避这一眼的注视,遇上他,眼光就直直地扫过去,仿佛他是空气。而他除了暗暗生闷气,也不能怎样。
常常是夜半梦回,他蓦地惊醒,看到窗外树影橦橦,桌上宫灯幽幽发着亮光,一种凄凉的、不应该属于年轻的他的情绪,就涌上了他的心头。最亲近的爷爷已经不在了,心爱的人也不在身边,即使赢了风明,又如何,又如何?
在这样的心境下,他暂时忘了湘宛,忘了那个疯女人。直到沈太爷的葬礼结束,他才突然想起来:那个女人怎样了?她额上的伤怎样了?爷爷重病之后,全家就忙成一团乱糟糟,有人记得去照顾她吗?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马上跑到湘宛去。钥匙还在他手里,他轻易就进了去。但是,不见了!不见了!那个女人不在那个房间里了!
简陋房间里的一切没有变化,一桌一床仍如那天晚上他看到的样子,但是,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风元背倚着墙,胸口起伏。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爷爷,是爷爷!虽然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但是爷爷把那个女人弄走了!
他忽然想到冯嫂,对了,冯嫂呢?那个一直和这个湘宛的秘密有着密切联系的冯嫂呢?或许可以从她嘴里得到那女人的下落!他奔回曲幽宛,命令管家把冯嫂找来。管家却回话道:“风元少爷,冯嫂在好些日子之前就辞了沈府的工作,回老家去了。”
风元大惊失色:“什么?什么时候?”
管家吞吞吐吐:“是……是老太爷过身的那天。”
“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向我禀告?而且,怎么可能准许她偏偏在那天离开?”
管家看到风元脸现不悦之色,战战兢兢地说道:“这……这是老太爷准许的。那一天,老太爷专门把我叫到他病榻前,说他已经准许冯嫂回乡颐养天年,吩咐我拿五千两银票和一百两现银给冯嫂,作为她多年工作的报酬。冯嫂领到这些银票和现银,当天就走掉了。风元少爷,我想这既然是老太爷安排的,您当然会知晓,所以就没有向您禀报,您不会怪我吧?”
已经很明显了!沈太爷不愧是从前傲视商场的枭雄,在他临终前,竟作了如此周详的安排。必定是沈太爷吩咐忠心的冯嫂带那个疯女人离开沈府,五千两银票和一百两现银是用于安排疯女人往后的生活。否则,即使冯嫂在沈府工作了二十三年,又怎么值得这么巨额的报酬?又怎么偏偏让她在那一天离开?
风元呆了半晌,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爷爷啊爷爷,那女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你过身前还这样费尽苦心,阻止我知道真相?
在沈太爷的葬礼期间,晴柔完全没有闲暇过问慈济院,直到葬礼几天后,晴柔渐渐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才决定打起精神到慈济院去看望孩子们。王大娘引着晴柔和苏儿走进花厅,孩子们马上发现了她们,兴奋地围过来:“大少奶奶!”“苏儿姐姐!”“你们终于来了,我们好想你们哦!”
苏儿快活极了,大声说道:“真的吗?真的吗?其实你们想念的只是大少奶奶,说想念苏儿姐姐什么的,只是哄我开心而已吧?”
孩子们急忙七嘴八舌地分辩:“才没有!”“苏儿姐姐,大家真的很想你的!”“你上次教我剪的纸花,我忘记怎么剪了,一直等你过来再教一次!”
苏儿这才信了,笑嘻嘻起来。晴柔也很开心,挨次抱了抱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这些日子,大家有没有乖乖听王大娘的话?”
王大娘满面笑容地插嘴:“大少奶奶放心,孩子们都听话极了,懂事极了,从不调皮捣蛋。小灵和阿青她们几个女孩子又是勤快能干,把小弟弟小妹妹们照顾得很好,帮了我不少忙。小灵,阿青,你们过来。”
“大少奶奶!”小灵是最爱黏晴柔的,迫不及待地蹦到晴柔跟前,阿青也怯生生地走过来。晴柔疼爱地注视着这两个女孩子,惊奇地发现她们越长越好了,两张小脸蛋清秀可爱,眉目如画。尤其是阿青,只不过在慈济院待了短短时间,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