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晴柔想：他这一去，起码要两个月才能重见呢！她感到一阵钻心的难过，泪水无法抑止地流了下来。风明在她身后看着她，脸上阴晴不定。
第二章
风元这一走，似乎把晴柔的心也带走了。接下来的日子，谁都看得出晴柔是神不守舍。她常常拿着书坐在凉亭里，却半天也没翻一页。她对着书，时而脸露微笑，时而长吁短叹，时而神色凝重。
这一天，晴柔照例倚在凉亭栏杆上发呆。她的婢女苏儿捧着一盆鲜果走进来，看见小姐又这个样子，便轻轻放下鲜果，凑过去瞄晴柔手上的书，念道：“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索损柔肠，困……困……小姐，后面这个是什么字啊？”
晴柔回过神来，便接着念下去：“是‘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苏儿鼓掌笑道：“对对，是‘酣’。可是小姐，我记得你教过奴婢这首词的，它写的好像是……嘻嘻！”
听到苏儿的坏笑，晴柔才如梦初醒自己思念风元的心情已经泄露，不由得满脸通红，薄怒道：“你这小坏蛋，居然取笑主子！看我怎么罚你！”
苏儿忙装作可怜兮兮地讨饶：“小姐，苏儿不敢啦，不要罚苏儿！”其实她一点都不担心，她今年十六岁，从小就跟着晴柔，知道小姐心慈手软，从来都是嘴巴说说，一点行动都没有。
主仆两人笑笑闹闹了一会儿，几个婢女快步奔进庭院，在晴柔跟前停下，吞吞吐吐地说：“小姐，老爷夫人让您到正厅去……”
晴柔奇怪地问道：“老爷夫人叫我有什么事吗？”
婢女们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终于说：“小姐，是沈家风明少爷……上门提亲来了！”
晴柔一下子站起身。“什么？！真的吗？”
“是啊，还带了好多好多彩礼。老爷夫人跟他说要看小姐您的心意，就叫奴婢们赶紧来请您。”
晴柔脑里乱糟糟的一团。风明向她提亲？风明不会不知道她心属风元，他应该知道她不会答应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莫名地，不好的预感浮上她的心头。
正厅里，彩礼堆成一座小山似的，风明正坐着与杜老爷杜夫人倾谈。见到晴柔，风明欣喜地站起来。“晴柔，你来了。”
杜夫人上前拉住女儿的手，嗔怪地说道：“怎么这么慢？可叫风明好等。”
晴柔勉强地对风明笑笑：“风明哥，要你久等，实在对不起。”
风明沉醉地看着晴柔，她今天穿了鹅黄色的丝绸衣裳，秀丽脱俗的容颜在金钿翠玉的衬托之下，更加美得令人屏息。这如珠如玉的人儿啊，令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啊，他一定要得到她！风明微笑说道：“没关系。晴柔，想必你也知道我今天的来意……”
晴柔不等他说完，就急急说道：“风明哥，实在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的提亲。”
杜老爷与杜夫人面面相觑。他们已料到女儿会拒绝，但是这么直接坚决，得罪了风明毕竟不好。杜老爷忙说道：“风明，提亲是件大事，晴柔还需要多点时间考虑，这样吧，过两天再给你答复，可以吗？”
风明凝视着晴柔，好一会儿，才极缓极缓地点头，说道：“好的。不过，杜老爷，杜夫人，我有些话想对晴柔独个儿说，可以请你们回避一下吗？”
杜老爷杜夫人望向女儿，晴柔连忙说道：“可是风明哥，我和女伴们约好要去诗社……”
“只是一会儿，不会妨碍你很久。”
风明这样说，晴柔再也无法拒绝，杜老爷杜夫人也只好答应回避。厅堂只剩下风明和晴柔两个人，一时寂静无声。风明盯着晴柔，晴柔只觉得头皮发麻，手指不住捋着衣角。过了许久，风明慢慢叹息一声：“你还是这个样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你就跟我疏远了。”
晴柔低着头说道：“风明哥，你误会了，我并没有……”
“你又何必说谎？”风明叹气，“你疏远我，我知道，是因为你知道我的真实为人，对不对？”
晴柔全身一颤！
的确是这样的！风明一言道破了她的心事！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她对沉稳温柔的风明如此疏远，只有她知道，那温柔是假的，在那温柔之下是一颗毒蛇的心，无情，阴险，她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抬头看风明，风明脸上的笑不知什么时候起已微带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发抖。
风明边笑边摇头，绕着晴柔缓缓地转圈，阴冷的话语仿佛毒蛇吐舌的嘶嘶声。“晴柔，你真的是过分聪明，你是第一个看穿我的人。那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呢？我对你那么温柔那么殷勤，换来的是你的疏远。后来我终于发现，原来我已经被你看穿了，你害怕这样的我。哈哈，真有趣，哈哈！”
晴柔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风明笑得那么开心，与他所说的话形成巨大反差。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看到这时与平时迥然不同的风明，一定会大吃一惊！风明的话像来自地狱的恶魔呢喃，在晴柔耳边回荡：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很好奇啊！好吧，算了，既然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就没必要在你面前伪装了。但是，即使我是这个样子，我还是会爱上一个人的，那就是你，杜晴柔。我知道你喜欢的是风元，你心里没有一点我的位置，但是，我是不会死心的，我决不会把你让给风元！我才是将来的沈家当家，风元永远都只能居于我之下！你明白吗，晴柔？只有嫁给我，你的一生才有保障，只有嫁给我……”
“够了！够了！”晴柔实在受不了了，她捂住耳朵，恐惧地盯着风明，一步一步后退。“风明哥你……你比我以前知道的更加可怕！你根本不是喜欢我，你只不过是要破坏我和风元！我喜欢风元，我只会嫁风元一个，请你回去吧，我是不会答应你的！”
风明脸色慢慢沉了下去。“看来，我太高估你的聪慧了，你连嫁给谁对自己最有利都不明白。但是，”他神色奇异地笑起来，“我有把握，你会答应的，在看了我给你看的东西之后。”
晴柔拼命地摇头：“不，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风明哼了一声，说道：“你必须看！否则，我会将之公诸于世，到时，受到最大伤害的是风元，你最爱的风元！明白吗？明天到我家，我让你看。”
说完，他的脸色又回复了一贯的温柔。他优雅有礼地整整衣裳，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转身走出厅堂，留下晴柔惊疑不定地怔在原地。
风元？
晴柔去不去呢？答案是肯定的。既然和风元有关，无论如何她也拒绝不了。第二天她依言来到了沈府，风明在后门等她，看到她时微微一笑。晴柔知道，那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被围困的得意的笑，但她已别无选择。
风明带着她走向沈府中偏僻的处所。一路上，两人没有碰上别的一个人，目光所及，都是干枯肮脏的池塘，破败的石桌石椅，真难以想象，堂皇华丽如同皇宫的沈府，也会有这样的地方。
听着腐烂的落叶踩在脚下，发出赫吱赫吱的诡异声音，晴柔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然后，她猛地停住脚步。因为前面一道门残旧的横幅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湘宛！
“这是……湘宛？”
风明脸上露出寒意的笑：“是啊，是湘宛。”他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锁，推开门。出现在门后的，是一个残破失修的庭院。他踏进去，回头看了晴柔一眼。
晴柔犹豫着没动。“可是，湘宛不是……”她听风元说过，沈府一个叫做湘宛的别院，除了他爷爷、父亲和一个哑巴冯嫂，绝对禁止其他人进入。曾有好奇的婢女试图偷入一探究竟，结果立刻被扫地出门。
“是啊，没错，湘宛是禁止进入的。我昨天是偷拿的钥匙。”风明慢慢说着，眸子闪着奇异的光芒。“一直以来，除了爷爷、爹和冯嫂，其余人禁止踏入湘宛一步。这是为什么呢？谁也不知道原因，除了可以进入湘宛的人。然后，有一天，我偶尔地知道了原因。真的是惊人的秘密啊，难怪爷爷他们这么小心翼翼！要是这个秘密被发现，沈家将会身败名裂，颜面扫地，尤其是风元！”
晴柔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到底……到底和风元有什么关系？”
“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进来？”风明狡黠一笑，向前走去。
这个别宛的光线很不好，当两人踏上通向厢房的回廊时，屋檐更是把光明挡得所剩无几。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晴柔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大的心跳声。风明如幽浮一般在前面走着，阴暗之中，他的背影看起来寒气森森。晴柔忽然觉得好冷。是她的错觉吗？她好像听到有女人尖细的笑声，幽幽地在耳边萦绕。不不，不是笑声，也许是哀怨的泣声，令人闻之心碎肠断。
晴柔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随着走近回廊尽头的一间厢房，她终于确定，那女人的泣声不是错觉！厢房里真的有一个女人！是谁呢？住在这样与人隔绝的地方？
“听到房里的泣声了吗？”风明的语气阴冷森寒，伸手推门，门吱呀一声慢慢开了。阴暗的屋内，像一个恶魔张开的大口，要把人吞噬进去。
“进来吧，晴柔。欢迎来到罪孽的巢穴！”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开开门啊！”苏儿着急地拍着晴柔的房门。小姐一个人进了沈府，让她在沈府门前等。结果小姐过了好久才苍白着脸出来，一路上不论她如何哄逗都不发一言，而且回到府里就把自己关进房间，老半天也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了？
此时的晴柔，伏在被褥上簇簇发抖。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居然有这样的事情！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风明那么笃定她看了之后会答应嫁他了，因为……因为这件事如果泄露，对风明的伤害有多大呀！他将被推入地狱痛苦一辈子！
“风明啊，风明……”晴柔痛苦而又甜蜜地喃喃自语，泪水滚滚而下。她想着他斜飞的俊目，挺拔的身躯，想着他平日里主意百出地哄自己开心，想着他在马上的英姿，想着他雄心勃勃的神情。风元，是一只准备翱翔万里的雄鹰，窥视在侧的猎人风明却已经打主意把他的翅膀折断。“我要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让你穿最漂亮的衣裳，带最华贵的首饰。”他的话犹在耳边，但是，但是，已经不能和他厮守了！是的，为了保护风元，必须堵住风明的嘴！
“女儿，晴柔，你怎么了？出来啊！有什么事就告诉爹，不要关在里面啊！”
“是啊，不要吓爹娘，出来再说吧，晴柔！”
杜老爷和杜夫人得到婢女们的禀告，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在门外劝晴柔。晴柔擦擦眼泪，起身去开门。杜夫人看着晴柔红肿的眼睛，心疼地一把抱住她，问道：“女儿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晴柔木然地摇摇头。“娘，我没事……我只是，做了一个决定。”
是的，只是一个决定，一个她这一生中最惨痛的决定！
晴柔小姐决定要嫁给沈府的风明少爷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聘礼下过，婚期定好，婚宴就热热闹闹地准备起来了。各种绫罗绸缎源源不断地送进杜府，供新娘量身裁喜服。沈杜两府成日里都是人声喧嚣，连夜里也灯火通明。京城里各间茶馆酒楼，人们饭余茶后谈论的也都是这件事：
“听说没？沈府和杜府终于结亲了！”
“当然听说了，婚礼再过两天就要举行了。哎，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沈家和杜家都是富贵之家，婚礼却办得如此匆促，准备时间前后还不到半个月！”
“谁晓得这些有钱人在想什么。我还听说啊，这晴柔小姐之前属意的是沈家二少爷，如今态度却来个大转变，一下子就决定嫁给大少爷。”
“嫁二少爷哪比得上嫁大少爷？毕竟以后是大少爷当家嘛！商贾之家的小姐，头脑总是比较精明的。”
“这晴柔小姐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呀！她经常接济贫苦人家，善名远扬的。”
“谁知道呢？总之，不关咱们的事，咱们看热闹就好。”
是的，无关者只管看热闹，除了贴身照顾晴柔的苏儿，谁也不知道晴柔现在的心境是多么的凄苦悲凉。白天里，她得强颜欢笑，努力不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情绪，只有夜里回到自己的房里，她才能伏在苏儿的怀里咬着嘴唇压抑地痛哭出声，让泪水在脸上恣意流淌。当然，不论苏儿如何恳求探问，她都没有把心底的秘密告诉她，这么可怕的秘密，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成亲这天，沈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行过礼后，穿着喜服的晴柔就被扶进了新房。晴柔木然坐在床边，新房很安静，因为离厅堂很远，沸腾的人声传不到这儿。这是她的新婚之夜，她曾经憧憬过多少回，风明揭开她的红头盖，两人相视而笑的场面，而现在，一切都破灭了。
“砰”，门开了，一身喜服的风明踉踉跄跄地走进来，带进一阵酒气。他摇摇晃晃地到了晴柔面前，粗鲁地一下子掀开红头盖，晴柔被吓了一跳，抬头望着他。风明眯着眼，口齿不清地赞叹道：“唔，唔，你……好美，比平时还要美，我日思夜想，就是……要让你成为我的人。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一定可以得到，哈哈，哈哈，哈哈哈！”
晴柔皱皱眉，叹了口气，起身去扶风明。“你喝醉了，躺下歇歇吧！”
“我……我没醉！”风明猛地一推晴柔，晴柔跌倒在地上。风明俯身一把拽住她的领口，恶狠狠地盯住她：“你刚才安安静静的，是不是在想风元？告诉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要再抱有一丝奢望，你永远也不可能和风元在一起了！”
晴柔的心一阵绞痛，眼泪禁不住地流下来。风明勃然大怒：“你哭？你真的还在想他？大礼行过，筵席摆开，你已经是我沈风明的女人，居然还在想别的男人？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
说罢，一拳打在晴柔小腹上，晴柔“啊”地一声尖叫，痛得弯下腰去。风明还不罢休，又挥舞着拳头，往晴柔身上招呼。“住手，风明，求求你住手！”晴柔身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在风明的拳头空隙声嘶力竭地叫着。然而风明不但不住手，反而连脚都用上了。
“小姐，我打热水来了，你要不要……”苏儿恰在这时捧着一盆热水走到门口，“砰”，热水盆掉到了地下。她只不过离开一会儿，打水给小姐，回来就看到这样的场面，她实在惊呆了。苏儿发疯地冲上去，拖住风明的脚，狂喊道：“住手住手！风明少爷，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对小姐这样又打又踢的？快住手！”风明根本不理她，一脚把她踹开，继续对晴柔拳打脚踢。苏儿急了，又冲上去制止他，一边大叫：“快来人啊，风明少爷疯了！来人哪！”
风明大怒，一拳把苏儿打翻在地，喝道：“谁疯了？给我住嘴！你和你主子一样不安分，看来不教训一下你也不行！”说着拳脚就向苏儿招呼过去。“住手！求求你住手！不关苏儿的事，求求你住手啊！”晴柔哭喊着抱住他的腿，她这才知道，她毕竟没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自己将要踏进怎样的一个地狱，她现在才完全明白了！
风明对晴柔和苏儿的折磨，直到一炷香时分后，他终于困了，乏了，一头倒在床上，呼呼睡着，这才告终。苏儿连滚带爬，到了头发散乱、目光呆滞的晴柔跟前，解开她的衣裳，看着她身上一道青一道紫的伤痕，泪水哗哗地流下来。她哽咽地几乎话不成语：“小姐，小姐，您觉得怎样？苏儿……苏儿这就去拿药膏，苏儿……苏儿对不起您，对不起老爷夫人，有苏儿跟在您身边，还……还让别人这样对待您……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就算是撒酒疯，风明少爷的行为也不可原谅！咱们明儿就去告诉沈太爷沈老爷他们，为您讨个公道！”
“如果……如果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