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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真是撒酒疯就好了,如果是撒酒疯,我的苦难也不过一宿,我只怕,他是清醒着打的咱们。”晴柔呆呆地说道。
苏儿一激灵。“什么?小姐你说什么?风明少爷竟会是这样的人吗?”
晴柔慢慢伸手抚上苏儿青肿了好几块的脸蛋。“你看,他敢打你的脸,对我却只招呼在身上,这是因为不能让别人发现他打刚进门的妻子,但是打一个奴婢却不碍事,到时别人问起,只说奴婢不听话就行了。能想到这一层,他不是清醒是什么?”
苏儿忍不住发抖。“风明少爷平日里和蔼可亲,难道竟是……这么可怕的人?”
“唉,是我连累了你。”晴柔长长地叹息,“其实,我早就知道他面具下的真面目。十四岁那年,我来沈府找风明风元玩。那时风明已经和他父母还有风元分院住了,我不经通报就到他的别院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就是那一次的不经通报,让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真面目。他在和一个商人商议运一批大米到当时闹饥荒的湖南去卖。那商人我后来才知道是臭名昭彰的王忠,做生意不管百姓死活。风明说,这批大米是压仓米,已经发黄生虫吃不得了,但是用水泡过晾干,从外表看不出,运到湖南去,对老百姓说是为了解救饥荒而以极低价出售,百姓必对他们感恩戴谢,这样,不仅原本已没人要的大米又能卖钱,而且对他们的名声极有好处。王忠连声称好,两人相对哈哈大笑。那个时候,我站在窗下听着,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温柔的风明,能干的风明,仁慈的风明,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都不敢把屋里那个无情、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人和平时的风明联系起来。从那次起,我就慢慢和风明疏远了。”
苏儿震惊得瞠大眼睛,半晌,才说得出话:“不知道真正的他,糊里糊涂嫁给他就罢了,既然您知道风明少爷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放弃您最喜欢的风元少爷嫁给他?为什么您要这么傻,为什么呀?”
晴柔痛苦地闭上眼睛。“苏儿,我并不想连累你也受苦的,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有我的苦衷,不能对你明言。我请求你,今晚的事,不要对别人说,好吗?”
“不行,不可以!”苏儿激烈地摇头,“小姐,我不能答应。我是您的奴婢,一辈子跟着您,伺候您,受这点苦不算什么,但是,您是娇贵的杜家小姐啊,我不能白白看着您被人家折磨!我明天就找个机会溜回杜府,把今晚的事回禀老爷夫人,他们一定会为您主持公道!”
“不不,不要!你不能这么做!”晴柔急急地抓住苏儿的手,“苏儿,小姐真的求你了!我真的有苦衷,请你谅解我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小姐,您别这样,别这样,折煞奴婢了!奴婢……答应您就是!”苏儿咬着牙,伤心地自言自语,“为什么老天不开眼?为什么像小姐您这么好的人,却得不到幸福?为什么,为什么呀?”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挂在屋檐下的大红灯笼被糊花了,像一张流泪的脸。在这个大喜之夜,远离喧闹筵席的新房里,主仆两人一夜流泪,一夜无眠。
第三章
风元回到京城,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这趟江南之行足有五十万进帐,风元心里满满是成功的喜悦,以及对晴柔的思念。回到城郊的一间小茶馆时,风元勒住马回头向顺安喊道:“顺安,咱们歇一忽儿再走!”说罢跳下鞍,走了进去,叫了一壶茶和几样点心。
热茶入口,风元为茶水的粗劣微微皱眉,随即又笑起来。就快能见到晴柔了,何必为一壶茶水斤斤计较?一想到晴柔,风元心底就暖暖地如同被春风吹拂:晴柔,晴柔,这两个月你过得好不好呢?多想马上见到你,告诉你我这两个月的所见所闻。你现在在做什么?想必,是在读你最喜欢的诗词,像我思念你一般地思念我吧?
“来呀,张老二,兄弟敬你一杯!”
“好,干了!”
邻桌几个汉子在猜拳喝酒,喧哗笑闹,打断了风元的思绪。接着那些汉子又开始大声讲起什么陈家的姑娘、莫家的寡妇,风元不胜其烦。正准备招呼小二给他换一个清静些的位置,一个汉子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哎,前些日子沈府大摆喜筵,你有没有去观礼啊?”
风元一怔。沈府的喜筵?家里有喜事,怎么爷爷和爹的信鸽传书中没提过?
“有啊!沈府那天的婚宴真是盛大到无法形容,车马如龙,贺礼不断,连皇上的亲弟弟六王爷都去向沈大少爷道贺,不愧是富可敌国的沈家,连皇族都要给面子。”
风元更加愕然。大哥成亲了?大哥怎么会突然成亲?而且家里不但不等他回来参加婚宴,甚至不告诉他一声,这实在太不可解了!就算他和大哥的关系再僵,也不应该这样啊!
“这风明少爷如今更加春风得意了,不仅年轻有为,还娶得如花似玉的妻子,真叫人羡慕。”
“他的妻子,岂是如花似玉一句就可以形容的?听说沈大少夫人美得像仙女一般,知书达理,又有善心,常常接济穷苦人家的。”
“而且沈大少夫人的娘家也不简单,两人正是户当门对。”
风元越听越不对,一颗心慢慢地沉下去。几个汉子说来说去,始终不提那位沈大少夫人究竟是谁。风元忍不住,起身到隔壁桌前,抱拳问道:“兄弟想冒昧问一句,那位沈大少夫人……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
几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最滑稽的笑话。其中一个笑着说道:“小兄弟,你是刚从外面回来,所以才不知道吧?沈大少夫人,当然是杜府的千金,杜晴柔小姐。”
杜晴柔小姐!
这话像晴天霹雳,炸得风元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他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扑上去掐那个汉子的脖子,怒声喝道:“你骗我,你骗我!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不会是晴柔,她除了我谁也不会嫁!”
被卡住脖子的汉子拼命挣扎,脸色渐渐由红到紫。其余汉子急忙抓住风元,风元几乎陷入疯狂状态,众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拉开。风元呼呼喘气,双目通红,突然向门口冲去,刚好和拴好马进店的顺安撞个满怀。风元不管不顾,径直冲去解开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刷一鞭,马向前狂奔,把不明状况急得大呼小叫的顺安抛在身后。
风元就那么一路狂奔,紧紧咬着嘴唇,心里只是狂喊着一句话: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晴柔不会这样对我,不会的,不会的……然而,当他终于到了沈府门口,却看到门口一排排大红灯笼仍未撤走,喜气洋洋的气氛犹在,他一下子面如死灰。
沈太爷接到风元将要回京的消息,早已派几个家丁等候在大门口。家丁们看见风元,忙上前行礼。风元缓缓下马,嘴唇抖颤着,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样张灯结彩的,府里是发生了什么事?”
家丁们一个个眼睛盯着地面,支支吾吾地不敢说。风元啪地重重一马鞭抽在地上,狂暴地大吼:“全都聋了哑了不是?快回话!”一个家丁吓得战战兢兢,抖索索地慌忙答道:“是,是,回二少爷的话,是大少爷前些日子成亲,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所以就没通知二少爷您……”
“新娘子呢?”风元截住他的话头,目光呆滞问,“新娘子,是谁?”
那个家丁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声说道:“是,是……是杜家千金杜晴柔小姐。”
风元一把把他推开,犹如困兽一般悲愤狂吼:“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哈哈,哈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不信,我不信!你们全部都在骗我,骗我!我要亲口问晴柔,晴柔!”径往府里冲去。
风元奔过回廊,奔过一座座别院,他漫无目的地奔着,既希望看到日思夜念的人儿,好亲口问个清楚,又不希望她出现在这里,印证众人口中的说辞。他心里大声地叫着:晴柔,晴柔,这一定是假的对不对?见到你,你一定会惊喜地跑过来,问我为什么如此惊惶,知道缘由后笑着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大家联合起来哄我,和我开一个玩笑,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然而,当奔进庭院,他看到凉亭里一个熟悉的人儿慌忙站起来,心,终于彻底沉入深渊。他怔怔看着那人儿,那人儿也怔怔地看着他,那如柳叶一般的黛眉,细似初雪的肌肤,娇艳更胜樱桃的红唇,便和两个月前一般无异,不同的是一头乌黑青丝已挽起,梳成少妇的发髻,明丽活泼的少女服饰,也换成华贵端庄的少妇装扮。他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站立不稳。世界看出去一片昏黑,眼眶热得滚烫,心好痛好痛,像被人一鞭鞭狠狠抽着。到了她跟前,风元抖颤着嘴唇,努力了好几遍,才能出声,声音嘶哑地不似人声:“晴……柔,真的是你?你真的……嫁给了大哥?”
晴柔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已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是,我嫁给了……风明哥。”
风元身子摇晃几下。“为什么,为……什么?一路上,人人都在说,杜小姐嫁给沈大少爷了,杜小姐嫁给沈大少爷了,我一概不信,我只想,听你亲口否认。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残忍,啊?你不是说,不管我是否有钱有势,不管谁喜欢你,你只喜欢我,你只想和我在一起,你不是明明,这样说的吗?为什么你要去嫁给他,为什么,啊?”他扳住晴柔的身子,“是不是他强迫你,他强迫你嫁给他的,是不是?”
晴柔摇摇头,摇落一串串泪珠。“不,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风元快要崩溃了。“你心甘情愿……嫁给他?为什么?因为他是长子,以后是当家?这么说,一直都是我在妄想我们是真心相爱,是我在一厢情愿?”
晴柔低低地抽泣着。“不是的,不是的,风元……”
风元悲恸地大吼:“那到底是为什么?不要再用这双惹人怜惜的眼睛看我!多么假情假意但是看上去却又温柔似水的眼睛,原来它一直在看的是钱财和势力!是我傻,你杜晴柔小姐偶尔投给我几个同情没出息的沈家次子的怜悯眼神,我就自以为是了,傻啊,真傻啊!”
风元的误解像虫子一样噬着晴柔的心,痛得无法呼吸。她紧紧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生怕管不住自己说出真相。
“风元,你干什么?”
风明、沈老爷、沈夫人带着几个下人适时赶到。风明掰开风元的手,把晴柔拥到怀里,盯着风元沉声道:“风元你要注意了,不管以前怎样,以后她是你大嫂,你要管住你的言行举止!”
“大嫂?”风元身子又摇晃几下,凄苦地笑着。“是了,大哥,我还没向你道贺,恭喜你娶到这般美貌的新娘。不过,你大概并不需要我的祝福,不然也不致于连成亲也不知会我一声。”
沈老爷咳嗽一声,不自然地说:“风元,不要误会你大哥,这是全部人的意思。大家并不是故意隐瞒你,只不过,婚期仓促,通知你也来不及赶回来,所以……”
“又何必解释?你们一向是父慈子孝,在你们眼里,我一直是多余的。”风元喃喃说道,眼睛盯着晴柔,一字一刀,剜在晴柔心上。“大嫂,祝你和大哥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说罢,转身往来路奔去,沈老爷恐他出事,急忙命仆从们追去。
风元已经消失了两天一夜。一开始,他奔出沈府之后,在酒楼里借酒消愁,砸烂了好几张桌子和几十个酒瓶。沈府家丁们守在酒楼下,风元一边砸,家丁们就一边拿银两赔给酒楼。酒楼老板终于不能容忍风元这样妨碍他做生意,把风元“请”了出去。风元带着好几坛酒爬上马,纵马飞驰,家丁们只有两条人腿,追赶不上,很快就不见了风元的踪影,只得回禀府里。沈太爷命沈府的家丁倾巢而出,无奈把整个京城搜寻个遍,还是找不到风元。
天黑了一回,然后亮了,而现在,又快要入夜了,还是没有发现风元的踪影。苏儿在窗前走来走去,焦急地自言自语:“风元少爷到底上哪里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她担心地瞄瞄晴柔。晴柔呆呆地抱膝坐在床上,她的这个姿势已经持续很久了。苏儿终于忍不住,上前摇晃着晴柔的肩膀,哀求道:“小姐,您不要这样,苏儿知道您心里很痛很苦,苏儿求您,您伤心的话,就哭一场也好,摔东西发泄也好,就是不要这样没有生气,没有表情,活像个瓷人儿似的!您这个样子,会伤身体的!”
晴柔的眼珠子呆滞地转动一下,看着苏儿,好久好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是无尽的疲累:“摔东西,又能如何?痛哭一场,就能让他明白我的苦衷?而且啊,苏儿,我心里不痛,真的。原来,心痛到极处已经麻木,又如何能感觉痛楚?”
苏儿不知说什么好了,趴在晴柔膝盖上痛哭出声。晴柔轻抚她的头发,轻轻说道:“傻姑娘,怎么反倒是你哭了?不哭,不哭,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苏儿抽泣着拼命摇头。窗外淅淅沥沥的声响引起了晴柔的注意,她往外看去,果然,下雨了。苏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下雨了,肯定会越来越大的。风元少爷到底在哪里?他有没有避雨的地方呢?”
晴柔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除了我,谁都找不到他的。他大概是在……不,一定是在那里。苏儿,准备出门,咱们去带风元回来。”
“小姐您……您知道风元少爷在哪里?”苏儿吃惊地瞠大眼睛,随即激烈反对。“不行呀,小姐!风明少爷出去寻风元少爷时,吩咐过您要留在府里,不要乱走。您违抗他的意思,而且目的还是带风元少爷回来,他会气疯的!您少不得又要被他折磨一顿!您忘了吗?新婚之夜,他就动手打了您;而上一次,您不过是打碎了一个杯子,他又对您拳打脚踢的。我……我现在真怀疑,风明少爷娶您的用意,他真的因为爱您才娶的您吗?他整天这样折磨您,我看不下去了,实在看不下去了……您又不肯让我对别人讲……”苏儿抽泣着,“小姐,我求您了,求求您一定要保重自己,爱护自己,不要再违抗风明少爷……”
晴柔回忆着成亲这些日子来,她表面上是美丽光鲜的沈大少夫人,背地里过的却是非人的生活。风明就像一颗炸弹,无人时随时会爆发。她时时恐惧,刻刻担心,简直没一刻过的舒心!但是,她还是没有改变主意:“苏儿,你放心,我会很快赶回来的。算我求你,我和风元一句话还没有说,就要分开了,至少,至少让我和他告别,好吗……”
雨好大,两匹马奔驰在野外,虽然身披雨衣,马上两人还是全身湿透。苏儿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竭力向前面的晴柔喊:“小姐,您慢点,小心摔着!”
晴柔根本听不进耳,此时此刻,她整颗心都是风元,压抑已久的思念像洪水一般奔泻。脑里满满是风元的笑容,风元震惊的表情,风元悲伤的脸,风元的……风元暗哑的声音铺天盖地回响着:“晴……柔,真的是你?你真的……嫁给了大哥?”“为什么?因为他是长子,以后是当家?这么说,一直都是我在妄想我们是真心相爱,是我在一厢情愿?”
眼眶好热,晴柔知道自己又流泪了,往后这绝望的一生,泪水肯定是要与她结缘了。
终于看到了那棵老树,苏儿喊道:“小姐,你看,风元少爷的马在那棵树下!”晴柔并不答话,快马加鞭冲到树下,果然,风元紧闭眼睛躺在树下,身旁全是酒坛。雨太大,虽然头顶枝叶繁茂,但他还是全身都湿透了,他的马不安地踱着步,有时踱到他身旁把热气喷到他脸上,试图弄醒他。
晴柔下了马,慢慢走到风元身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