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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柔下了马,慢慢走到风元身旁。风元脸上全是雨水,她伸手想为他抹干,但一触到他的肌肤,手马上缩了回来。好烫!
苏儿也赶到了,看到这情形吃惊地睁大眼睛:“天哪,好多酒坛,好重的酒气!风元少爷他……他究竟喝了多少酒啊?难道这两天一夜,他没吃过饭,就只是喝酒?”
“苏儿,别大声嚷嚷。”晴柔神色凝重,“他病了,烧得很厉害。必须马上把他带回去。”苏儿吓一跳。“高烧?那怎么办?我们只有两个女人,哪有能耐带他回去?”
她看到小姐的眼神慢慢的又变得悲苦凄楚,哽咽地说道:“我守在这里,你回去找人来。”
“不可以呀,小姐!”苏儿急急地说,“苏儿实在不放心,这风大雨大的,又在野外,而且小姐身旁只有一个昏迷的风元少爷,要是发生了什么事,那该如何是好?”
“哪会有什么事呢?再说,除了这样,你还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苏儿想不到别的法子,只好勉勉强强答应了。片刻之后,老树下只剩晴柔和风元两个人。
晴柔解开自己身上的雨衣,盖在风元身上,又努力想把风元扶起来,无奈风元身子太过沉重,她扶不动。风元微微动了一下,意识不清地蠕动着嘴唇,晴柔凑耳到他嘴边,辨听出他在喃喃自语:“晴……柔,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背叛我,还有……我们的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从他眼角溢出。
晴柔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去他的泪珠,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簇簇而落。纤细的指尖滑过风元的饱满的额角,英挺的浓眉,笔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了他的唇边。凝视着他英俊的脸,晴柔轻轻地说道:“风元,风元,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你对我的爱。但是你又知不知道,我也是同样地爱着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因为爱你,所以不能看见你被人唾弃,失去一切,无法一展抱负,我不能啊!”
听着哗哗的雨声,晴柔回想着两个月前在这里的甜蜜时光,微微露出苦涩的笑容,说道:“风元,还记得两个月前吗?那时候,我们在这里纵马奔驰,多么快乐!那时候,我们多么天真啊,竟以为幸福可以轻易到手。结果,只不过两个月时间,一切都改变了。幸福原来只是泡影,狰狞才是老天爷的真面目。
“风元,我只是个柔弱的女子,你看,我甚至连扶你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我所能想得到的保护你的方法,就是欺骗你,让你误会我。忘记我,振作起来,风元很优秀,会有很多女孩爱上你的,我这个苦命人,会默默祈祷你的幸福。”
是的,她会默默祝福风元,哪怕是把他让给另一个女孩。可是,为什么,她的泪水流个不停?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仿佛五腑六脏纠结在一起?
最后,晴柔慢慢俯下身子,嘴唇颤抖着,在风元的额角印下一个吻。
“风元,风元,我最爱的风元,再见……再见了……”
风元昏睡了足足三天三夜,高烧才退下去。醒过来的时候,连日下个不停的雨已经停了。他觉得嘴巴又干又涩,仿佛几年没有喝水一般。窗外,水珠从叶子上慢慢地滚下来,隔一阵子,就滴嗒地响一声。
一切是那么地静谧,安宁,他感觉恍如隔世。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顺安趴在床沿,轻轻地打着呼。他努力地尝试了好几次,终于从干涩的嗓子里成功地挤出声音:“顺……安……顺……安……”
顺安在睡梦里听到一个嘶哑的声音,不情不愿地被唤醒了。揉揉眼睛,他看到睁眼看着他的风元,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半晌,爆发出一声喜悦的欢呼:“风元少爷!你醒了?我真不敢相信,你醒了!”他激动得简直要喜极而泣。
风元勉强笑笑,问道:“现在……几更了?我睡了……几个时辰?”
“现在是卯时!是您睡了三天之后的卯时!您足足睡了三天三夜了!那天,苏儿姑娘报信说在野外找到您,大少爷就带人去把您带回来,还有大少奶奶。”
“还有……大少奶奶?”他愣愣地,不解地自语。
“是啊,是大少奶奶和苏儿姑娘找到您的,苏儿姑娘回来报信,大少奶奶留在您身边守住您。”发现大少奶奶也在时,大少爷的脸色阴沉极了,顺安在心里说。“当时您烧得很厉害,人事不知,可把大家都吓坏了,老太爷更是急得不行。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一趟又一趟,我照料了您三天三夜,好久没合眼了,实在忍不住,才打打盹。这下好了,您醒了!大夫说您醒了就没事了!对了,我怎么这么糊涂?赶快禀告老太爷老爷夫人大少爷去!”
说罢,急性子的顺安大呼小叫地跑出去:“风元少爷醒啦!他醒啦!”顿时,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风元还在想着顺安的话。晴柔啊晴柔,既然背叛了他,又何必如此“好心”,去找回他?为了她自己的心可以安乐点么?是的,肯定是这样,必须确保他没有出事,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去做大哥的妻子!
撕心裂肺的疼痛又涌上心头,一把火烧着这种疼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揪着心口,咬着牙,想:在那样的心痛中,他活过来了,这是老天的旨意!那么,背叛他的晴柔,夺他所爱的大哥,全部等着瞧吧!他要向他们复仇,复仇!他是长子,以后是当家?哼!他,沈风元,发誓要将他踩在脚下,让他们也尝尝这刺骨痛苦的滋味!他一定会让他们尝到,一定会!
第四章
三年后。
一个衣着华贵的美丽少妇倚在窗前,看着窗外飘零的落叶,轻轻念道:“寄语东阳沽酒市,拚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忧愁在她的眼神中若隐若现。
这便是晴柔。三年时间过去了,她更美了,却略显憔悴,肤色在深色的缎子衣裳映衬下显得有点苍白。已经深秋了,风大了许多,她想着,忍不住往回缩缩身子。她刚刚病了一场,足足养了二十来天才痊愈。
“晴柔,大夫来了。”风明带着府里的大夫走进来。
“大少奶奶正逐渐康复中,身体已无大碍。”诊过脉后,听得大夫如此断定,风明的紧张表情才松弛下来。他还是不放心,说道:“可是大夫,你看她憔悴成这样,还是给她开个方子,继续调养身子才成。”
“好好,大少爷既然吩咐,我照办便是。”大夫笑呵呵地拿笔写下一张方子,交给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婢女。这两个婢女是沈府拨给他差使的,专负责帮他煎膳熬药。
风明温柔地看着晴柔:“我知道你不喜欢喝药,不过为了早点好起来,还是得喝才行。”
晴柔轻轻嗯了一声。风明挥挥手:“好了,你们退下吧。”
大夫和两个婢女依言退下。走出房间,一个婢女羡慕地发起花痴:“看哪,风明少爷对大少奶奶多好!要是我也有一个这样温柔体贴的丈夫,少活十年都值!”
“就是呀就是呀!”另一个婢女拼命点头附和。
“你们两个丫头少发春秋大梦了,走快几步回去干活才是正经。耽搁了大少奶奶的药,风明少爷可是会不高兴的。”
“哎呀大夫,我们没有大少奶奶这样的福分,您还连发梦都不给,未免太过分啦!”
事实上,房里现在是怎样的情形呢?风明的温柔神色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漠然的表情,淡淡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晴柔已经习惯他在人前和人后对自己态度的巨大落差,顺从地答应一声。风明的目光在她削尖的脸上审视一番,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晴柔发了一会儿呆。这时苏儿托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看到晴柔便叫起来:“小姐,您又来了!跟您说过多少回,您病才刚好,不能吹风!”忙不迭地放下托盘,跑过去关窗,又拿过一张薄貂绒毡,把晴柔捂得严严实实。
晴柔哭笑不得:“苏儿,我也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已经好了,不要老是把我当作病人。这窗子关得紧紧的,还给我捂貂绒毡,你想闷死我呀?”说着扯掉身上的貂绒毡。嫁入沈家三年,她的生活是说不出的苦闷,只有苏儿在旁才带给她一些安慰和欢乐。
苏儿好久没听到晴柔这种调侃的语气了,不由得喜出望外,笑盈盈地说道:“小姐,您今儿个的心情很不错啊!说件让您更开心的事儿,杜府派人捎口信来了,晴雪小姐今天要来看您呢!”
晴柔很开心:“是吗?我好久没见晴雪了,咱们姐妹俩今天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是是是!”苏儿把托盘上的参汤捧到晴柔手上,笑着说道,“不过呀,您得先喝了这碗参汤。这可是奴婢花了一个时辰熬出来的,对您身体很有好处,快趁热尝尝!”
晴柔依言喝下,苏儿忐忑地问道:“小姐,好喝吗?我这是第一次熬参汤……”
“嗯,这味道有点怪……”晴柔皱起眉头,看到苏儿一下子变成苦瓜脸,晴柔才笑出来。“傻瓜,逗你玩儿呢!好喝极了,将来谁娶了咱们苏儿,一辈子福是享定了!”
“我才不要嫁人呢!”苏儿认认真真地说道,“苏儿要一辈子陪着小姐,照顾小姐,伺候小姐。”
“真是孩子话!”晴柔拉着她的手,诚恳地说道,“你已经十九岁了,女孩子当然要嫁人才有幸福。等到时机成熟,小姐会帮你物色一家好人家,让你嫁走。”
这时一个奴婢来报,晴雪已经来到,在偏厅里等候。晴柔欢喜地说道:“走,咱们见晴雪去。”
离偏厅还有老远,就听到晴雪娇嗲的笑声,娇里娇气地说道:“讨厌啦,风元哥,只会哄人开心,你要真的做到才好。”
风元?晴柔心里一跳。进了偏厅,果然见到风元和晴雪坐在一块,有说有笑的。晴雪看到晴柔,欣喜地喊道:“姐姐,您快过来看呀,风元哥送给我的翡翠镯子好美,他还说下次要带我去湖上画舫玩呢!”她已经十七岁了,出落得愈发俏丽,虽然比不上姐姐晴柔,但也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
晴柔勉强一笑,说道:“这么大呼小叫的,没点女孩家的样子。快谢谢风元哥!”在苏儿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一张椅子坐下。
晴雪不高兴了:“又教训我,风元哥,你看我姐姐啦,整天就只会说我这样不对,那样不好的。我可是专程来探望她的!”
风元没有理她,目光炯炯地看着晴柔,说道:“听闻大嫂抱恙,现在可好一些了?”
这两年,风明风元两兄弟关系恶化,已经连饭都不在一起吃了。一家人分两边住,风明晴柔和沈老爷沈夫人分别住东面的波间宛和窨院,风元和沈太爷分别住西面的曲幽宛和德馨院,双方常常见不着面,所以风元也只是听说晴柔病了,却不确定是否属实。但是现在,看到她清瘦得脸颊削尖,脸色略略苍白,他知道是真的了。
晴柔在他的注视下微微一窘,心里涌起一丝欢喜,低下头说道:“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二弟的关心。”
风元冷冷一笑,说道:“我的关心,在大嫂心里是没有份量的。大嫂可要保重身子才好,不然像朵残花似的,是没有办法拴住大哥的心的。”
晴柔和苏儿同时脸色一白!
苏儿怒道:“风元少爷,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太无礼了!”
“我说无礼的是你才对,苏儿!”晴雪瞪着苏儿,“搞清楚你的身分,你不过是一个奴婢,什么时候轮到你出声?”
苏儿气忿忿地说道:“对,我只是一个奴婢,不该出声。但是晴雪小姐也只不过是客,我们小姐没出声之前,也轮不到你出声!”
“什么,你!”晴雪气坏了。一个奴婢,还是从自家出来的,居然敢这样和她说话!“造反了你!”
“好了,两个人都少说两句。”晴柔疲累地制止针锋相对的两人,被风元一气,心口又隐隐作痛了。她知道不能怪他,教他误会她,恨她,这不是她的初衷吗?可是,可是,她心里好难受……
“苏儿,你去吩咐厨房上一碗晴雪小姐最喜欢吃的莲子羹。”苏儿走出去之后,晴柔又对风元说道:“二弟,你是忙人,一堆事情等着你处理,这里有我招待晴雪就行了。还是……你不信任大嫂,认为大嫂会怠慢自己的亲妹妹?”
风元举手耸肩,露出玩世不恭的笑脸说道:“好好好,既然我在这里令大嫂不快,那我马上消失便是。”转身也走出去。
“风元哥……”晴雪不舍地看着风元潇洒的背影,只想追上去。她这时已完全忘记父母要她来沈府的目的是探望姐姐,不满地看了晴柔一眼,扭过头去。
晴柔并不计较,知道自己的妹妹一向任性,不太懂事,爱使性子。她拉起她的手,温柔说道:“怎么啦?咱们姐妹俩这么久没见,一见面就要生姐姐的气吗?你想找风元哥玩,等姐姐和你说完几句话,你就去找他,好不好?”
晴雪撅着嘴,半天才说道:“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爹和娘叫我过来看看你身体恢复得怎样,还有,上次那个价值连城的玉镯喜不喜欢。我喜欢得要命,爹和娘却一定要给你,真是偏心,你还连个反应都没有……”
晴柔截住晴雪的话头,惊奇地问道:“玉镯?什么玉镯?”
“一个羊脂玉镯啊,是爹在一个生意朋友那里得来的,一点瑕疵都没有,通体雪白,美极了,而且很有些年代了,爹说它价值可与一座城池比肩。姐夫上次去探望爹娘的时候,爹托他带给你的。怎么?你不知道?……”
风明根本没对她提过这只玉镯的事!这是怎么回事?晴柔决定要向风明问个清楚。
“羊脂玉镯?”入夜后在房里,风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错,是我拿了。拿了又怎么样?我是你丈夫,拿了你一个玉镯算得了什么?”
看到风明如此爽快地承认,晴柔有点意外。她诚恳地说道,“风明,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奇怪,这两个月来,你不断拿走东西,不仅我这只玉镯,还有家里珍贵的唐代瓷器之类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急需用钱?这样的话,你对我明言,我可以帮你的。”
晴柔好言好语,风明却脸色一变。“我不用一个女人帮我!是,我是遇到了麻烦,你的心上人风元把我压得气都喘不过来。这当家之位本来就该是我的,风元却仗着爷爷的支持硬要和我争,把生意事务也抢走了一半。看看吧,现在我们沈家成了什么局面?各自为政,银两周转迟滞,生意规模受到很大限制。再说了,你会帮我?哼,你想做内线,帮风元那小子对付我而已吧?我没那么傻!”
“你……”晴柔被抢白得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才道:“好,那我不再提帮你便是,我们女人家原不该理这些事,你用不着发火。”
风明突然怀疑地盯着她,说道:“风元那小子最近处处占了先机,你……是不是你把我的生意情报泄露给风元?”
“绝对没有!”晴柔心砰地一跳,忙不迭地否认。“风明,关于生意的事情,你从来都不向我提及,我又怎么会知道?怎么有办法泄露给风元?你千万不要乱起疑心。”
风明一想也是,但还是不放心,用威胁的口吻说道:“你不要忘记那个秘密。如果你胆敢帮助风元对我不利,哼,后果也不用我来告诉你了!”
她怎么会忘记?那个秘密,让她三年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芒在背,内心没一天过得舒坦。
晴柔低声应是,又说:“我上次向你提过的,关于我要开办一个慈济院的想法,你考虑过了吗?你答应吗?”
晴柔多年来一直照顾孤儿,深知他们的疾苦之深,光只是在他们聚集之处分派粮食衣物,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于是她慢慢萌生了一个想法,要开一间专门收容孤儿的慈济院,让他们有固定的住所,不再流离失所,而且也方便照顾他们。
风明烦躁地说道:“用不着考虑!女人家不好好在家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