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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嫣然忽然意识到,她那血缘上的父亲,真真是个聪明人。
谨小慎微,思虑周全。在官场浸 二十多年,没有任何倚靠,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到御史中丞,而且至今没有被人寻衅刁难过。中庸无为,却稳坐官位,其实也是种本事。
智商是够的,就是情商太低。
想起府里那些乌烟瘴气的琐事,乔嫣然对乔明磊陡升的一丝好感,瞬间掐灭。
过招
宋氏的到来给乔嫣然带了短暂的快乐,正是因为快乐太短暂;以致宋氏离开的时候乔嫣然仍拉着她依依不舍。
“母亲;要不用完晚膳再走。反正家里也没什么急事;陪女儿再聊聊。”
宋氏拍拍女儿;“我这次进宫主要是觐见太后;可我在太后那里也就坐了一个时辰,大多时间都在你这待了。蒙太后 恤;让咱母女见面,这已经是额外恩遇,我哪敢真的拿乔。这午膳也用过了;该知足了。往后太后若是再召唤,我再来就是。”
“可我舍不得母亲。”
后宫那些人真假难辨;能说得上的话少之又少。秋婵和喜翠倒是忠心耿耿;可毕竟隔着身份在,到底无法畅所欲言。何况,有些事情她们做不了,乔嫣然还需要宋氏的帮忙。
乔嫣然将她每月要服用的药丸拿出一粒,装在织锦小荷包里,郑重交给宋氏,托她帮忙找郎中查出药丸成分。如果能买到药材做出更多的药丸,那是最好。越多,乔嫣然的生命期限越有保障,还能脱离受制于人的命运。
“这东西究竟做什么用的,你可得跟母亲说清楚,是不是在宫里头被欺负了。”
宋氏一听就知道事情非同寻常,无端吃什么药啊,还不知道是什么成分。要是吃出问题怎么办,她就是哭死也追不回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乔嫣然肯定不会说是自己服用,真说是自己出了事,宋氏必定刨根问底没完没了。索 把事情推到淑妃身上,反正确实跟她有关联。就说淑妃被人暗害, 命遭胁迫,要定期服用药物保住 命。这种私怨只能悄悄处理,不能找太医,淑妃听闻宋氏要进宫,才特意托乔嫣然帮忙查药。至于下毒者是谁,乔嫣然语焉不详。
其实,乔嫣然不说,宋氏也能心领神会。、
能害到淑妃,还令她哑口无言,只能吃下闷亏的,这宫中能有几人。
宋氏反倒嘱咐乔嫣然,“这事摊到你身上也不晓得是福是祸,上面的人咱得罪不起。淑妃娘娘既然找上你,你也不能阳奉阴违,事情还是要办。只不过,对外一定要不动声色,别和淑妃走太近,以免被其他人盯上。”
有些时候不是自己想置身事外就能置身事外的,当事情落在自己头上,尽量办妥的同时也要想法子脱身,如何完美的抽身也是门学问。
乔嫣然现在倒宁可是淑妃出事,只要不是自己出问题,一切好说。宁小人,勿君子。
“这淑妃也是可怜,明明可以嫁个良人,却偏偏要进宫遭罪。当年允王非卿不娶,还遣散了王府一干侍妾,只为表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决心。那等痴情郎,也算难得了。”
宋氏回忆往事,脸上露出小女儿般的梦幻表情,多半艳羡的成分在里面。
既然只取一瓢饮,又为何纳那么多侍妾,终究是个二手货,有何稀罕的。乔嫣然十分现实的思考,也许允王是想从淑妃身上得到什么,于是询问淑妃的出身。
“淑妃出身鼎鼎大名的书香府邸,祖上自禹朝开国以来,出了二十多位进士,可谓禹朝独一份。淑妃的祖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名动京华的俊俏状元郎,不仅才学出众,对治国施政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颇受帝王赏识。先帝和今上都曾拜他为师,对他极为推崇。据说,今上有意请他出山,再次出任太子太傅。”
太子还没立就急着把老师找好,皇帝又在打什么主意。
乔嫣然陷入沉思,宋氏推推她,“药丸的事,你放心,我肯定尽力去办。淑妃家里,说不定又要起来。老爷子避世太久,如今国泰民安,该出来了。”
“这事不能大张旗鼓,一定要悄悄的找人问。”
宋氏点头,“我有分寸。”
母女又说了会话,宋氏直说要走,乔嫣然挽留不能,便送人到宫门口。直到轿子消失在自己视野范围,乔嫣然才缓缓踱进屋。
乔嫣然半躺在榻上小憩,秋婵点上安神香,烟雾丝丝缕缕蔓延,秋婵关门退出屋。
没过多久,皇帝身边的成公公过来传话,宣乔嫣然到御书房侍墨。乔嫣然睡下不久,尚未睡够,对于皇帝时而抽风的恩召,乔嫣然不觉荣幸只感到烦躁。她自觉对皇帝的态度冷淡了许多,皇帝是没察觉还是情感神经大条,对她的宠爱不减反增。弄得她腹背受敌,左右为难。
皇后那里还是要时常去坐坐,毕竟后位她占着在,不能因为人家失了势就马上见风使舵,总得有个过程慢慢冷淡。
皇后即使再落魄,也要在妃嫔面前保持她的高贵冷艳。乔嫣然去问安,皇后俯视她,下巴抬得高高,说话阴阳怪气。“嫣婉容如今,可算风光了。难得你有心,过来看望本宫。”
话没什么问题,就是那调调,乔嫣然听着难受。姑且当她酸葡萄心理,乔嫣然大度的不予计较。
应付完皇后,还要同贵妃周旋。
贵妃比皇后可怕,笑容阳光灿烂,心思讳莫如深。昨天去问安的时候,碰到贵庆宫的两位小妃嫔,都是这次新晋的秀女。一个章美人,一个孟才人,据说与贵妃家沾亲带故,所以安排寝宫的时候分配到了贵庆宫,给贵妃做个伴。
章美人名副其实,是个明艳丰润的美人。且一眼望去,便觉风姿冶丽。蛾眉螓首,曼睩皓齿,粉面 丰肌秀骨。气质似贵妃,稍逊一筹,不及贵妃内敛,多了些张扬的姿态。
孟才人则温和许多,典型的小家碧玉,肤白柔美,温婉秀雅。光看长相,很有亲和力。
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气质。
乔嫣然不得不多想,贵妃把这两类人安排到自己宫中,难道是给皇帝拉皮条。
单凭容貌,贵妃其实更胜一筹。可男人大多贪鲜,即使天仙样美人,处久了也会乏味。何况皇帝这样的天之骄子,万花丛中过,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样貌已不是引他关注的最大优势,要让皇帝记住,首先要有个 。
比如这章美才,这眉眼这姿态,那是顶顶有个 啊。当然,这话绝对要反着听。
乔嫣然笑着同她打招呼,她微微偏头,脑袋僵硬的向下点了点算是回礼。然后利落转回去,热切和贵妃攀谈。
小小的七品美人,哪来这么大的架子。即使是贵妃宫中的人,也该懂得礼仪尊卑。
乔嫣然觉得自己要是连个美人都拿不住,这从四品婉容也就白当了。
乔嫣然瞅着章美人,笑意盈盈,“章美人这眼睛是怎么了,瞧着眼珠子总往上翻,要是翻成白眼就不美了。仪容有缺,在皇上面前,可要失礼了。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乔嫣然笑容可掬,双眸明灿灿,俨然和善人一个。
瑜贵妃手持文书翻阅,无动于衷的点了点头。
最近朝廷人事变动频繁,命妇的封册也跟着变动,瑜贵妃一个个过目审阅,唯恐出了岔子。乔嫣然的话,瑜贵妃听在耳朵里,也知晓她话中的意思,纯粹是想落章美人面子。如今正忙着,这些口头上的争锋懒得理会,瑜贵妃眼皮未抬,漫不经心道,“章美人回去好好练仪态,其余的,无事便退下吧。”
乔嫣然如今是宠妃,宠妃的面子,瑜贵妃还是会给的,只要乔嫣然经得起宠。
三妃陆续告退,乔嫣然先出来,章孟二人跟随其后。待到了前院,乔嫣然突然转身,视线对上章美人,似笑非笑。
“章美人是觉得本嫔不借得你尊敬,还是除了贵妃娘娘,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低下高贵的头颅。”
乔嫣然直接了当发难,章美人始料未及,一时竟接不上话,面色有些难堪。
乔嫣然继续笑,眼底闪着寒光。
“章美人不懂规矩,孟才人你就多费些心,好好教教。这样冒冒失失到皇上面前,可是要吃大亏的。”
孟才人拉着呆愣的章美人行礼,表示牢记训示。乔嫣然俯视伏小作低的二人,闲闲“嗯”了声,发话让她们起身,转眼挥袖离开。
“小人得势,有什么好嚣张的。”
待人走远了,章美人咬牙,愤愤道。乔嫣然进宫比她们晚,又做过宫女,凭什么爬到她们上头作威作福。
孟才人神色复杂,并没有背后说人坏话,而是劝告章美人以后还是收敛点,不要到处树敌。
章美人颇有不甘,闷声不语,却是哼了哼,踩着重重脚步往偏殿去。
这一幕被路过的弄月看到,立刻回屋禀告贵妃。贵妃听闻,眉稍轻挑,有了些笑意,“有脾气就好,就怕没脾气。”
乔嫣然在瑜贵妃的地盘训斥小妃子,消息肯定会传到瑜贵妃耳中。传就传吧,侍宠而骄没什么不好,只要自己别当真就行。乔嫣然一直在揣摩瑜贵妃的心思,想来,瑜贵妃最忌惮什么。恐怕是和她一样有心机的女人,尤其是,年轻貌美的腹黑女。
整理思绪,乔嫣然叫来秋婵给她着装打扮。皇帝那里还得应付,一个个都是债。侍墨,真想把墨水侍到皇帝脸上。
谁优谁劣
乔嫣然到的时候,夏沐阳正从书房出来;成公公连忙弯腰行礼。
听到成公公喊夏副相;乔嫣然反应过来;偏头关注男子。原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夏副相;皇帝的发小以及最信赖的股肱之臣,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境。
乔嫣然望过去;仅匆匆一瞥,便很快垂下眼帘。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非礼勿视。
这位副相给她的感觉很奇怪,明明还很年轻,却偏要留那么一小撮山羊须。本就瘦削的身材,又留那么一截胡子,乍一看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飘渺感觉。
乔嫣然在琢磨夏沐阳,夏沐阳也在观察乔嫣然。
相比乔嫣然的含蓄,夏沐阳投注在乔嫣然身上的目光更为张扬。成公公来回看着两人,眼神一转,端着笑又道了一次安。
夏沐阳抬手受礼,眼睛定在乔嫣然身上,神情绵延悠远。
不待成公公介绍,他便快人快语道,“这位就是姿容无双的嫣婉容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算是明目张胆的恭维吗,夏沐阳果然嚣张。
为免瓜田李下,后妃与臣子偶遇,理应相互退避。就是迎面碰上避无可避,最多颔首示礼,过完礼后各自忙碌,形同陌路。彼此恪守礼节,唯恐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没把握妥当被人以讹传讹。
夏沐阳神情光明磊落,眉宇间的落落大方与愉悦之色,好似乔嫣然与他有多熟稔,又似一见如故般亲切自然。
乔嫣然却不想多生事端,温婉而疏离的抱以微笑,转而请成公公通传皇帝,然后掉头往偏殿暂作歇息。
望着泰然离开的窈窕背影,夏沐阳不觉 唇。莫想入非非,纯粹口干舌燥,秋高气爽,缺水严重。
比起正面,人的背影更耐人寻味,因为有更多时间肆无忌惮的打量。
楚腰纤细,折腰以微步,款款姗姗,束葱青碎花软烟罗裙,上搭白百合素绫衫。批帛顺贴的舒展在身后,围住盈盈腰身。自臂间蜿蜒而下的弧度恰到好处,那么的轻盈,那么的 。
女人如水,以山相依,却又绕山而行,阻隔山的无限延伸。青山笑我妩媚,我羡青山巍峨。终究是,各得其所各有千秋。
夏沐阳无声感叹,皇帝好福气啊,美女如云,享之不尽啊。
乔嫣然转身之际,已将夏沐阳抛诸脑后,哪知夏沐阳的百转千回。她在偏殿静静等候,同样的房间,相比第一次的惶恐茫然,这次异常镇定。许是心境转变,亦或对皇帝心思的把握。
便宜老爹说皇帝的心思猜对一半是福,听起来简单,实则难做到。皇帝心思深沉,深到几许。如何把握住度,不多不少只猜一半,这个一半,又如何衡量。不若顺其自然,见机拆招。太复杂的哲学问题,想多了,头疼。
约莫一刻钟后,成公公过来传皇帝口谕,带乔嫣然去御书房。
皇帝忙的时候,白天鲜少踏足后宫。要是忙的晚了,干脆就在寝殿休息,当天被翻牌子的妃嫔只能自认倒霉。皇帝轻易不召妃嫔到养心殿侍寝,似乎在坚守着什么,又或是个人习惯,登基至今有幸到养心殿侍寝的妃嫔少之又少。皇帝的洁癖不在身,而在心。
用乔嫣然的话说,道貌岸然。
乔嫣然对皇帝的意见一箩筐,哪怕有些是她凭空臆造子虚乌有,勉勉强强构成理由,警示她远离心动。
女人和男人的战争,谁先动心,谁被动。
男人之所以有恃无恐,皆因女人心软。一个温柔的眼神,一句 的话语,微小的付出,足够让敏感纤细的女人动容。乔嫣然自觉神经彪悍,然而,面对坐姿笔挺,仅头部微微低下,认真办公的皇帝,乔嫣然的小心肝还是不由自主的颤了颤。
无怪乎那么一句话,工作中的男人最帅。
那是一种境界,一丝不苟,全神贯注,拒人于千里外却无知无觉。
彩绘琉璃瓦罩座灯散发柔和的浅黄色光芒,灯光打在男人脸上,仿佛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从乔嫣然的角度望去,男人半边侧脸收入眼底。
天庭方正饱满,剑眉入鬓凤眼生威,萧疏轩举,湛然若神。是以男色惑人,一见轩帝误终生。
皇帝的听觉何其敏锐,在乔嫣然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时,他便有所察觉。他不动声色,静待乔嫣然反应。出乎意料,乔嫣然竟也悄无声息。
乔嫣然叹息一声,落在皇帝身上的视线移开。
几乎同时,皇帝镇定自若的扫视完手上奏折,煞有介事的提笔,摆好姿势欲下笔批示。笔停在半空,紧拧眉头,犹豫再三,停顿数秒,健臂一展将笔放回笔架。一个不经意抬眸,目光与乔嫣然撞个正着。
乔嫣然怔忡,纠结在自己的小情调里。皇帝眉一挑,唇一扬,刹那雪霁光风,皎然明好。
“来了。”
小心肝再次颤了颤,有股情怀在涌动,有种诗意在泛滥。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相爱,欢喜,于己于他,是否受用。
“怎么傻在那里,还不过来。”
带着些许 ,甚至可以说是包容宠溺。皇帝的温柔,乔嫣然惶恐。
“是。”
乔嫣然领命,小脚步款款挪动,来到皇帝案桌前。
再多的言语不若四目相对的脉脉温情,至于,乔嫣然眼中看到的皇帝,与皇帝眼中看到的乔嫣然,心意是否相通。道是一句,佛曰不可说。
眼前站立的女人,低螓首蹙娥眉,美好娴静如玉,绿鬓淳浓染春烟,温婉如往昔。
皇帝的眼,透过她,看到从前。
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却如浮生一场梦,从此阴阳两相隔。爱而不能,求而不得。凄风苦雨冷清秋,雨鸦悲啼到天明,道不尽凭生多少恨,化作一丕黄土,埋封于尘世,爱也空空恨也空空。
停在半空中的手收回,皇帝叹,“研墨吧。”
察觉周遭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