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白文选,迅速地把各营被切断的骑队集结起来,兵势大增。他把一千名骑兵组织好,用十几面佐领大纛作先导,簇拥着一面白色大纛直冲寨门,向东靠拢。吴三桂在山头看得清楚,那面长宽各五尺的绘龙铁顶朱髦白色大纛就是白文选的帅旗。吴三桂手中的黄旗举起来,身后的两千红旗铁骑杀向前去,领头的是吴三桂的爱将马宝,松明火把之中,呐喊着冲下山去,马宝舞动大刀,杀开一条血路猛扑白文选。大刀带着风声呼呼作响,刈草割麦一般地斩杀明军。白文选见手下的士兵纷纷落马并渐渐后退,只好同接应上来的北营士兵向北撤去……到了四更天,战斗临近结束了,喊杀声慢慢地消沉下来。清点战场,这场夜战,歼灭白文选部九千余人,俘获七百人,战马三千六百匹,战像十二头……白文选率残部五千余人突围。退入火山,吴三桂没有追上。半月以后,白文选被部将郭正武杀害,郭率白文选余部投降吴三桂,投降时尚有兵士四千七百余人,马三千二百匹。至此,南明的抵抗力量只剩孤守于丛林大山的洞乌地带的李定国了。
康熙元年(1661年)五月,李定国军同吴三桂在腊戌,展开大战,大雨河涨,自旦至暮,短兵相接,人马杂相践踏,叠尸成堆。最后李定国率七千人血战突围……
丛林中点起了一簇簇火堆,疲乏而寒冷的士兵围着火堆,有的沉沉睡,有的冻得睡不着,起来烤火或跑步,边哨紧张地绕着营地不断巡逻。
晋王李定国领着两个侍卫在一个火堆一个火堆的中间走着。火堆发出毕毕剥剥的清脆的爆响,火苗儿忽闪忽闪地映着晋王严峻的脸膛。作战失利,粮草奇缺,军心紊乱,处境日渐艰危,使他心情忧郁。他苍老了许多,自投身到永历帝驾下,十几年的苦战,李定国没有屈服过。他始终向往着胜利,憧憬着复明的美好理想。但是他不懂为什么南明的局面会每况愈下。一步步走向灭亡。他仍不屈服,他想力挽颓局,但不能奏效。他在心底有一个巨大而不能解脱的怀疑,近些日子更加经常地浮上心头:难道是天意灭明?
附近,不知哪一个火堆边的士卒,轻声唱起了粗犷低沉的歌声。
歌声慷慨激越,随着风,在丛林群山之中断断续续,回响呼应。
李定国懂得,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将士们借着岳武穆的词抒发自己忠愤胸襟。他突然觉得很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沉默片刻,他从腰间拔出宝剑,剑锋抖着一股青光。他双脚并拔,深深地运了几口气。剑慢慢向上划过一个圆弧,然后向右侧奋力一挥,紧张地舞起剑来。剑光像熠熠的银链,闪烁夺目,兜起了阵阵风声。他似乎要把周身的热血,满腔的激愤,一齐抛向肃杀的夜空!
伴着舞剑的节奏,晋王也唱起了歌,歌声慷慨悲壮,歌词透露了英雄磊落的胸襟。
李定国,一代名将。从此困守缅甸丛林,到第二年(1662年)吴三桂诛杀永历帝时,李定国累病而死于大山丛林之中,其时年仅四十一岁。
南明的最后一根支柱倒塌了!
末途天子
公元1661年底,吴三桂大军逼到缅都城下六十里,缅王献出永历帝,并向大清王朝称臣为藩国;
公元1662年正月初三,缅使押送永历帝到吴三桂大营,吴三桂命解回云南;
至此,吴三桂已先后将四川、贵州、广西、广东、湖南、湖北、云南各省,统统扫平,南明小朝廷灰飞烟灭。
二月中旬,吴三桂率大军从缅甸班师回到昆明府,他和部将商议着奏报朝廷的事。
部将吴定对吴三桂说:“历朝历代建立政权不杀亡国之君,以示皇恩浩荡。夏、商、周三代暂且不说,从秦汉以来,除了那些篡位夺权的,没有不加封他们的旧主的。非王即公。当今的朱由榔虽然建号称帝,对抗大清朝,但他终究是大明的后裔,以我之见,不如将他押送到北京,让朝廷发落,或许朝廷还不会杀他呢!”
吴三桂听从了吴定的建议,奏表上送朝廷,静候朝廷的回音……
永历帝被吴三桂囚禁在昆明湖畔的蓖子坡。身陷囚狱的永历帝对吴三桂还抱有一线希望,他给吴三桂写了一封长信:
“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崇祯)立于将军,可谓甚厚。讵意国遭不造,闯贼肆恶,突入我京城,殄灭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杀戮我臣民。将军志兴楚国,饮位秦廷,缟素誓师,提兵问罪,当日之本哀,原未泯也。奈何凭借大国,狐假虎威,外施复仇之虚名,阴作新朝之佐命,逆贼授首之后,而南方一带土字,非复先朝有也。南方诸臣不忍宗社之颠覆,迎立南阳。何图枕席未安,干戈猝至,弘光殄祀,隆武就诛,仆于此时,儿不欲生,犹暇为宗社计乎?诸臣强之再三,廖承先绪。自是以来,一战而楚地失,再战而东粤失,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国迎仆于贵州,接仆于南安,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矣。而将军忘吾父之大德,图开创亡丰功,督师入滇,覆我巢穴,仆由是渡沙漠,聊借缅人以固吾圉。山遥水远,言笑谁欢?只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微命于蛮服,变自辜矣。乃将军才避艰险,请命远来,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旋之身,何视天下之不予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独不容仆一人乎?抑封王赐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弟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毁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鸮之章,能不惨然心侧乎?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王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思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干将军也,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谥单薄,奕(礻冀)而后,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仆今者兵衰力弱,茕茕孑立,区区之命,悬干将军之手矣。如必欲仆首领,则虽粉身碎骨,血溅草莱,所不敢辞,若其转祸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与太平草木,同沐雨露于圣朝,仆纵有亿万之众,亦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将军臣事大清,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大德也。惟冀裁之。”
永历帝终生都是草包饭桶。
在这封洋洋洒洒近千言的长信中,充满了乞求活命的哀求气息,他将一节伦理道义,国家责任都抛之九霄,惟求活命,信中“区区之命,悬于将军之手?”“倘得于太平草木,我纵有亿万之众,亦交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之语,全然没有一点气节,很难想像是从一个皇帝之口说出来的话。也就是说,只要活命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皇帝之位……
既然如此,当初称帝又为了什么?
吴三桂从心里面蔑视这种软骨头。
国破家亡。朱明皇帝没有一个皇族子孙英烈地为国家生死不顾。朱氏王朝三百年的基业,皇族繁衍子孙无数,仅南阳府就有一万五千多朱氏子孙,却无一人有忠贞之气。南明三帝,全是饭桶草包,没有一个成大气候的。说到这一点,吴三桂还是佩服敬仰死去的崇祯皇帝,至死犹存忠贞……
像朱由榔这样的朱氏子孙,就是我吴三桂辅佐,又能有什么样的前途?
吴三桂对明朝皇室有了一种冰冷的蔑视。
清明节后的第三天,吴三桂请旨押送永历帝去北京的答复下到了平西王府,由康熙小皇帝执政而尚未亲政的清中央政府,给吴三桂下了一道秘旨:“不必将永历帝押送京城,由平西王吴三桂全权处置!”
清廷给吴三桂出了一道政治难题。
不让押解到北京,是怕千里迢迢路上被人劫走吗?
还是要我吴三桂杀永历帝?
若是前者,让吴三桂精兵押送岂能有碍?以关宁铁骑百战无敌的战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若是后者,为什么?是要逼我吴三桂与明室断绝关联,结仇?
吴三桂感到很难办。
整整一夜,吴三桂没有睡觉,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苦思冥想。陈圆圆也不敢进去,她忧虑地看着吴三桂书房里的灯光,长长一声叹息。
一阵柔和清越而又略带感伤的琴声在平西王府的园中响起,是陈圆圆那柔美伤感的歌声在低徊。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书房里不安地踱步。
她听见他一声粗重的叹息。
他始终没有走出书房。
第二天,吴三桂召集手下诸将,商议处置永历皇帝的办法。
到会的人很多,吴三桂的部将幕僚几乎全到了,大殿靠墙一溜矮几上坐满了人,还有二十几个人坐在木杌子上,前面都设有茶几,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语不发地盯着吴三桂。
吴三桂今天穿得很齐整,戴着白罗面生丝缨冠,穿着酱色寮地纱袍,套着石青蓝纱褂,一条金镶三色马尾钮带紧紧束在腰间,正在阔大的银安殿座前来回踱步,青缎皂靴踩着水磨青砖,发出橐橐的声音。
看到诸将都到齐了,吴三桂忽然停住脚步说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商议如何处置永历帝。朝廷下旨,由本王全权处理,各位有何高见,直说无妨!”
这话一出,殿中诸人不禁窃窃私议。
部将满人爱里阿说:“不知王爷,意欲如何处置?”
吴三桂说:“我也不想对他处以极刑,只想将他斩首示众。”吴三桂这话带有试探的性质。
“王爷这话,似乎矛盾。永历皇帝被砍头难道还算不上极刑吗?未将以为,这样做未免有些残酷。”爱里阿说道。
“唔?”吴三桂并不在乎爱里阿的刻薄话,沉着脸问道:“将军身为满人,何出此言呢?”
爱里阿身子一挺,朗声说道:“我是满人不假,但是不忍之心,人所共有,岂有满汉之分,我如果处在王爷的位置,一定不会这么做。”
吴三桂不动声色他说道:“我不是没有不忍之心,只是朝廷圣旨已下,怎么能够随意违抗!”
爱里阿说:“朝廷圣旨只说任由王爷处置,可没有说一定要将他砍头啊!”
吴三桂笑着说:“只怕除将军之外,没有同你持同样观点的人了。”
副都统杨坤说:“俗话说:斩草留根,春来必发。明裔一日不灭。王爷恐怕就一日不能安枕,如果一时不忍,舍不得杀,恐怕反为以后留下祸根。何况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不杀也不行了。”
“臣以为正是爱里阿将军的话对,凡事要以德服人。”有人大声说道。吴三桂转头瞧时,却是方献廷在说话。
“玉爷世受明恩,不得已才有今日,可是应该不忘前朝的恩惠,正好借此机会报答明朝的知遇之恩,还是不杀永历帝为好。”
吴三桂听后,想到了永历帝给自己写的信:“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不由脸上一红,可是不杀永历帝,又不能使朝廷对自己消除猜疑。踌躇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诸将也是各持一端,互不相让。
吴三桂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大声对下面的官员说道,“今天就讨论到这儿,各位请回吧!”
大殿里的人走尽了,显得空荡荡的,斜照的日影从洞开的门中一直照进殿内,吴三桂忽然觉得有些寂寞,猛地想到陈圆圆,“何不听听圆圆的看法?”
吴三桂出了大殿,直奔陈圆圆的住处。
吴三桂走进陈圆圆的房间时,陈圆圆正在拿着镜子,对着镜子照呢!
吴三桂一进屋,笑着问:“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其实陈圆圆已经知道了吴三桂的来意,她是故意坐在这里等着同吴三桂说话的。
听到吴三桂的问话,陈圆圆幽幽他说道:“我刚才在楼上遥望遐思,回来以后发现鬓发都被风吹乱了,所以略加整理整理。”
吴三桂说:“你说登楼遥望遐思,是什么意思?”
陈圆圆答道:“为妾远离家乡,颠沛流离难免思乡,我是遥望家乡以慰思乡之心!”
吴三桂坐下来,和悦地问:“你随我到这里,荣贵万倍,怎么忽然就想起了家乡了呢?”
陈圆圆说道:“圆圆过去读古人与陈伯之一书,说是‘廉颇之思赵将,吴子之位西河’,思念故国,古代英雄尚且如此,圆圆一个柔软女子,怎能会没有思乡之心?”
这时,吴三桂才明白陈圆圆的本意。沉默半天,吴三桂没有谈话,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他决定去见一见被自己囚禁的永历帝。
篦子坡在昆明湖畔,这里有座金蟾寺,永历帝就被吴三桂囚禁在寺内。
金蟾寺建于甫宋,历经元明两代,几度战火,又数次修补,清军兵进昆明城的时候,一场大火,使数百间殿堂茅舍,连同附近几千户人家房屋都付之一炬。
寺院内一堆堆瓦砾,一丛丛六七尺高的蓬蒿,显得十分寂静荒凉,吴三桂选中这里关押永历帝,就是看中这里人烟稀少,没有闲杂人等,较为安全妥善。
吴三桂带着侍卫策马来到篦子坡,金赡寺已遥遥在望,寺门隐隐矗立在云树之中,吴三桂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一个侍卫拿着,他认为骑马进庙,不甚恭敬。
吴三桂信步向山门走去,他环顾四周,来往行人极少,因为永历帝关在这里,前面驻有军兵,道路已被封锁住,闲杂人是不能靠近的。
吴三桂一边走着,一边合计着见到永历帝该怎么开口?该说些什么?这确实是一个让他大费脑筋的问题,尽管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来的时候,他就为是穿明朝的官服,还是穿清朝的官服发了半天愁。若穿明服吧?自己现在是大清朝的平西王爷,且不说自己心里有没有大明,传出去毕竟对自己不利;若是穿大清朝的官服,见到永历又怎样开口称呼呢?虽说自己从来没有把永历当作他心中的那个大明的皇帝,但永历毕竟也建号称帝,做了十几年的南明皇位,而自己领清兵入关,口口声声说得就是为君父报仇啊!
最后,他想了个折中兼顾的办法,先穿明服在里面,外面再套上清服,到时候再相机行事。
而现在,马上就要见到永历帝了,自己到底该不该称呼永历帝为“皇上”呢?是不是该行叩拜大礼呢?
吴三桂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寺院的门口。
守卫在寺外的军兵一看吴三桂来了,慌忙给他行礼,吴三桂一摆手,没有说话,一脚就跨进了寺门。
正对寺门的甬道上是一尊六尺多高的错金香鼎。
说起这香鼎,还有一段传说呢。
相传当年香火旺盛时,每日只须小和尚早晨起来焚香撮火,并不用人动手,向鼎中贮水,山门便会自行关闭。其实这是设置香鼎时,安设了消息机关与寺门相连。为了香火旺盛,这也是寺中主持和尚们想出招揽香客的手段,就连小和尚们也不知其中的秘密。于是人们以讹传讹,都深信这金瞻寺有观音菩萨保佑。因此,寺庙虽早已颓废,但这座鼎上的错金鼎连最贪财的人也不敢动它分毫。
吴三桂当然不知道这段传说,即使知道了恐怕也只会付之一笑,此刻,当他看到这尊金鼎的时候,想到的却是关于鼎的另一个传说:
周宣王之年,楚子助天子伐陆诨,兵胜之后,在洛阳近畿阅兵,楚子使乘机询问王孙满太庙中九鼎的大小轻重,意在侵占。
自大禹在天下九州各制一鼎以来,问鼎就成了篡国称帝�